我搬回小镇那天,天已经擦黑了。
老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围裙系得紧紧的,听见开门声就小跑过来,一边接我手里的行李一边念叨路上饿不饿。她今年四十九,短发烫了点卷,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常短袖,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身材微微发福,腰间有点赘肉,站着的时候不显,一弯腰就堆出几道褶子。她长得不算好看,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主妇,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踏实。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被子前两天晒过。”她把我的行李箱往客房门口推,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似的。
我爸庭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也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了句“回来了”,就转身把东西放进房里。他五十出头,头发短得贴头皮,肚子这几年鼓出来不少,穿着件旧T恤,整个人看起来憨厚老实。父子俩没说什么话,他一向这样,嘴笨,手脚倒是利索。
晚饭是老妈做的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肉、炒青菜,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番茄炒蛋偏甜,红烧肉炖得烂,瘦肉不柴、肥肉不腻。我吃了两碗饭,老妈坐在对面看着,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肉,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爸坐在旁边闷头扒饭,偶尔抬头“嗯”一声,表示他也在听我们说话。
老妈问了些工作上的事,我说还行,她就放心了,没再追问。她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想知道,又怕问多了招人烦,话到嘴边总咽回去半句。吃完饭我帮忙收了碗,她没让我洗,说刚回来累,让我先去洗澡休息。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把碗碟放进水槽,短袖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不太均匀,腰侧挤出两团软肉。那个画面很寻常,寻常到我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但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两秒,然后才转身回房。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窗帘是我小时候那挂,淡蓝色的,洗得都泛了白。被子确实晒过,闻得到一股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听见客厅电视还在响,爸大概在看新闻。后来电视关了,听见老妈拖鞋啪嗒啪嗒走过走廊的声音,然后是主卧的门合上的轻响。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出头,小镇的夜静得早。
不知道睡了多久,口干了,嗓子发紧。我摸黑起来,开门时放轻了动作,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摸到茶几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大半杯,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主卧的门没关严。门缝大概有两指宽,里面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从缝隙里切出来,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我本来没打算看。但缝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我顿住了脚。
那是床垫在响,很有规律,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带着一种湿黏的细微声响,像是皮肤贴着皮肤在磨。我侧过身子,从缝隙里看进去,床头灯照得半个房间昏黄模糊,我看见爸跪在床上,两手撑着床垫,身体伏下去,把妈整个人压进床垫里。妈侧躺着,脸朝向门这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忍什么疼。爸在她身上一进一出,动作不快,很沉,每一次都整个身子压下去,再慢慢抬起来。他不出声,喉咙里偶尔泄出一点低沉的喘息,但妈从头到尾没有叫,只有那种压不住的闷哼,很短,像嗓子眼被堵住了,偶尔溢出来半声,又立刻被吞回去。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板上。水杯硌在掌心,凉得指头发僵。
被子掀到一边,妈的睡衣被推到胸口以上,露出来的腹部白白软软的,随着爸的动作一层一层地荡。她的腿被爸的腿分开,一只脚踝搭在床沿上,脚趾蜷着,小腿微微发颤。爸的后背很宽,汗淋淋的,肩胛骨上有一点反光。他埋着头,后颈的肉叠成一道褶,整个人弓着,一下一下地往妈身体里顶。肉体的碰撞声不大,混在床垫的吱呀声里,啪、啪、啪,很闷,像是打在浸了水的厚布上,沉闷而执拗。
妈忽然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胸口抬了一下又沉下去。她睁开眼,朝门这边扫了一眼,我整个人僵住,但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涣散,随即又闭上了。她的手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有点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又落下去。爸的动作变快了,床垫的声响急促起来,他闷哼了一声,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然后整个人沉下去,停住,过了几秒才慢慢翻到一边。他背对着妈躺下,没多久就响起了鼾声。
妈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起身子,伸手把自己的睡衣拉下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谁。她侧身把被子扯上来,盖到胸口,然后关了床头灯。房间彻底暗下来。
我往回走的时候腿是软的。水杯还攥在手里,指节冰凉。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里全是妈的画面。她闭眼皱眉的样子,手指抓床单的样子,脚趾蜷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几声被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像是一直在耳朵里循环播放,怎么也关不掉。
我不是没见过这种事。我在外面租房子的时候也看过片子,也交过女朋友,不是什么都不懂。但那个画面不一样。那是从小到大为我做饭、给我掖被角、雨天送伞到学校门口的女人。她在我印象里和性这件事从来没有任何关联,她只是一个母亲,是一日三餐,是晒过的被子,是叮嘱出门多加件衣服的短信。但现在她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咬着嘴唇忍耐,肉体的拍打声沉闷而规矩,像完成一项家庭义务,没有亲吻也没有抚摸,一句话都没有。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可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她。
我想她躺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她那双眼睛里有没有别的情绪。我想那些被压回去的声音要是放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晚饭后她弯腰放碗碟的画面,后腰那片皮肤,那几道褶子,那个我从没仔细看过她身体很多年了,甚至想不起来她年轻时候长什么样。但现在她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扎眼,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她的手,常年做家务,指节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但手背的皮肤很白,腕骨细细的。她的脖子,侧躺的时候拉出一根筋,锁骨不明显,锁骨窝浅浅的,积了一小片阴影。她的胸,睡衣拉上去的时候露出来半边,不大,软塌塌的,随着爸的动作晃,不带任何美感,却让我觉得喉咙发干。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瞎想,太离谱了,太荒唐了。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那画面就越清晰,像是刻在眼皮内侧,闭上眼就会自动播放。妈的忍耐的表情,爸的沉默的背影,两种东西拧在一起,拧成了某个不该存在的念头,在我心里悄悄生了根。
窗外有点风声,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吹得晃了晃,影子打在窗帘上,灰蒙蒙地摇。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妈睁开眼睛朝门这边扫的那一眼,目光涣散,什么都没看见。可我总觉得她看见了。只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拉好了睡衣,关了灯。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攥着被角,指节一点一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