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下課就是結束。走廊上的男人散了一部分,鞋底踩過磨石子地,帶走一串濕黏的印子。橋本真由從櫃子前站直,裙襬還翻在腰上,她沒看我,只是用兩隻手慢慢把裙子拉平。佐佐木從外面走回來,吊帶襪一邊掛在膝蓋上,黑色絲襪鬆垮垮地堆在腳踝,每走一步就拖出一小截。維克拉姆站在門邊,等我們三個都走到他面前。
「第二課還沒完。」他說。
他帶我們出校門。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我體內的跳蛋沒關,維持在低速,像有人一直用指腹按著我裡面最軟的那一處。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感覺得到裙襬貼在濕掉的黑絲襪上,涼涼的,黏黏的。橋本真由走在我左邊,她的手在發抖。佐佐木走在我右邊,她沒穿好絲襪,腳踝那圈鬆垮的布料一磨一磨,她每走幾步就抽一下鼻子。
維克拉姆把我們帶進貧民窟外圍。鐵皮屋一排一排,牆面是生鏽的波浪板,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裡有油煙味、垃圾味,還有某種酸掉的濕氣。我們走過一條窄巷,兩邊蹲著幾個男人,他們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餓了很久的狗。
「到了。」維克拉姆說。
他推開一扇鐵門。門裡頭很亮,日光燈管發出嗡嗡聲。十幾個日本女學生已經跪坐在破舊的榻榻米上,水手服整整齊齊,百褶裙短得露出大腿根部一截黑色絲襪。她們面前擺著花器、花剪、濕布和一小桶清水。我看見奈奈子也在裡面,她跪在最後一排,短髮黏在臉頰上,眼睛看著地板。我走進去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花道課,現在開始。」維克拉姆說。
我走到講臺位置。那其實只是一塊稍微墊高的木板,上面放著一隻陶製花器,幾枝山茶花和滿天星散在旁邊。我跪下來,膝蓋壓在榻榻米上,體內的跳蛋震了一下。我拿起花剪,把一枝山茶花拿過來,手指沿著花莖慢慢摸了一遍。
「花道是日本文化教養的核心。」我開口。
我的聲音很平,像在學校教室裡示範茶筅清潔那樣。我告訴她們生花流儀的基本形式,天枝、地枝、人枝,三條線要構成不對稱的平衡。我一邊說,一邊把花枝斜剪,花莖發出很脆的一聲。鐵皮屋裡的男人開始動了。
他們從角落走出來,從門外湧進來。失業的中年男人,肚子從汗衫下鼓出來,手背上有油汙。老人,皮膚皺得像風乾的樹皮,指甲又黃又厚。還有流浪漢,褲子破破爛爛,身上的味道濃得我隔著半間屋子都聞得到。他們繞過我,朝跪坐的女生走過去。
一個老人跪到前排女生背後,兩隻手從她腋下穿過去,直接伸進水手服領口。我看見她的背猛地挺直,下巴抬起來,眼睛瞪大了,但她沒有叫。老人的手指在衣服底下揉著,像在捏一塊濕掉的肥皂。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說:「高貴的日本學生妹,就是給我們這種人用的。」
我的手停在花莖上,剪刀張開一半。我繼續說:「地枝的長度,應為主枝的三分之二。」我的聲音抖了一下,像風吹過鐵皮屋的縫隙。前排女生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她手裡的花枝上,亮晶晶的。她照著我的示範,把花枝插進花器裡,手指抖得花枝歪向一邊。
佐佐木被一個男人按在榻榻米上。那人從背後掀開她的百褶裙,直接扯下她鬆垮的絲襪,然後拉下自己的褲鏈。我看見佐佐木的腳趾縮起來,十根腳趾在破舊的榻榻米上張開又蜷起。男人壓上去。「啊……!」她叫出來,聲音很短,像被撞斷。她的指甲摳著榻榻米的草席,一下一下刮出很細的沙沙聲。男人在動,很快,很重。她的聲音被撞得像漏出來的氣,一截一截的。
橋本真由在我左前方,被一個穿著藍色工作褲的中年男人從背後抱住。男人的手從她裙底伸進去,我聽見絲襪被扯開的嘶聲。橋本真由整個人往前撲,手肘撐在地上,屁股被抬起來。男人插進去的時候,她張開嘴,沒發出聲音,只有喉嚨裡擠出一點很乾的氣音。她的水手服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大截脖子,男人低頭去咬她的肩膀。
我繼續示範花剪的握法。我把剪刀舉高一點,讓後面的人看得見。「握剪時,拇指與中指施力,食指輕輕搭在上方,不可握死。」我說著,聲音在顫抖裡維持平穩。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沉,帶著涼鞋拖地的啪嗒聲。我沒回頭。
一個失業男人走到我背後。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粗繭,像砂紙一樣蓋在我的後頸上,把我按下去。我的臉貼在榻榻米上,聞到草蓆的黴味和不知道哪一代人留下來的汗漬。他從後面掀起我的百褶裙,手指勾住我濕透的黑絲襪,往下一扯。絲襪裂開,從大腿一直破到膝蓋。他沒脫,只是把裂口撕得更大,然後用膝蓋頂開我的腿。
「教養的核心,是——」我還在說。話被撞斷了。
他插進來,整根,沒有停。我的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像被人掐住又放開。「啊……」我抓著那枝山茶花,手指太用力,花莖斷了,汁液涼涼地濺在我虎口上。他抓著我的腰,把我往後拖,每一下都撞得我整個人往前滑。我的膝蓋在草席上磨出火辣辣的痛,手掌壓在花器邊緣,花器倒了,水漫出來,把滿天星泡在裡面。
我仍握著花剪。我把它舉起來,對準面前那枝折斷的山茶花,剪下去。花莖斷口整齊,白色的木芯露出來。我插進花器裡,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風吹倒的樹。男人在後面操得更用力,我聽見他的肚子一下一下拍在我屁股上,很響,很羞辱。我的水手服前襟被汗水浸濕,乳尖在粗糙的布料上磨得發疼。
「人枝……與天枝相呼應……」我說。每個字都斷成兩半,被撞得抖出來。「……構成……整體的——」他插到最深,我整個人弓起來,花剪從手裡掉下去,插在榻榻米上。
屋子裡全是聲音。肉體相撞的啪聲,男人喘粗氣的低吼,女生們的悶哼、抽泣,還有花莖折斷的脆響。有人在唸花道口訣,聲音細細的,夾在那些聲音裡:「天枝為心,地枝為形,人枝為調和……」唸到一半變成一聲拉長的「啊……」,然後又接回去。
我抬起頭。奈奈子跪在最後一排,一個滿口黃牙的流浪漢正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胯下。她沒有反抗,只是眼淚一直掉,短髮被男人的手指抓得亂成一團。她的眼睛越過男人的大腿,看向我。那眼神裡沒有求救,也沒有恨,只有一種很淡的疲倦,像在說:「這就是我們的學校。」
我想起她填完報名錶那天對我說的那句話。她說「再見」。那時我以為那只是道別。現在我才懂,她是在那個瞬間看清楚了我,也看清楚了自己。她不要我這個學姊了,因為我這條路,她早知道會走到這裡。
男人在我裡面射了。熱的,一股一股灌進去,深得我腳趾都麻了。他拔出去之後,我整個人塌在榻榻米上,裙襬翻到腰上,黑絲襪破破爛爛地掛在腿上。我把臉埋進手臂裡,聞到自己汗水和男人體液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盆花就在我眼前,歪斜地插著,花器裡的水漫出來,像哭過一樣。
又一個男人走到我背後。我沒有動。他的手摸上我的腰,把我濕透的內褲往旁邊一撥。「繼續教啊。」他沙啞地說。我撐起身,重新跪好,把花剪從榻榻米上拔出來。
「下一節,是花器的選擇。」我說。聲音啞了,但還是穩的。
課堂不知道進行了多久。日光燈管的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著每個女學生通紅的眼眶,照著她們手裡捧著的花器,也照著那些男人汗濕的背。最後一個男人從佐佐木身上爬起來,拉上褲鏈,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屋子裡安靜了一點,只剩下抽泣聲和花剪磨過花莖的聲音。
維克拉姆從門口走進來。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碰任何人,只是看。他走到講臺前,低頭看我,嘴角帶著一點笑。
「從今天起,櫻華學園的花道課,定址在貧民窟。」他說。「任何印度男人,都可以自由進出課堂,驗收日本女學生的教養。」
女生們捧著自己的花器,一個一個站起來。花器裡的花歪歪斜斜,滿天星掉了滿地,山茶花瓣上沾著眼淚和汗水。她們排成一列,眼眶通紅,沒有人看彼此,也沒有人看我。奈奈子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她手裡的花器碎了一個角,水從裂縫裡滴出來,滴在她破掉的絲襪上。她沒有說再見,只是走了。
我也捧起自己那盆花。花器沒破,只是歪斜,像一個跪著的人。我跪在榻榻米上,看著那盆花,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相信用學識與風骨可以對抗征服。我以為只要背脊挺得夠直,花剪握得夠穩,就能證明什麼。現在我知道,這盆花和我的身體一樣,只是被展示的玩物。
維克拉姆走到門外。我聽見他對外面的人說:「下一班,排隊。」
我轉過頭,從鐵皮屋半掩的門縫看出去。鐵皮屋外,十幾個印度男人排成一條歪扭的隊伍,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有的把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嚼著東西。他們的眼睛盯著屋裡,安靜地等。屋內,又一個女生開始唸花道口訣,細細的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
「天枝為心,地枝為形……」
我低下頭,把手裡的花器放回地上。花器裡的水已經涼透了,浸著我滿是花汁和血絲的手指。我沒有再說話。鐵皮屋外,隊伍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