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三分。
赵立新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公寓,靠着在直播平台做变装主播混日子。他身高一米六二,骨架小,肩膀窄,天生一副阴柔的底子,皮肤白得有些病态,下颌线条柔和得不像个男人。可他买不起像样的女装,化妆技术也全靠网上扒来的教程瞎琢磨,粉底是超市开架最便宜的那种,假发是拼多多上四十块一顶的化纤货,梳两下就起静电。直播间永远冷冷清清,偶尔飘进来几个看热闹的,丢下几个免费的小红心就走了,连句弹幕都懒得打。他的收入勉强够交房租,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得赔着笑脸求房东再宽限几天。
手机屏幕上的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廉价粉底在颧骨处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假睫毛的左角已经脱胶,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翘一翘的,像只濒死的蛾子翅膀。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粉白水手服的自己,挤出一个尽量甜腻的笑,嗓子眼却干得发涩。
“谢谢……谢谢哥哥的小心心。”
直播间里飘着几条零星的弹幕,大部分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欢迎语。右下角的观看人数卡在十七,像根扎在肉里的刺。赵立新看见一个ID进来又出去,头像灰掉,像从未来过。他刚刚对着镜头聊了半小时,无非是讲讲今天吃了什么、最近在看什么剧,偶尔应弹幕的要求换一顶假发或者换一件上衣。百褶裙的拉链在他侧身去拿水杯的时候崩开了,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衣摆遮住,继续若无其事地说话。免费的小红心零零散散飘了几颗,连一个需要花钱的小礼物都没有。
他租的这间单间公寓床头正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墙角堆着几套从拼多多买的水手服和女仆装,最贵的一件不过八十块,线头从领口支棱出来。衣柜门关不上,几双网购的过膝袜从缝里漏出一截。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一张水电费催缴单哗啦啦响。
赵立新把麦克风往嘴边凑了凑,假发帘子垂到锁骨上,有点扎。他正打算再跟直播间里那十几个沉默的观众聊点什么,屏幕突然变了。
一个名为“老茶”的用户进来了。
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像一把刀划开沉闷的空气——一座梦幻城堡落在屏幕上,金色特效炸开,把这张浮着廉价粉底的脸映得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赵立新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座又砸下来了。紧接着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屏幕被城堡特效塞满,手机开始发烫,弹幕区瞬间疯狂滚动起来。
“卧槽老板大气!”
“什么神壕来了?”
“这主播有点东西啊。”
赵立新的喉咙被一口骤然上涌的气堵住。他看见屏幕上自己那张脸,假睫毛被特效的风吹得翻了起来,嘴唇半张着,眼神像被钉在车灯前的兔子。他听到自己说“谢谢”,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干又颤,像根绷到极点的弦。
第六座、第七座、第八座。
手机震动得不间断,电量从百分之二十瞬间掉到十一。观看人数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窝,从十七跳到三百,再跳到八百,数字疯狂翻滚着涌向两千。赵立新的心跟着那数字一起往上一起往上蹿,蹿到喉咙口,蹿到太阳穴,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手指掐在手机支架上,塑料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第九座,第十座。
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老茶在赵立新的直播间送出十个梦幻城堡,快来围观吧!
赵立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在动,似乎一直在说谢谢,但耳朵里全是血的轰响。十个梦幻城堡,一个两千多,十个就是两万多。他一个月房租八百,水电另算,两万多够他在这破单间里熬两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廉价的眼线液在眼角晕开,他赶紧低头去擦,假发从肩上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谢谢老茶哥哥……”他抬起头,尽量让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可嘴唇一直在抖,连带着声音也抖成一片碎渣,“我真的……真的没想到……谢谢、谢谢……”
弹幕更疯了。有人在刷“主播感动哭了”,有人在刷“老茶是不是看上主播了”,有人在刷“这主播妆好浓啊”。赵立新看到“看上”那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紧得发疼。他没敢多说什么,重新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继续跟观众聊天,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说得磕磕绊绊。弹幕里一阵起哄,但更多的礼物开始从屏幕上飘过,小到啤酒,大到火箭,数量他根本来不及数。
“老茶”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立新下播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把手机从滚烫的支架上摘下来,掌心全是汗。屏幕上还有几道未消的礼物残影。他坐在床沿,假发摘下来扔在一边,湿透的真发贴在额头上,几缕黏在眼皮上扎得难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没卸干净的眼线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点开私信栏。“老茶”的头像是一只暗青色的茶壶,看不出什么特别。
“你的底子很好,只是缺钱好好打扮。加我微信,我愿意长期支持你。”
短短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赵立新盯着这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凌乱的阴影。外面有车从巷子里呼啸而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浅又急,像被什么压着。
“长期支持你。”
这几个字像饵,又像钩。赵立新不是没收到过私信,有人在弹幕里刷“加个微信”,有人发私信问“约不约”,他都当没看见。他太清楚了,这种直播间的看客,大多只是图个新鲜,新鲜劲过了就走。可这个人不一样。两万块的打赏是真金白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你挺好看”。两万块,对于屏幕那头的某个人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可对他赵立新来说,是天降的浮木,是他困在水底快窒息时,突然伸下来的那只手。
他应该谨慎。他当然应该谨慎。
可他又想起自己被房东催租时房东那张刻薄的脸,想起自己从快递点抱回那几件劣质女装时门卫老汉投来的目光,想起自己对着镜子一点一点贴双眼皮贴、画假睫毛,折腾三个小时,最后直播间里还是只有十几个人,没人在他说话时多停一秒钟。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个墙皮脱落的单间里,听着隔壁的说话声,却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
赵立新把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指尖悬在“添加朋友”的输入框上方。屏幕暗下去一次,他又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楼上有小孩哭着跑过去,脚步声从天花板踩到楼梯口,渐渐远了。夜风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他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上还穿着直播时的白色过膝袜,左脚的丝袜已经抽了丝,一道细长的裂口从脚踝爬到小腿肚,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皮肤。
他输了一串号码,点下搜索。
头像跳出来——一张普通的风景照,青山隐隐,云雾缭绕,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张扬。
赵立新又点开头像,放大了看。那山像是某处江南丘陵,雾气里透着一片灰绿的树影。他想象不出来,这个随手刷出两万块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又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动态都没有。背景图也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种不安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胸口某个隐秘的位置,不太疼,却抽不干净。赵立新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画面,那根抽丝的白丝袜在他脚边卷起一个小洞,脚趾蜷缩起来,圆润的趾头在丝袜里不安地动了动。
可那针尖很快被涌上来的兴奋淹没了。
他想象着,如果这个人真的愿意长期支持他,他就不用再穿这些线头外露的破衣服,不用再一支粉底用到挤不出来还兑水往脸上拍,不用再对着十几个人的直播间一遍一遍地媚笑,笑容僵到腮帮发酸。想象像潮水,从脚跟向上漫,漫过大腿,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把方才所有的不安都泡软了,泡化了。
赵立新抬起拇指,按下了“添加”键。
验证申请发了出去。他盯着那个灰白的对话框,手指无意识地咬住了拇指指甲,啃了两下,又放下。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发送验证”的界面上,像一粒投入深井的石子,还没有听到回声。
他忽然想,那个叫张扬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某个城市的深夜里,看着手机,等着他通过?
赵立新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脏隔着薄薄的胸骨撞着屏幕,一下,又一下。那阵不安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团淡薄的雾,缩在心脏底下的某个角落,只要他不去想,就看不见。可它确确实实还活着,在他兴奋的血流里时沉时浮,像一粒咽不下去的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隔壁楼的灰墙,墙角散着一片潮湿的水渍,墙缝里有细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对面有扇窗亮着灯,灯光昏黄,一个女人走动的影子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立新几乎是扑回床边,膝盖磕在床架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顾不上揉,抓过手机来看。
张扬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他点开对话框,字还没打,对方先发来一条消息。
“下个月开始,我给你租个新地方住。”
就这一句。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解释原因。
赵立新盯着那行字,屏幕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冷,像是从哪儿漏进来一道风,贴着脊骨往下钻。可那冷意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一股更热的东西逼退。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
消息刚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对方回复。
“早点睡。”
赵立新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又抬头看向窗外那堵灰墙。对面那扇昏黄的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整面墙都沉入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里。他坐在床沿,脚上那根抽了丝的丝袜裂口已经爬到了膝盖处,一片凌乱的丝线像张破败的蛛网,贴在他白得发青的小腿上。
夜很深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电扇嗡嗡的低响。
赵立新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他抱着手机蜷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合眼。耳边似乎还响着今晚直播间里那阵从未有过的喧嚣,礼物特效的金光像雨一样铺天盖地砸下来,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个叫做张扬的人,在这一夜,把他从一片无人问津的泥沼里捞了出来。可那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到底会把他拉上岸,还是拽进更深的水底?
他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怕。困意像潮水漫上来,没了顶。
床头,那张水电费催缴单被风扇吹落在地,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不知何时写下的、被水渍晕开的字,像一道模糊的旧疤。
“我想变成真正的……”
后面的字糊得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