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濛濛亮的天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和客廳裡那盞慘白的日光燈攪在一起,把整個空間照得有點不真實。
林夏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是掛鐘。五點四十二分。
她眨了幾下眼睛,睫毛上還沾著乾掉的眼淚,視線有點糊。日光燈刺得她眼眶發酸,但她沒力氣抬手去遮。身體像被人拆開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處關節都在抗議——腰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連呼吸都覺得肋骨發痠。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手指還能動。再試著動了一下腳趾。腳趾也還在。
好,還是完整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嘴角抽了一下,卻沒能真的笑出來。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嘴唇上有個咬破的口子,舌尖舔過去的時候有一點點血腥味。
她聽見麻將牌碰撞的聲音,清脆的,一粒一粒落進鐵盒裡。
沈予坐在她對面,正在收拾桌面。他把牌尺對齊,麻將牌按顏色分類,動作俐落得像在收銀台點鈔票。他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前臂,手指拈起最後一張「發」字牌,輕輕放進鐵盒,然後蓋上蓋子。
喀。
那聲輕響讓林夏的意識又清醒了一點。
她側過頭,看見許野靠在窗邊。他嘴裡叼著一根菸,煙霧從唇縫裡慢悠悠地飄出來,被晨光染成淡藍色。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窗外某個很遠的地方,側臉的線條被逆光削得冷硬,像一尊還沒睡醒的雕像。
林夏試著撐起身體。手掌按在麻將桌上,桌面還殘留著她趴過的體溫,黏膩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是乾掉一半的液體,混著她的淫水和不知道是誰的精液,在綠色絨布上結成一層薄薄的膜。
她上半身剛撐起來三公分,腰就軟了。整個人又跌回去,周衍的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堆在她的手肘邊。
周衍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杯口還在冒熱氣。他看見她醒了,腳步沒停,自然地繞過椅子和地上散落的麻將牌,把杯子放在她手邊的桌面上。
「喝一點,會舒服些。」他的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溫柔、平穩,像在跟感冒的朋友說話。
林夏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溫的,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瓷面慢慢滑下來。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因為她的視線被自己胸口上的痕跡抓住了。
外套滑落之後,她上半身只剩一件敞開的襯衫,釦子全沒扣。鎖骨下方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紅色印記,有吻痕,有指印,左邊乳尖周圍還有一圈淡淡的齒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皮膚。那些痕跡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楚,有些已經轉成紫紅色,邊緣開始泛青。
她喉嚨發緊,吞了一口口水,吞到的只有乾澀。
「……幾點了?」
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不像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像砂紙刮過玻璃,最後一個字幾乎只剩下氣音。
周衍低頭看了下手腕上的錶。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
「快六點。天亮了。」
林夏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杯水。手指還在輕微地發抖,馬克杯在她掌心裡晃了一下,水面盪出細小的漣漪。她用兩隻手捧住杯子,把杯緣湊到嘴邊,溫水滑過喉嚨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水是溫的,不燙不冷,剛剛好。
她一口一口喝完整杯水,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磕在麻將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盯著杯子看了兩秒,然後視線慢慢移到桌面那一灘乾涸的痕跡上。
綠色的絨布上,精液和淫水混成的液體已經半乾,結成一層霧面的薄膜,邊緣翹起一點點透明的乾皮。那一灘旁邊還有好幾道手指拖過的痕跡,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留下的。
她看著那些痕跡,腦袋裡像在放一部快轉的電影。她想起自己跨坐在周衍腿上,想起沈予把她抱上桌面,想起許野從背後翻過她的身體。想起自己說「繼續」,想起自己說「謝」,想起自己高潮的時候叫到嗓子都劈了,想起周衍射精的時候她夾緊他的腰,想起沈予快速抽送的節奏撞得她眼前發白,想起許野沉重的撞擊像要把她釘在桌上。
從頭到尾,她一次都沒有真正反抗過。
推拒過,有。猶豫過,有。嘴裡說過「這樣不好吧」,有。但每一次,只要他們用那種軟軟的、有道理的語氣多說兩句,她就點頭了。
她以為自己現在應該會覺得噁心,或者後悔,或者至少有點想哭。
但沒有。
她盯著那灘乾掉的痕跡,胸口忽然浮上一層很輕很輕的酥麻,從子宮深處往上蔓延,沿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那感覺不是痛,也不是酸,而是一種被徹底滿足之後殘留下來的——飢餓感。
對,飢餓感。
像吃完一頓大餐之後,胃明明撐了,卻還想再吃一口。像跑了很遠的路之後,腿明明軟了,卻還想再多走一步。
她猛地收回視線,把那個念頭用力壓下去,壓得死死的,壓到連自己都感覺不到。
但她的心跳沒有聽話。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又快又重,耳膜裡全是砰砰砰的聲音。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不是因為酒意——酒精早就退了——而是因為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沈予蓋上麻將盒的蓋子,把鐵盒推到桌子角落,然後轉頭看她。他的笑容還是那樣,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看起來乾淨又無害,像隔壁班那個成績很好的學長。
「夏夏,這次打得很好,下次再約?」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約朋友下禮拜吃火鍋沒什麼兩樣。
林夏沒有回答。
但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把手從杯子上收回來,放在自己大腿上。大腿內側的皮膚上殘留著乾涸的精液痕跡,指尖碰到粗糙的布料時,她感覺到自己腿根的肌肉還在輕微地抽搐。
周衍從椅背上拿起她的襯衫——那件被脫下來好幾次又被穿回去好幾次的白色襯衫,領口有點皺,下擺有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水漬。他拎著襯衫的兩肩,抖了一下,然後遞到她面前。
「穿上吧,會冷。」
林夏伸手接過襯衫。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皮膚短暫地貼在一起——他的手指是溫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觸感粗糙卻不讓人討厭。
她沒有縮開。
她捏著襯衫的布料,慢慢地穿過袖子,把衣服套上。釦子的時候手指還是有點不聽使喚,第一顆釦子扣了兩次才扣上。她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顆,把領口收緊,遮住鎖骨和胸口的痕跡。
襯衫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柔軟的棉質吸走了胸口殘留的薄汗。她低頭拉了一下衣擺,確認所有釦子都扣好了,然後深吸一口氣,扶著桌沿站起來。
腿是軟的。
膝蓋彎了一下,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撐住桌面,指尖用力摳住桌沿,摳到指節發白。站穩之後她慢慢鬆開手,站在原地停了三秒,確認自己不會倒下去,才把周衍的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折了兩折,整整齊齊地放在椅面上。
她轉身的時候,視線掃過許野。
他剛好掐滅菸頭,把菸蒂按進窗台上的一個小鐵盒裡。他從她身邊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經過她身側的時候短暫地停了一下。只有一秒,也許不到一秒。
他低頭看她。
視線落在她臉上,從她泛紅的眼眶看到她咬破的嘴唇,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他的表情很淡,嘴唇沒動,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往門口走。
林夏站在原地,聽見他換鞋的聲音,聽見門鎖轉動的喀噠聲,聽見門被打開又輕輕帶上。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清晨的空氣裡。
客廳裡只剩下她、沈予、周衍,和那張麻將桌。
她走向浴室,經過客廳牆上那面全身鏡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亂成一團,幾縷碎髮黏在額頭和臉頰上,嘴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血已經凝成暗紅色。脖子上有好幾塊深淺不一的吻痕,最明顯的那塊在左邊頸側,紫紅色的,形狀像一片銀杏葉。眼眶泛紅,眼皮微微浮腫,睫毛膏早就花了,在下眼瞼暈開兩團淡淡的黑。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淚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一種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濕潤而明亮的東西。像被洗過一遍之後變得更乾淨的玻璃,像深夜裡忽然亮起來的一盞小燈。
她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認得那道光。
那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後悔。
那是興奮。
是身體被徹底打開之後,對下一次被觸碰的期待。是她嘴上不敢承認、腦袋不敢去想,但身體比誰都誠實的渴望。
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怕這道光。應該要把它壓回去,關掉,假裝沒看見。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著,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讓那道光照在她的瞳孔上,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然後她推開浴室的門,走進去,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填滿了狹小的空間。她彎腰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落,打濕了襯衫領口。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滴著水的臉,伸手抹掉眼角的殘妝。
指尖碰到嘴唇上的傷口時,她輕輕嘶了一聲。
但她的嘴角,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微微地彎了一下。
客廳裡,沈予把最後一張椅子推回原位,轉頭看了浴室的方向一眼。水聲還在響。
「她還好嗎?」他問,語氣聽起來是真的在關心。
周衍正在用濕紙巾擦麻將桌。他把那灘乾涸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抹掉,動作仔細而從容,像在擦一件很貴的古董。
「她很好。」他說,沒有抬頭。「比她自己以為的好很多。」
他擦完最後一塊痕跡,把髒掉的濕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他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鏡片後面的眼睛彎起來,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而且她會回來的。」
沈予挑起眉毛,沒接話。
浴室的水聲停了。門打開,林夏走出來,頭髮濕了一點,臉上的殘妝洗掉了,露出原本乾淨的皮膚。她的嘴唇因為冷水而變得紅潤,脖子上的吻痕在水珠的映襯下更加明顯。
她經過客廳的時候,視線和沈予對上。他笑了一下,還是那個好看又無害的笑容。
「下次再約。」他說,這次不是問句。
林夏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張開嘴,想說不用了,想說不可能,想說你們他媽的想得美。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卡在喉嚨裡。
她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走向玄關。
經過哥哥房門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那扇緊閉的門。門縫底下是暗的,沒有一絲光透出來,也沒有一點聲音。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那扇門始終關著,始終安靜。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哥哥到底是真的醉到不省人事,還是——
她沒有讓自己想下去。
她彎腰套上鞋子,拉開大門。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點潮濕的草味和遠處早餐店飄來的豆漿香。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冷空氣灌進肺裡,讓她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她回頭看了客廳最後一眼。
麻將桌收乾淨了,鐵盒蓋得整整齊齊,椅子全都歸位,連地上散落的麻將牌都被撿起來了。客廳看起來和昨天晚上之前一模一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的身體記得。
她轉回頭,踏出門檻,把門帶上。
門鎖喀噠一聲扣上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微微發抖,陰道深處殘留著被反覆撐開的鈍痛,乳尖摩擦在襯衫布料上仍然敏感得讓她想縮起來。
她站在清晨六點的走廊上,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撞得亂七八糟。
然後她睜開眼,走下樓梯,走進慢慢亮起來的天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