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一片漆黑。
李飛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耳機裡的錄音播到第三輪。乃乃的悶哼聲、拉鍊拉下的金屬摩擦聲、阿龍那句壓著嗓子的「吞下去」，他已經能背出臺詞了。
播放結束。他點開重播。
第四輪播到一半的時候，螢幕上跳出電量不足的警告。他沒有理會，耳機裡的喘息聲繼續走，阿龍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乃乃的喉嚨發出吞嚥的聲音——
手機震了一下，畫面閃爍，然後整個暗掉。
李飛拿下耳機，把沒電的手機放在茶几上。黑暗中他往後靠進沙發椅背，閉上眼睛。太陽穴還殘留著耳機壓迫的微痛，褲子裡濕了一片，他沒去清理。
凌晨四點半，乃乃的鬧鐘還沒響。
他睜開眼睛，摸到茶几上另一支舊手機——工作用的那支。螢幕亮起來，LINE 的對話紀錄停在戴克帆傳來的三條訊息：阿龍問下次能不能玩真的的對話截圖、戴克帆打了一句「阿龍說想幹你老婆，不是演的」，還有一個問號。
李飛點開輸入欄，打了兩個字。
「可以。」
送出去。然後長按對話框，刪除。再刪除聯絡人紀錄。舊手機放回茶几上，螢幕暗掉。
他沒有回臥室。沙發上的涼感讓他縮了縮肩膀，眼皮越來越重。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這樣歪著身體睡著了。
乃乃的鬧鐘在臥室裡響起來的時候，客廳還是暗的。她關掉鬧鐘，翻了個身發現旁邊的床位空著，摸了一下床單，涼的。她光著腳走出臥室，看到李飛歪在沙發上，外套滑在地板上。
「老公？」她小聲喊了一句，李飛沒反應。
乃乃從衣帽架上拿了件薄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她蹲下來看了他幾秒，伸手撥開他額頭上的頭髮，然後起身去浴室刷牙洗臉。
出門去早餐店之前，她從冰箱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餐桌上，旁邊壓了張紙條：記得吃喔。
週四下午兩點四十分，乃乃換好運動服走進羽球館的時候，場邊已經有人在熱身了。
文旦站在場邊拉筋，看見乃乃推開玻璃門走進來，他放下手臂朝她走過去。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排汗衫，五十歲的身材保持得不錯，小腹微凸但手臂還有肌肉線條。
「乃乃！好久不見啦！」文旦的聲音在球館裡迴響，他大步走過來，手掌自然地貼上乃乃的後腰，停在腰窩的位置。「來來來，讓我量量看，兩個禮拜沒打，有沒有偷懶變胖？」
他的手掌隔著運動服的薄布料壓在她後腰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丈量什麼。乃乃笑著扭了一下身體，沒有躲開。
「文旦哥你很煩欸，才兩個禮拜是能胖多少啦。」她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臉上掛著平常那副陽光的笑容。
「我看看啊——」文旦的手掌從後腰滑到她腰側，拇指壓了一下她腰間的軟肉。「嗯，好像多了一點點喔。」
「你亂講！」乃乃拍掉他的手，笑出聲來。
就在這個時候，她轉頭往場邊掃了一眼，視線掃到正在換球鞋的阿龍。她的笑容還在臉上，但肩膀明顯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然後她又轉回來繼續跟文旦說笑。
阿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無袖背心，露出一雙粗壯的手臂。他換好鞋子站起來，朝乃乃這邊看了一眼，點了個頭，然後走到球場另一側去拿球筒。
他今天離她比平常遠。
乃乃沒有主動跟他搭話。她從袋子裡拿出球拍，開始做伸展操。文旦站在她旁邊，一邊壓腿一邊跟她聊這兩個禮拜公部門的鳥事。
練球開始後，文旦主動說要幫乃乃調整揮拍姿勢。
「妳這個動作跑掉了，」文旦繞到乃乃身後，整個人站得很近。「來，拍子拿好，我帶妳走一次。」
他的胸口貼上乃乃的後背。隔著排汗衫的薄布料，她可以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微微鼓起的肚子。文旦的雙手從兩側伸過來，握住她拿球拍的手腕，然後順著手臂往下滑，最後停在她的腰側。
「揮拍的時候，腰要先轉。」他的手掌壓在她腰側的軟肉上，帶著她的身體往右轉。「像這樣——對，然後手臂才出去。」
他的下巴幾乎擱在她肩膀上，說話時呼出的熱氣掃過她的耳朵。乃乃的動作有點僵硬，但還是照著他的指示揮拍。
「對對對，就是這樣。」文旦的手沒有放開，繼續壓在她腰側。「再一次。腰先轉——」
他的身體跟著她的動作往前傾，胸口貼得更緊了。乃乃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背後的布料傳來，或者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文旦哥，我自己試一次看看。」她說，聲音比平常軽了一點。
「好啊，」文旦放開手，但退開之前# 之前，他的手掌從她腰側滑過小腹，不經意地擦過她運動褲的褲頭。「妳試試看，我在旁邊看。」
乃乃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好姿勢。她揮拍的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點，但肩膀還是繃著的。文旦站在旁邊看她，嘴角掛著笑。
球打了快一個小時，中間休息的時候，乃乃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喝水。文旦去廁所，阿強和小魚還在場上繼續打。
阿龍端著兩杯運動飲料走過來。他的腳步聲很軽，但乃乃聽到塑膠杯放在地上的聲音時，還是有點緊張地轉過頭。
「阿乃。」阿龍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個人左右的距離。他把其中一杯飲料推到她腳邊。
乃乃拿起飲料，小小地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阿龍沉默了幾秒，兩隻手握著自己的杯子，拇指在杯緣上來回摩擦。他深呼吸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放慢了。
「阿乃，那天的事情——」他頓了一下。「我是說，上次在車上……我知道我做得太超過了。真的是很對不起。」
乃乃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她沒有轉頭看他，但眼角的餘光可以看見阿龍的臉低著，看著自己的膝蓋。
「我那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就有時候——」阿龍的聲音聽起來很誠懇，甚至有點懊惱。「有時候鬼迷心竅，做了一些不應該做的事情。我回去想了很久，真的很後悔。」
他轉頭看著乃乃，眼神裡沒有平常那種張揚的狼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歉
意。
「以後真的不會了，我保證。」他停了一下，然後聲音放得更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認
真。「可是阿乃——如果妳真的沒有辦法原諒我，我也完全理解。真的。那我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在妳面前了，球我也不會來打了。我不想讓妳每次看到我就想到那些不開心的事情，讓妳難過。」
乃乃轉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阿龍繼續說，眼神誠懇得像在懺悔。「妳是我很珍惜的朋友，真的。所以如果我的存在會讓妳不舒服，那我寧願消失。這是我應得的。」
說完他把視線移開，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肩膀微微垮下來，整個人的姿態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判決的罪人。
乃乃愣愣地看著他。她看著阿龍低著頭的側臉，看著他握緊杯子的手指，看著他那一副「我是說真的」的表情。她原本還有點僵硬的肩膀，在那一刻完全鬆了下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跟平常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的小酒窩浮出來，天真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阿龍的肩膀。
「沒關係啦，」她的聲音甜甜軟軟的，帶著一點可愛的鼻音。「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嘛。你是我的好朋友欸，不要說什麼消失不消失的，聽起來很可怕啦。」
阿龍慢慢抬起頭，看著她的笑容。
乃乃歪著頭，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用那根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不過阿龍——下次真的不可以了唷。那次不可以了唷～知道了嗎～」
說完她自己先笑出來，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沒有任 何防備，完全相信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阿龍看著她的笑容，點了頭。
「嗯。」
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飲料，轉身走回場邊。他的步伐平穩，肩膀放鬆，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
但是當他走到球場的另一側，背對乃乃的時候，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那個笑容跟他剛才誠懇道歉的樣子完全不是同一
個人——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眼睛眑成一條縫，臉上浮現出李飛從來沒見過的陰險表情。
然後他笑了。
壓低聲音的笑，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只有短短一下，像是很滿意什麼事情終於到手了的笑。那聲笑很短，場邊沒有人注意到。
但他的運動褲前面，已經明顯鼓了起來。
李飛坐在辦公室的位子上，監聽APP的實時音訊清楚地傳來阿龍那聲低沉的笑。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把音量調大了一格。
耳機裡，文旦從廁所走回來的腳步聲響起。他對乃乃喊：「再來一局吧！今天要讓妳流汗流到叫救命！」
乃乃的笑聲從耳機裡傳來，聽起來又快楽又無憂無慮。
「來啊來啊，文旦哥你才不要跑不動欸！」
場上的擊球聲再響起。阿龍沒有再加入談話，他站在場邊，嘴角還殘留著那個笑容。
李飛把手機放進抽屜裡，關上。客戶的簡報還沒做完，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耳機還戴著。球場的聲音持續傳來。乃乃的笑聲，文旦的喊聲，羽球在空中來回的破空聲。
還有阿龍在場邊運動鞋摩擦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拍子。
李飛沒有拿下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