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巷道窄得像是城市的一條裂縫,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也只剩昏黃的殘光,把地面上的水窪照出一層油膩膩的光澤。蘇晚晴下班後抄這條近路回家已經走了三個月,從沒想過這會是她自由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塊帶著甜腥氣味的濕布就從後方猛地摀住了她的口鼻。那股氣味衝進鼻腔的瞬間,她的意識像被人從後腦勺狠狠拽了一把,視線立刻開始模糊。她想掙扎,手臂卻已經使不上力,雙腿軟得像被人抽掉了骨頭。最後的知覺是一雙寬厚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把她往後拖進某種金屬空間裡,車門關上的悶響像一口棺材蓋落下來。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蘇晚晴發現自己跪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四面水泥牆壁像醫院停屍間那樣冷漠。空氣裡有潮濕的黴味,混著某種清潔劑的刺鼻氣味,冷得她裸露的手臂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低下頭才看清自己的處境——身上的白色連身裙還在,白色膝上襪也沒被脫掉,但一根粗糙的麻繩已經從她的頸後繞下來,沿著鎖骨、胸口中線一路往下,在腰間打了個結之後又從腿間勒上來,繩索深深陷進衣料裡,把裙子皺褶擠壓出身體每一處起伏的形狀。米色娃娃鞋還掛在腳上,但腳踝已經被另一段繩子綑在一起,讓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龜甲縛。她在某本推理小說裡看過這個名詞,沒想到有一天會親身體驗。繩結卡在幾個她連自己都不常碰的位置,每一下呼吸都會讓麻繩摩擦過隔著衣料的敏感部位,那種粗糙的觸感讓她噁心得想吐,卻又無法控制地感覺到每一次摩擦帶來的異樣刺激。
「醒了?」
男人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低沉平穩,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蘇晚晴猛地扭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靠在門框邊。他大概三十歲左右,穿著深色長袖上衣和黑色長褲,五官算不上難看,但那雙眼睛讓她背脊發涼——那是一雙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件傢俱的眼睛,銳利、審視、毫無溫度。
「你是誰!放開我!」蘇晚晴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啞,藥劑的後勁還殘留在喉嚨裡。
男人沒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他伸出右手,寬厚的掌心貼上她的臉頰,拇指沿著她的顴骨來回摩挲。那隻手很燙,像烙鐵一樣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蘇晚晴本能地往後縮,但繩索立刻勒緊,提醒她根本無處可逃。
「皮膚真不錯。」男人的語氣像在評價一塊布料,「又白又嫩,摸起來跟絲綢一樣。綁起來一定很好看。」
「你這個變態!」蘇晚晴咬著牙,眼眶已經泛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你敢碰我試試看,我——」
「你怎樣?」男人的手從她臉頰滑到頸側,指尖沿著繩索的路徑慢慢往下,隔著裙子的布料滑過她的鎖骨、胸口、肋骨,最後停在腰間的繩結上。他輕輕一扯,整組繩索同時收緊,蘇晚晴倒抽一口涼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弓了起來。
「你的反抗,」男人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個物理定律,「在我這裡沒有任何意義。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你自己了,早點認清這個事實,對你比較輕鬆。」
「做夢!」蘇晚晴瞪著他,明亮的眼眸裡燃著兩團不肯熄滅的火,「你最好現在就放我走,不然我一定會逃出去,然後讓你付出代價。」
男人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卻沒有傳到眼睛裡。他的手繼續往下,隔著裙子按在她腿間的位置,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蘇晚晴渾身一顫,喉嚨裡漏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立刻被她咬碎在齒間。
「身體倒是很誠實。」男人的指尖隔著布料畫著圈,感受到那層棉布底下逐漸升高的溫度,「才碰一下,這裡就開始燙起來了。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在等我繼續,對不對?」
「閉嘴!」蘇晚晴的聲音已經在發抖,但眼神還是硬的,「你、你這個混蛋……我不會——嗯!」
男人的拇指忽然加重力道,精準地壓在某個點上。蘇晚晴的話被撞成一聲悶哼,大腿內側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繩索勒進腿根的觸感讓她幾乎要叫出聲來。她把嘴唇咬得發白,硬是把那聲呻吟吞了回去,但急促的呼吸騙不了人,胸口在繩索的束縛下劇烈起伏,乳尖隔著衣料在粗糙的麻繩上來回蹭過,每一次摩擦都像一道細小的電流打進脊椎。
「不錯,很能忍。」男人收回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癱軟在繩索中的模樣,「我喜歡這種的,調教起來才有成就感。」
他轉身走向門口,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好好享受今晚的安靜。從明天開始,你會很想念這種什麼都還沒開始的時刻。」
門關上了。鎖芯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囚室裡迴盪,然後是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連回音也消失了。
蘇晚晴一個人跪在慘白的燈光下,繩索隨著她每一次顫抖的呼吸來回摩擦。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滴在裙擺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讓眼淚靜靜地流,因為她不肯讓那個男人——不管他在不在場——聽見她哭。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繩索。麻繩的紋路印在白色連身裙上,像某種醜陋的藤蔓攀附在她身上。腿間的繩結在剛才的按壓下已經微微陷進布料裡,每當她試圖挪動膝蓋換個姿勢,那個結就會在敏感的位置來回碾過,讓她從脊椎到頭皮一陣陣發麻。
「不能怕。」她啞著嗓子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房間裡聽起來單薄得可憐,「蘇晚晴,你不能怕。你一定要逃出去。」
她試著活動手腕。繩索綁得很緊,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縫隙,麻繩的摩擦力很大,短時間內不可能掙脫,但如果慢慢磨、慢慢扭,或許幾個小時後能鬆出一點空間。她把這個念頭像救命稻草一樣抓在手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整個房間的格局。
囚室不大,大概四坪左右。除了頭頂那盞日光燈之外,牆角有一個簡陋的洗手檯和馬桶,沒有窗戶,唯一的門是厚重的鐵門,從外面鎖著。空氣是從天花板的通風口送進來的,風口大概只有手掌大小,連一隻貓都鑽不出去。
她把這些資訊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強迫自己思考,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剛才那隻手隔著裙子按在腿間的觸感,不要去想那股從下腹竄上來的、陌生的熱度,更不要去想男人臨走前那句「身體倒是很誠實」。
她不會承認。死都不會承認。
可是當她把膝蓋稍微分開一點,試圖讓腿間的繩結不要壓得那麼緊的時候,大腿內側的肌膚擦過裙擺下的繩索,一股細微的、不該出現的濕意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蘇晚晴閉上眼睛,把嘴唇咬到幾乎見血。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眼淚乾了,直到呼吸勉強平穩下來,直到日光燈管裡輕微的電流聲變成這間囚室裡唯一還算正常的東西。
「我會逃出去的。」她睜開眼,對著面前那扇冰冷的鐵門說,聲音沙啞卻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定會逃出去的,你等著看。」
話說完了,囚室還是那間囚室,繩索還是那些繩索,她還是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白色膝上襪的膝蓋部位已經蹭出了灰色的髒汙。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一個被困在繩網裡的、陌生的輪廓。
她不敢去想明天。她只能抓著「逃出去」這三個字,像溺水的人抓著一塊浮木,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待時間一點一點地爬過去。
通風口傳來輕微的氣流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