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裡,然後一切就安靜下來了。
蘇晚晴坐在後座,皮革座椅冰涼涼地貼著她的大腿後側。連身拘束衣還沒有脫,拉鍊仍然敞開著,陰部暴露在空氣中,但男人上車後隨手把一條薄毯扔在她腿上,剛好蓋住那個敞開的地方。毯子是灰色的,質地很軟,邊緣有一點脫線。她用手指捏住毯子邊緣,沒有拉緊,就只是捏著。
車子發動,引擎的低鳴從底盤傳上來,震得她腳底麻麻的。窗外地下停車場的螢光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跟剛才走道上的軌道燈一樣,只是這次她坐著,男人在她旁邊開車,牽繩還扣在她頸圈上,另一端繞過排檔桿,鬆鬆地垂在男人大腿旁邊。
她的身體還留著剛才比賽的餘韻。乳頭脹脹的,被夾過的痕跡還在,隔著皮革都能感覺到自己乳尖頂在拘束衣內襯上的觸感。陰道裡面濕濕滑滑的,男人的精液還沒有完全流乾淨,混著她自己的體液,在大腿內側留下一層薄薄的黏膩。她應該覺得不舒服,但她沒有。她只是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呼吸慢慢變慢。
「主人。」
她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在走道上大了一點,男人聽見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沉,不是冷漠,就只是沉。他等了三秒,確定她沒有要繼續說下去,才把視線轉回擋風玻璃上。
「累了就睡。」他說,聲音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
蘇晚晴沒有睡,但她把頭靠上了車窗。玻璃冰冰的,貼著她太陽穴,震動從玻璃傳進她的顱骨,嗡嗡嗡的,像一隻蜜蜂困在耳朵裡。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不是比賽的畫面,不是那些觀眾的眼睛,不是灰西裝男子喊出來的一百二十萬——她腦子裡浮現的是剛才在鐵籠裡,男人嘴唇貼上她鎖骨的那個瞬間。
那個親吻太輕了,輕到幾乎不算親吻。但就是因為那麼輕,她反而記得特別清楚。他的嘴唇很乾,貼上來的時候有一點粗糙,但溫度很燙,像熨鬥壓在薄薄的皮膚上,把那一小塊鎖骨燙出了一個看不見的印子。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隔著皮革,當然摸不到什麼,但她還是摸了。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一路上男人沒有說話,她也沒有。電臺沒有開,車廂裡只有引擎的聲音、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還有她自己的呼吸。她中間醒來一次,發現車子停在一間便利商店前面,男人不在駕駛座上。她沒有慌,只是轉頭看向窗外。透過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她看到男人站在櫃檯前面,付錢,拿了一瓶水和一個塑膠袋。他走回車上的時候,把水和塑膠袋遞給她。
塑膠袋裡是一包衛生紙和一條巧克力棒。
「擦一擦。」他說,指了指她大腿的方向,然後重新發動車子。
蘇晚晴拆開衛生紙,把毯子掀開一角,低下頭擦拭大腿內側那些乾掉的痕跡。精液已經乾了,在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亮亮的膜,衛生紙擦過去的時候有點黏,她擦了三四張才擦乾淨。巧克力棒她沒有馬上吃,只是握在手裡,包裝紙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很響,窸窸窣窣。
車子開進宅邸地下車庫的時候,她已經完全醒了。車庫的鐵捲門在他們身後轟隆隆地降下來,把外面的夜色切斷。男人解開排檔桿上的牽繩,下車,繞到她那一側幫她開門。她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差點跪到地上,男人伸手扣住她上臂,把她拉起來。他的手勁很大,五指箍在她手臂上,隔著皮革都能感覺到骨頭被握緊的壓力。
「站好。」
她站好。男人牽著她走進宅邸,穿過那條她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走廊,經過調教室的門、經過書房的門、經過那間有著大餐桌的餐廳的門。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他們走一步亮一盞,走過之後又暗掉,像是整個宅邸只有他們兩個人所在的那一小塊空間是亮的。
男人在一扇她沒見過的門前面停下來。
這扇門跟宅邸裡其他門長得不太一樣。其他門都是深色的實木門,厚重,沒有窗,但這扇門是淺米色的,門板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窺視窗,旁邊掛著一塊金屬名牌,上面刻著一個字——「鈴」。
蘇晚晴看著那個字,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舌彈開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了一下。
「我買了一個新的女僕。」男人說,語氣跟剛才說「累了就睡」一樣平。「她叫小鈴。從今天開始,你教她規矩。」
蘇晚晴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條沒拆封的巧克力棒。她的胸口湧上來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生氣,不是害怕,也不是難過——是一種酸的、熱的、悶悶的東西,像一團棉絮塞在胸腔正中央,壓著她的心臟,讓每一次心跳都要多花一點力氣。她想起自己在拍賣會場上看到的那一排籠子,想起那些跪在籠子裡的女孩,想起自己當時心裡冒出來的那股嫉妒——現在那股嫉妒又被翻出來了,但這次的對象是一個她還沒見過的、名字只有一個字的女孩。
「聽到沒有?」
「聽到了。」蘇晚晴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穩。「主人。」
男人推開門。
房間不大,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盞立燈,燈光調得很暗,黃黃的,像蠟燭的顏色。地板是淺色木紋的,窗簾拉上了,是米白色的棉麻布。整個房間聞起來有一股很淡的、新傢俱的木頭味,還有一點點的洗衣粉香。
角落裡,一個嬌小的女孩蜷縮在地上。
她背靠著牆角,膝蓋縮到胸口,雙手抱著小腿,黑色長直髮披散下來,蓋住了大半張臉。她穿著一件合身的黑色晚禮服,低調的V領,及地長裙,領口綴著一條簡約的銀色項圈,項圈上掛著一顆小小的墜飾,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禮服的布料看起來很貴,剪裁也很講究,但她蜷縮的姿勢讓整件衣服都皺掉了,裙擺在地上鋪開,像一朵被踩過的花。
她聽到門打開的聲音,肩膀猛地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
蘇晚晴看到了她的臉。
圓圓的,杏眼,軟軟的臉頰,皮膚白得像瓷,嘴唇小小的,微微張開,下唇有一點乾裂。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很乾淨,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暗光裡看起來幾乎是黑的。那雙眼睛裡面裝著畏懼——純粹的、赤裸的、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畏懼——但除了畏懼之外,還有一點點試探,像一隻剛被撿回家的流浪貓,不確定面前的人是會打她還是會餵她。
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女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這個女孩現在的樣子,跟她自己剛被綁來的那幾天,一模一樣。那個蜷縮的姿勢、那個眼神、那個肩膀縮起來的角度,她都認得。她在小隔間的監視器螢幕裡看過自己,就是這個樣子。
但現在她站在門口,穿著拘束衣,頸圈上扣著牽繩,手裡握著巧克力棒,大腿上還殘留著男人的精液。她是被牽進來的那一個,但同時也是被交代要「教規矩」的那一個。她不再是蜷縮在角落裡的人了,但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
男人把牽繩從她頸圈上解下來,收進腰帶上的扣環。他看了蘇晚晴一眼,又看了角落裡的小鈴一眼,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退出門框。
「你先幫她熟悉環境。」他說。「洗澡、換衣服、吃東西。規矩明天再開始教。」
然後他把門帶上,關了一半,又停下來,隔著門縫補了一句:「她跟你一樣,不是商品。」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安靜了很久。立燈的燈泡發出一種很細微的滋滋聲,像是電流通過鎢絲的時候在顫抖。小鈴還是蜷在角落裡,眼睛沒有從蘇晚晴身上移開過,但也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抓著自己的小腿,指節發白,禮服的袖子被她抓出了皺褶。
蘇晚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腳踝還在痛,每走一步皮革就摩擦她破皮的地方,但她沒有停。她走到床邊,把巧克力棒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慢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小鈴齊平。
蹲下來的時候,敞開的拘束衣拉鍊又往下滑了一點,露出更多皮膚。她沒有去拉。她只是看著小鈴的眼睛,看了很久。
「妳叫小鈴,對不對?」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小鈴沒有回答,但她點了一下頭。很輕、很快,像是怕點頭這個動作本身就會惹來懲罰。
蘇晚晴看著她點頭的樣子,胸口那股棉絮又壓緊了一點。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問名字的時候——男人問她叫什麼,她咬著嘴唇不肯說,然後男人把她的下巴掐起來,逼她看著他的眼睛,再問一次。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名字是最後一道防線,說出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但後來她發現不是那樣。名字說出去之後,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失去,但也有些東西,是在失去之後才得到的。
她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停在半空中,離小鈴的膝蓋大約三十公分。她的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還有剛才被皮帶反綁留下來的淡淡紅印。
小鈴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蘇晚晴的臉,再看回那隻手。她的杏眼裡面,畏懼還在,試探也在,但多了一點點困惑——好像她沒有預料到這個房間裡會有另一個人對她伸出手。
三秒。五秒。十秒。
小鈴的手指動了一下。先是食指,然後中指,然後整隻手慢慢從小腿上鬆開,顫顫地往前伸。她的手指很冰,碰到蘇晚晴掌心的時候,蘇晚晴感覺像是一小塊冰掉在自己手裡。
蘇晚晴收攏手指,握住了小鈴的手。
「沒關係。」她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比她自己想像的更穩。「這裡我熟。」
她牽著小鈴站起來。小鈴的腿也軟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蘇晚晴用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肘,把她穩住。兩個人站得很近,蘇晚晴聞到小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花香調的,可能是梔子花,但已經快散光了,只剩下後調的一點點甜。禮服的布料蹭到蘇晚晴的拘束衣,發出很輕的摩擦聲,沙沙的,像兩片葉子疊在一起被風吹動。
蘇晚晴牽著她,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浴室。她推開浴室的門,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把燈打開。浴室很小,但很乾淨,有一個淋浴間、一個馬桶、一個洗手臺,牆上掛著兩條白毛巾。洗手臺上放著一支未拆封的牙刷,還有一瓶沐浴乳。
「先洗澡。」蘇晚晴說,轉頭看向小鈴。「妳身上的禮服可以脫掉,這裡沒有別人。」
小鈴站在浴室門口,看著那間小小的淋浴間,又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抿了抿嘴唇,輕輕點了一下頭。
蘇晚晴放開她的手,退出浴室,把門虛掩上,留下一條大約五公分的縫隙。她站在門外,背靠著牆壁,聽到浴室裡傳來拉鍊拉開的聲音、布料落地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被打開、熱水沖在磁磚上的嘩嘩聲。
她把頭往後靠,後腦勺貼著冰涼的牆壁,閉上眼睛。
她的手還維持著剛才牽住小鈴的那個弧度,手指微微彎曲,掌心朝上。她忽然想起男人第一次牽她的時候——不是用牽繩,是用手。那時候她拼命甩開,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紅痕,他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緊到她骨頭都痛了。現在她的手掌上還殘留著小鈴的溫度,冰冰的,軟軟的,像一隻剛破殼的小鳥掉在她手心裡。
她不確定自己該用什麼心態面對那個女孩。是跟她一樣的受害者?還是她的前輩?還是男人交代下來的「教規矩的人」?這三個身分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沒有一個對得上。她唯一確定的是——剛才握住小鈴的手的那一刻,她胸口那股棉絮鬆開了一點點。不是完全鬆開,就只是一點點,像有人從那團棉絮裡抽走了一根纖維。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她聽到小鈴關掉水龍頭,聽到浴簾被拉開的金屬環滑動聲,聽到赤腳踩在磁磚上的輕輕的腳步聲。
蘇晚晴睜開眼睛,轉過身,對著門縫輕聲說了一句:「毛巾在牆上。」
「……謝謝。」小鈴的聲音從浴室裡傳出來,很小,很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聲帶生鏽了一樣。
蘇晚晴聽到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只是動了一下。她在這個宅邸裡聽過很多詞彙——命令、羞辱、呻吟、求饒——但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