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奴嬌那句「你也一樣」落在客廳的空氣裡,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池,泛起一圈無聲的漣漪。玉龍月站在客廳中央,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癱在沙發上,棕色馬尾散在扶手上,嘴角還掛著剛才堵他話時的那抹笑。
「行,我也一樣。」玉龍月把雙手插進褲袋,視線掃過房間裡的六名少女。「既然家規定完了,趁現在人齊,直接試血脈圓環。」
「現在?」坦妮雅從牆邊挺直身體,紫色馬尾跟著晃了一下。
「現在。」玉龍月說。「早上衝出門的時候靈力自動流轉,那個感覺你們都有吧?腳下那條暗金色尾跡,從宿舍一路拖到教學大樓,那不是我們刻意催動的。圓環閉合之後,它自己在運轉。我想知道它運轉到什麼程度了。」
藍夢琴從窗臺上跳下來,火紅長髮在午後光線裡劃出一條弧線。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趾頭蜷了一下。「我也有感覺。上課的時候丹田裡的小鳳凰一直在動,不是那種不舒服的動,比較像——」
「像在翻身。」唐雨格蹲在茶几旁,接了她的話。綠色長髮垂落在膝蓋上,她指尖無意識地摸著地板上一道木紋。「小麒麟也是。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露西坐在地板上,藍色長髮散在身後,雙手撐在身後的木板上。她仰頭看著玉龍月,眼睛瞇起來。「龍月,你感覺得到嗎?我們的幼體。」
「這就是我要試的。」玉龍月盤腿坐下來,膝蓋壓在地板上那塊被午後陽光曬暖的木紋上。「全部過來,圍成圓環。」
六女從客廳各處移動。牧奴嬌從沙發上翻下來,動作像一頭慵懶的野獸伸了個懶腰,棕髮甩過肩膀,直接坐到玉龍月對面。坦妮雅從牆邊走過來,盤腿坐下時紫色靈力在指尖炸開一小朵電花,她甩了甩手,把電花壓回去。藍夢琴坐到玉龍月左側,火紅長髮垂在肩前,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背後,露出後頸那片火鳳凰翅膀紋印。唐雨格從茶几旁移過來,膝蓋在地板上磨出一小片暗金色的青苔痕跡,她低頭看了一眼,耳根微紅。露西直接手腳並用爬了兩步,坐到玉龍月右側,藍色長髮拖在地板上像一灘淺海。千鶴從門邊走過來,銀白長髮在光裡幾乎透明,她坐到牧奴嬌旁邊,手指還勾著衣角。
七個人在地板上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玉龍月坐在圓心偏後的位置,六女環繞在他周圍,膝蓋幾乎碰到膝蓋。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在七人之間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手。」玉龍月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牧奴嬌第一個把手放上來,她的手掌比一般女孩子寬一點,指節有力,覆上來的時候帶著土元素靈力特有的沉厚感。坦妮雅把手疊在牧奴嬌手背上,雷元素靈力刺了一下空氣,細小的紫色電弧在指縫間跳了兩下才安靜下來。藍夢琴的手疊上來,掌心溫度偏高,火元素靈力像一層看不見的熱浪裹住她的手指。唐雨格的手疊在藍夢琴手背上,指尖微涼,木元素靈力帶著青草的氣味滲進空氣。露西的手疊在唐雨格手背上,水元素靈力讓她的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濕意,像海風吹過皮膚。千鶴最後把手放上來,風元素靈力在指縫間輕輕旋轉,撩起旁邊幾縷銀白髮絲。
六隻手疊在玉龍月的雙掌之上。暗金色的靈光從七人掌心同時亮起,像一盞燈在他們手疊手的地方點燃。
「閉眼。」玉龍月說。
七個人同時閉上眼睛。
暗金色靈光從掌心蔓延開來,順著手臂、肩膀、脊椎,一路流遍全身。玉龍月感覺到饕餮靈力從丹田升起,順著血脈圓環的通道流向六個方向。六女的靈力同時回應——雷、火、木、土、水、風,六種屬性沿著圓環逆時針流轉,每一圈都帶回更多的靈力,在他丹田裡匯聚之後又反哺回去。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是直接在精神之海裡響起的鳴叫。
第一聲來自坦妮雅的方向——尖銳、短促,像雛龍破殼時的第一聲啼鳴,帶著細碎的雷電雜音。玉龍月的意識順著圓環探過去,在坦妮雅的丹田裡看見那隻蜷縮的小紫電霸王龍。牠不再是剛重組時的模糊虛影,鱗片的紋路已經清晰可辨,背脊上那一排紫色的電棘從後頸延伸到尾巴根部。小龍蜷成一團,嘴巴張開,正在吞食從圓環中湧入的暗金色靈力。每吞一口,牠體內的電光就亮一分。
第二聲來自藍夢琴的方向——清亮、悠長,像雛鳥初啼時的火星迸裂。小鳳凰蜷在藍夢琴丹田中央,火紅的絨羽覆滿全身,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尾羽還沒有長出來,只有一簇暗金色的火焰在尾端搖曳。牠仰頭吞食靈力時,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輕響,跟藍夢琴早上在淋浴間壓抑的呻吟有幾分相似。
第三聲來自唐雨格的方向——沉穩、溫潤,像幼獸踩過落葉時的窸窣。小麒麟站在唐雨格丹田裡,四蹄踏著暗金色的靈霧,墨綠色的鱗片從額頭一路覆蓋到尾巴尖,頭頂那一對麒麟角才剛剛冒出兩個圓潤的突起。牠低頭吞食靈力時,蹄下的靈霧會開出一朵朵暗金色的小花,跟唐雨格腳邊的青苔開花一模一樣。
第四聲來自牧奴嬌的方向——低沉、渾厚,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響。小比蒙蜷在牧奴嬌丹田裡,體型比另外五隻幼體大了整整一圈,棕金色的毛皮覆滿全身,前肢的肌肉線條已經初具輪廓,爪子蜷在掌心,每一根都有小指那麼粗。牠吞食靈力時不叫也不動,只是張嘴、吞下、閉嘴,動作緩慢而有力,像一頭還沒睜眼但已經知道自己是掠食者的野獸。
第五聲來自露西的方向——深遠、迴盪,像海底暗流穿過珊瑚礁時的低鳴。小利維坦盤在露西丹田裡,深藍色的鱗片帶著水波般的光澤,身體細長,還沒有長出鰭和觸手,只有一條雛形的尾巴在靈霧中輕輕擺動。牠吞食靈力時會張大嘴巴,露出兩排細小的尖牙,然後一口咬下,暗金色靈力在齒縫間碎裂成光點。
第六聲來自千鶴的方向——輕盈、空靈,像高空氣流劃過羽翼時的呼嘯。小席茲伏在千鶴丹田裡,銀白色的絨羽從頭覆到腳,翅膀收攏時比身體還長,翼尖交叉疊在背上。牠吞食靈力時會輕輕振翅,每振一下,千鶴的銀白長髮就會無風自動。
六聲鳴叫在精神之海裡交疊。玉龍月的意識站在圓環中央,看著六隻幼體同時仰頭吞食靈力,像六個剛出生的嬰兒本能地尋找奶水。
然後第七聲響了。
玉龍月自己的丹田裡,暗金色的靈霧猛然翻湧,一個巨大的虛影從霧中凝聚成形。饕餮。不是完整的饕餮,還只是雛形——頭顱的輪廓、肩膀的線條、前爪的弧度——但那股吞噬一切的氣息已經穿透圓環,灌入六女體內。六隻幼體同時停下吞食的動作,轉頭望向圓環中央,發出整齊劃一的一聲低鳴。
不是恐懼,是認主。
玉龍月猛地睜開眼睛。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午後的陽光已經從地板移到了茶几邊緣,空氣中飄著細小的灰塵。六女仍然閉著眼睛,疊在他掌心的手微微發燙,暗金色靈光在七人之間流轉,比剛才更亮了。
「你們看到了嗎?」他低聲問。
「看到了。」六個人同時回答,聲音有高有低,但語氣裡都帶著同一種震動。
牧奴嬌最先睜開眼,棕色眼睛裡還殘留著靈光。「小比蒙——牠吞靈力的時候,我感覺到牠的喉嚨在動。不是我的喉嚨,是牠的,但我感覺得到。」
「小龍的鱗片長出來了。」坦妮雅睜開眼,紫色瞳孔裡電光一閃。「上一輪圓環測試的時候還是虛影,現在是實的。我摸得到。」
「你摸不到,那是靈力凝成的。」藍夢琴睜開眼,但她的語氣不像在反駁,更像在確認。「小鳳凰的絨羽——我感覺得到每一根的質感。牠吞靈力的時候會咕咕叫,跟鴿子一樣。」
「小麒麟的角冒出來了。」唐雨格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丹田裡那個還在吞靈力的小東西。「只有兩個突起,還沒長成角,但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牠踩過的地方會開花。」
千鶴最後睜開眼,銀白長髮還在自己飄動,她的呼吸比其他人更淺。「小席茲的翅膀比身體長。牠振翅的時候,我的風元素靈力會自己運轉起來,不用我催。」
露西一直沒有說話。她睜著藍色眼睛,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最上面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水元素的濕意。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玉龍月。
「我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哪句?」牧奴嬌問。
「早上在淋浴間說的——『種子裡都是你的味道』。」露西的語氣不像平時那麼嫵媚,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剛才圓環流轉的時候,我仔細看了小利維坦吞下去的靈力。那些暗金色的光點,在牠體內重組的時候,不是隨機排列的。牠們排列的順序——」她頓了一下,藍色眼睛直直看進玉龍月眼底。「跟你的血脈印記一模一樣。」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什麼意思?」坦妮雅皺眉。
「意思是,」玉龍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點。「六隻幼體吞下去的饕餮靈力,在牠們體內不是當作養分消耗掉,而是被牠們拿來複製我的血脈印記。小龍、小鳳凰、小麒麟、小比蒙、小利維坦、小席茲——牠們體內都刻著我的印記。」
「所以牠們才會認主。」藍夢琴說,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的震動。「剛才六隻幼體同時轉頭看你的方向,不是因為圓環的引力,是因為牠們認得你的血脈印記。」
「對。」玉龍月說。「牠們把我當成——」
「父親。」唐雨格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綠色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小麒麟認你當父親。不是血緣上的,是血脈上的。牠吞了你的靈力,用你的印記重組自己的靈力結構,所以牠體內有一部分是你。」
牧奴嬌靠回沙發邊緣,棕色馬尾垂下來。她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笑聲不大,但整個客廳都聽得到。「靠,所以我們丹田裡養的那六隻小東西,全部姓玉?」
「嚴格來說,」露西歪著頭,藍色長髮滑過肩膀,「牠們是饕餮血脈的混血幼體。六種神獸血脈跟饕餮血脈的混合。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混血。」
「因為以前沒有人能讓六隻神獸幼體同時吞下同一人的血脈印記。」玉龍月說。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掌,暗金色靈光還在掌心跳動。「圓環閉合之後,這個循環就鎖死了。我餵給你們的靈力,幼體照單全收;你們反哺回來的靈力,也帶著幼體的屬性。這個循環不會停。」
「也不想讓它停。」千鶴輕聲說。
七個人同時收回手,疊在掌心的溫度一層一層散開。暗金色靈光沒有熄滅,而是從掌心沉入各自的丹田,像退潮時海水退回深海,但沙灘上還留著濕潤的痕跡。
玉龍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六女也各自起身,裙擺和褲管在地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客廳裡的空氣比剛才更濃稠了一點,不是緊張,是七種靈力交織太久之後殘留的餘韻。
「晚餐後,」千鶴站在門邊,手指不再勾衣角,而是自然地垂在身側。「一起寫家規。九條,寫在紙上,貼在客廳牆上。」
「好。」玉龍月說。
「那我先回房整理。」坦妮雅轉身走向走廊,紫色馬尾在背後晃了兩下。她走到第一間房門口,推門進去之前回頭看了玉龍月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沒說話,關上門。
藍夢琴從窗臺上撈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赤腳走過客廳。她的腳步很輕,火紅長髮在走廊轉角處一閃,第二扇門關上。
唐雨格蹲下來,用手掌抹掉地板上那片暗金色青苔痕跡。青苔在她掌心化成一縷綠色靈光,縮回指尖。她站起來對玉龍月點點頭,走進第三扇門。
牧奴嬌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時上衣下擺被扯高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結實的腰線。她放下手臂,走到玉龍月面前,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九條家規,你一條都不準忘。」然後她轉身走進第四扇門,門關得比其他人更大聲一點。
露西從地板上爬起來,藍色長髮拖在身後。她走到玉龍月旁邊時停了一下,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小利維坦說,牠想再吞一口。」然後她笑著退開,走進第五扇門。
千鶴最後一個離開客廳。她走到走廊轉角時回頭看了一眼,銀白長髮在暗金色靈光中輕輕飄起來,像有一陣看不見的風從她腳底往上吹。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推開第六扇門,消失在門後。
六扇門依序關上。走廊盡頭只剩下從窗戶透進來的一縷午後陽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金線。
玉龍月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六扇緊閉的房門。門縫底下,暗金色的靈光還在微微發亮,像六條看不見的絲線從門縫裡延伸出來,匯聚到他腳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暗金色尾跡在他站的地方凝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六條絲線就從那裡輻射出去,穿過走廊,穿過門縫,連接到六個房間裡的六張床、六個丹田、六隻正在吞食靈力的幼體。
他沒有敲任何一扇門。他只是站在那裡,把這一幕記在心裡。
然後他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之前,他聽見牧奴嬌的房門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小比蒙在丹田裡翻了個身。緊接著坦妮雅的房門裡炸開一小朵紫色電光,藍夢琴的門縫下飄出一縷熱氣,唐雨格的門縫邊緣長出兩片暗金色的嫩葉,露西的門縫滲出幾滴水珠,千鶴的門縫吹出一股帶著銀白靈光的微風。
六種反應,同時發生,同時平息。
玉龍月推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關上門。
走廊恢復安靜。只有門縫下的暗金色靈光還在規律地明滅,像七顆心臟用同一個節奏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