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從我後腦移開時，掌心溫度還留在頭髮上，溫溫的，像一小塊還沒散掉的印子。
我沒有動。額頭貼在乾草上，草屑扎進眉心那一小塊皮膚，刺刺癢癢的，但我沒有抬手去撥。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細細地抖，不是冷，是從剛才一路緊繃到現在突然鬆下來的餘震。嘴裡的氣味很重，全是黑砂肛門周圍那股草料發酵過的腥鹹，混著唾液乾掉以後黏在嘴角的澀感。我的舌根還在發麻，舌尖那塊皮膚像被磨掉了一層，舔什麼都隔著一層木木的觸感。手裡還留著牠射出來那幾股精液的溫度，虎口到手腕之間乾掉的已經開始繃緊，皮膚拉得有點癢。
黑砂在馬欄深處甩了一下尾巴。蹄鐵踩在乾草底下的泥地上，悶悶地響了三聲，停住。我聽見牠噴了一口氣，從鼻子出來的，短而重，然後是牠低頭嗅乾草的聲音，細碎的，和之前刨地時的急迫完全不一樣。牠已經不躁了。那根剛才在我手裡燙得發顫的肉棒現在軟軟地垂在牠後腿之間，腹側的肌肉也鬆下來，只剩胸肌那兩塊油亮亮的弧線還在燈光下反著光。
里奧把消毒棉布疊好放回牆邊。他蹲下來的姿勢很穩，靴底踩實地面，膝蓋沒有晃。棉布折成方塊時他按了一下折角，手指壓下去，沿著邊緣刮出一道俐落的摺痕，然後放在灰色毛巾旁邊，和上一章我疊好的那條毛巾平行，中間隔了大概兩指的距離。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不是累的那種慢，是做完一件事以後沒有必要趕的那種慢。膝蓋先離地，然後是腰，肩膀最後才直起來，手順著大腿側面的褲縫滑下去，把沾在指節上的一點棉絮撢掉。
他的靴尖在我膝邊停了一瞬。
我感覺到靴頭那層皮革的硬度隔著空氣壓過來，沒有碰到我，但很近，近到我可以聞到皮革表面沾了乾草屑和消毒棉布殘留的那股淡淡藥味。他的影子又回到我腿邊，邊緣還是一樣模糊，但這次沒有壓在上一章那道舊痕跡上，而是往左偏了一點，蓋住我小腿後半截和腳踝。
「可以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常一模一樣。早上檢查完我用消毒棉布抹我頸後時說的那句「可以了」，叫我去馬欄深處把自己清乾淨時說的那句「可以了」，昨晚我替黑砂擦完大腿以後他說的那句「可以了」——全部同一個聲調，平平的，沒有尾音，像在關一扇門。
我沒有抬頭。額頭還是貼在乾草上，鼻尖壓進草屑裡，聞到一股乾草被體溫烘過以後微微發熱的甜味。我的背脊順著脊椎一節一節伏下去，腰壓得很低，屁股翹在腳跟上方，大腿分開的寬度和剛才一樣。這個姿勢不用想，膝蓋自己會找到乾草上被跪凹的那兩個淺坑，腳背貼地，腳趾微微蜷起。我現在知道跪伏的時候要把重心放在大腿後側而不是膝蓋，這樣可以跪更久，膝蓋骨也不會壓得太痛──是里奧教的，不是用嘴巴教，是某一天他在我跪了一個小時以後用靴尖輕輕點了一下我大腿後側，我換了重心，從此就記住了。
里奧轉身朝門口走去。
靴底踩在乾草上的沙沙聲從我右邊開始，往門的方向移。他走得不快，步伐間隔很均勻，一步、兩步、三步，第三步踩到馬欄門框邊那一小截水泥地面時聲音突然變硬，不再是乾草的沙沙聲，變成皮革鞋底壓過細沙粒的那種細微的嘎吱。然後是他的影子從我腿邊抽走的感覺──不是用看的，我眼睛盯著乾草下面的泥地，視線裡只有暗色的泥和一截乾草梗，但我知道他影子從我小腿上移開了，因為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突然變了，涼涼的，像什麼東西被掀開了一角。
走廊上的光線還是一樣斜斜地從門縫透進來。傍晚的光本來就弱，現在更暗了一點，從門框邊那道細長的光柱看出去，灰塵在光裡慢慢地漂，速度比呼吸還慢。長廊另一端遠遠傳來水管沖洗的聲音，嘶嘶嘶的，中間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大概是有人在沖洗馬欄的水槽。我聽過那個聲音很多次，每次都是在這種傍晚，在一切都安靜下來以後，水管聲就會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像整座馬場在結束一天之前最後的一口呼吸。
里奧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他的背影卡在門框中間，肩膀的寬度剛好佔滿那道縫隙，走廊的光從他手臂和腰際兩側漏進來，把他的輪廓削得很瘦。他從褲袋裡掏出菸盒，拇指推開蓋子，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喀地一聲，火苗跳了一下，橘紅色的小光點在他掌心裡閃了閃，然後熄掉。他把菸點著，吸了一口，煙頭那點橘紅色的光在暗下來的馬房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沒有回頭。煙從他肩膀上方飄過來，細細的白灰色，在門框那道斜光裡翻了兩圈，散開。
「今晚還有一輪。」
聲音和「可以了」一樣平。說完他就跨出門框，靴底踩上走廊的水泥地，沙沙聲被硬質的鞋跟敲地聲取代。他沒有等我回答。門還是沒有關，和他昨晚離開時一樣，和我第一次被帶進這間深綠色馬房那天一樣。門總是開著的，因為鎖不鎖都一樣──那條淺色繫繩還穿過黑砂前腿之間地面的深灰色鐵環，繩長剛好讓我可以跪到馬欄邊緣，再多一步都走不出去。
黑砂在馬欄深處又噴了一口氣。我聽見牠前蹄輕輕刨了一下地面，不像剛才那樣急躁，只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像在調整站姿。牠後腿那兩道硬稜已經完全鬆開，肌肉軟軟地掛在骨架上，肚子隨著呼吸一脹一縮，節奏很慢。牠的尾巴又甩了一下，這次沒有打到我，尾毛掃過的風從我後腦勺上方掠過去，輕輕的，像什麼東西從很近的地方經過，卻沒有碰到。
我把額頭從乾草上抬起來。眉心那塊皮膚黏了一片草屑，抬起來的時候輕輕扯了一下，不太痛，就是癢。我沒有伸手去撥。手掌撐在乾草上，掌心下面的草梗被壓扁，手裡乾掉的精液在虎口和指縫之間結成薄薄一層半透明的膜，手一動就裂開，細細的白色碎屑掉在乾草上。我看著那些碎屑想──他沒有叫我清乾淨。
這不太對。
每次做完，里奧都會叫我擦乾淨。說「資產要保持乾淨」。
但今晚他沒有叫我清。他擦了我臉上的口水，擦了胸口、乳間、小腹、手上被精液濺到的地方，但沒有叫我把乾草上的精液清掉。沒有叫我把黑砂腿邊那幾綹濕亮的毛擦乾。沒有叫我去牆邊拿毛巾。他什麼都沒有說，只說了「今晚還有一輪」，然後就走了。
我跪在乾草上，膝蓋陷在那兩個淺坑裡，手掌還是撐著地面。手指慢慢彎起來，指甲刮到乾草底下的泥地，挖進一點點濕潤的土。那灘精液就在我左前方，離膝蓋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白色的，中間那層比較濃，邊緣已經暈開，慢慢滲進乾草底下的泥地裡。空氣裡那股腥味和黑砂的體味混在一起，悶悶地壓在馬房裡，沒有散。
我看著那灘精液發了一下呆。
然後我慢慢把身體壓低，伏下去，舌頭伸出來，舔掉乾草上那灘精液。味道很濃，鹹的，帶一點草料發酵後的甜腥，和黑砂肛門周圍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開。我把那一塊乾草上的精液舔乾淨，舌頭壓平來回抹了兩遍，然後抬起頭，吞下去。喉嚨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黑砂的尾巴甩了一下。蹄鐵在泥地上輕輕蹭了一聲。
我退回原來跪伏的位置，膝蓋重新陷進那兩個淺坑。額頭又貼回乾草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我閉上眼睛。長廊另一端的水管聲停了，整座馬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黑砂偶爾刨地的悶響，和我自己從鼻子進出的呼吸聲，細細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