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张A4纸的边缘。纸被叠了两折,折痕硌在掌心,和那张二十元钞票一起,被我捏成一团潮湿的、正在变硬的纸团。吧台的日光灯还亮着,冷白的灯光把空了的舞厅切成两半——亮的那一半是倒扣在桌面上的椅子,暗的那一半是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是骨头,是软骨被压了太久之后重新弹开的声音。疼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钝的、发热的肿胀感,像两块浸了热水的海绵垫在髌骨后面。我把透明软胶裙子的下摆从铁板上扯起来,胶质面料粘在金属表面太久,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剥离声。裙子穿回去的时候贴着小腹和大腿根,凉的,带着铁板的余温,像一条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保鲜膜。
服务生又喊了一声“打烊了”,这次声音离我更近。我没回头,赤脚踩在铁板阶梯上往下走,每一级都留下一个湿的脚印——汗、体液的混合物,在冷光下泛着很淡的水光。走到第三级时我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张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五十元钞票,边角卷着,沾着灰。我没捡。我继续往下走,手里只捏着那团纸和那张二十元。
走出舞厅后门时夜风灌进来,把我身上残存的那层薄汗吹干了。透明软胶裙子在风里贴着皮肤,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把纸团塞进裙子内侧——没有口袋,只能夹在胶质面料和胯骨之间,纸团的棱角顶着皮肉,每走一步都硌一下。
回学校的路走了多久我不太记得。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黑的,长的,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我沿着人行道走,赤脚踩在水泥砖上,脚底已经被磨得发麻,但比起膝盖的那种钝痛,脚底的麻反而让我觉得踏实——至少它在告诉我,我还在走。
进校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头不在岗亭里。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写着“临时外出,半小时回”。我从侧面的小门穿过去,绕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我身后。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是从讲台抽屉里拿的备用那把,一直放在软胶裙子内侧夹着的那团纸旁边,已经被体温暖得发烫。
锁开了。我推门进去,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团A4纸和二十元钞票塞进去,和那个黑色塑胶袋放在一起。塑胶袋还在,陈展给我的那天晚上它就躺在抽屉里,现在它还是那样——瘪的,皱的,开口处卷着。我关上抽屉,锁好,钥匙揣进裙子内侧。
然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色的,像一只不眨的眼睛。我低着头,看自己赤裸的脚底——磨红了一片,脚趾缝里有灰,左脚小趾侧面破了皮,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周六白天我是在宿舍度过的。我没去食堂,没去办公室,没去任何可能遇到同事的地方。窗帘拉紧,门反锁,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教研组长在微信群里发了下周的教学进度表,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
傍晚六点,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条透明软胶裙子。它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在舞厅里更透,几乎像一层凝固的油,捏在手里滑腻腻的。我把它穿上,外面套了一件长款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腰带勒紧,把软胶裙子的下摆完全藏在大衣里面。假睫毛我没贴——那个纸盒还躺在抽屉里,没拆封。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周六晚上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一对牵着手散步的高中生,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从北边侧门出去,沿着围墙外的小路往城西走。
公厕的位置我记不太清。陈展说过一次,用的是“城西那个没灯的”六个字,好像只要说这六个字我就该知道在哪儿。我确实知道——不是因为他说过,是因为那张排班表上印着一行小字,在红章下面:“城西街公厕,晚九点至凌晨”。
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那是一座灰白色的水泥建筑,蹲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尽头,和路旁矮树丛之间只隔着一道歪斜的铁丝网。公厕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白色的光,灯罩上落满了飞虫的尸体,光线被滤成一种脏兮兮的黄色。
排队的人已经从小路尽头蜿蜒过来了。
我站在小路拐角处看了大概十秒钟。那些男人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把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T恤和外套,年龄看上去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队伍移动得很慢,每过几分钟才往前挪一个人。公厕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我认得——周航。他面前放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摊着笔记本,正在收钱。
我走过去的时候队伍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我。其中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多看了两眼,目光从我脸上下滑到风衣下摆,再滑到小腿。我没看他,径直走到公厕门口。
周航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一行数字旁边,笔尖压着纸面,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他的表情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收了面前那个男人的钱——三张一百元,折在一起递过来的——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朝公厕里面偏了偏下巴。那个男人进去了。
“里面两个已经到了。”周航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像在对我说话,更像对着笔记本上的数字。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风衣下摆擦过折叠桌的边缘,带起笔记本的一角,周航伸手按住了,没让风吹开。
公厕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地上铺着白瓷砖,瓷砖缝里积着发黑的污垢,走起来鞋底会发出黏腻的拉扯声。走廊两侧各有一排隔间,总共六个,其中三个的门关着,另外三个敞着,里面黑着灯。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氨水和漂白水的气味搅在一起,呛得我嗓子发紧。
最左边那间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赵诗涵坐在马桶盖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手机。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盖到小腿,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有一小块没退干净的淤青。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她的眼妆画得很精致,眼线拉出一条很细的尾,但睫毛膏有点花了,在下眼睑上晕开一小片灰黑。
中间隔间的门也开着。林雨桐站在里面,背靠着隔板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穿了一件白色短款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百褶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没看手机,也没看我,只是盯着对面瓷砖墙上一道发黄的裂缝,目光很空,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来了啊。”林雨桐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好像今天已经说了不少话。
“嗯。”我把风衣脱下来,折了两折,搭在走廊的洗手台边上。透明软胶裙子暴露在应急灯的光线下,胶质面料折射出一层油腻腻的光泽,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赵诗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软胶裙子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把手机锁屏了。
第一个男人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完全准备好。隔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用一根铁丝钩住门框上的挂环。我刚把铁丝挂好,就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周航的帆布鞋,是皮鞋,鞋底敲在白瓷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脚步声停在我隔间门口,然后门上响了两声,指关节叩在胶合板上的声音,闷的,短促的。
我把铁丝从挂环上抽出来。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中等身材,中等个头,脸上没什么特征,除了鼻梁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地从脸滑到胸口,再滑到腰,然后他进来了,反手把门带上,铁丝重新挂上。
隔间很窄。他站在我面前,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应急灯的光从门板上方的透气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光斑。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呼吸很稳,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淡淡的烟味。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我锁骨的位置,就在透明软胶裙子的领口边缘,碰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开始解皮带。
皮带扣松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狭窄的隔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把裤子褪到膝盖,内裤也一起褪下去,然后往马桶盖上一坐,双腿分开。他没让我蹲下,也没按我的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等我自己跪下去。
我跪了。
膝盖碰到白瓷砖的瞬间,白天在舞厅留下的那种钝痛又浮上来,但这次隔了一层,不那么尖锐,像隔着一层已经麻木的皮肉感受到的压力。我张开嘴,俯下身。他伸手拢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没有抓,只是轻轻拢着,掌心贴着后脑勺,热的,干的。他的手指偶尔收紧一下,在我吞得太深的时候,收紧的力度也不大,更像一个提醒,不是控制。
与此同时,我听见左边隔间传来赵诗涵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喘息,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发出来的气音,短促的,闷的。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金属齿一粒一粒分开,在墙那边响得很清楚。
右边隔间也开始了。林雨桐的声音比赵诗涵高一点,不是喘,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吟,带着颤,像在忍着什么又没忍住。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含混,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个字是“对”,尾音上扬,像在问问题。
我嘴里含着那个陌生男人的性器,舌头贴着底部,尝到了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每一次都送到喉咙口就停住,不退,也不更深,停两秒再退出来,退到只剩前端留在口腔里,然后再送。节奏很稳,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
我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软胶裙子的领口上。胶质面料不吸水,液体在上面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聚到一定大小就滚下去,落在膝盖之间的白瓷砖上。
左边隔间的赵诗涵开始有节奏地发出声音——不是刚才那种压住的喘息,而是被抽插带出来的、有间隔的闷哼,每一次吐气都伴着一声很轻的“嗯”,声音随着撞击的频率微微发颤。隔板很薄,胶合板,不隔音,我能听见她那边皮肉相撞的声响,啪、啪、啪,不密集,但一下一下很清楚。
右边隔间的林雨桐声音变了。她本来在低吟,现在变成了连续的、压不住的小声叫唤,声音往上走,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爬一个很陡的坡,快要爬到顶了。然后她忽然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是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尖叫——不是疼,是那种从身体深处被逼出来的、失控的声音,隔着隔板传过来,闷的,湿的,像从枕头底下挤出来的。
我的身体也在回应。
我跪在那个男人腿间,嘴被填满,喉咙被反复顶开,但我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潮。不是汗,是另一种湿——从我身体里面渗出来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粘在软胶裙子的下摆上,把胶质面料和皮肤黏在一起。我感觉到了,但我没有夹紧腿,也没有遮掩。我就那么跪着,任由它流。
那个男人射在我嘴里。他射的时候手终于收紧了一点,五指拢成杯状扣在我后脑上,把我按住了没让动。我感觉喉咙深处涌进一股温热的液体,腥的,微咸的,量很大,吞咽不及,从嘴角溢出来,和之前积在领口上的唾液混在一起。他松开手,我直起身,用软胶裙子的下摆擦了擦嘴,胶质面料划过嘴唇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提裤子,皮带扣又响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张纸巾,超市买的那种,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下巴和嘴角。他没说话,拉开铁丝开门出去了。
下一个男人几乎没给我喘息的时间。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我还没站起来,膝盖还粘在白瓷砖上,新的男人已经坐到了马桶盖上。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是小臂外侧的一行字母,太暗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没用手指碰我,直接解裤子,掏出已经硬了的性器,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不含蓄,也不凶,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的直视。
我张开嘴。
这一次我的身体反应更明显了。在他开始往我喉咙里送的时候,我的小腹抽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内部扩散开来的、酸胀的、带着温度的感觉,像有人在我身体最深处拧开了一个温热的水龙头。淫水从阴道口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这一次我没法假装不知道。我的双腿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累,是快感——一种我不愿意承认、但身体已经替我承认了的快感。
右边的林雨桐已经不再捂嘴了。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不加掩饰的呻吟,每一次往外呼气都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越问越急,越问越碎。隔板被她那边的撞击震得微微发抖,铁丝挂环嗡嗡响。
左边的赵诗涵也在变。她一开始是闷哼,现在变成了哭腔——不是痛苦的哭,是那种被快感逼到极限、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模糊的字词,我隐约听见她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但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呻吟打断了,然后是一声很长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呜咽。
我嘴里的男人加快了速度。他双手撑在隔板上,腰往前送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我的肩膀。我闭着眼睛,感觉喉咙被反复撑开,与此同时我自己的快感在积累——很奇怪,嘴里的侵入和阴道的空虚形成了某种对照,越是喉咙被塞满,下面就越湿,越空,越想要被填上。我的手不自觉地往下移,指尖碰到软胶裙子的下摆,隔着胶质面料按住了自己。那个地方热得烫手,软胶裙子被淫水浸透了,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噗嗤声。
他射了。射在我嘴里,量比第一个少,但他射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低的闷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咽下去,用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等他出去。
第三个男人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跪不住了。我撑了一下马桶边缘,把自己拉起来,转过身,弯下腰,双手撑在马桶水箱上。软胶裙子被撩到腰际,堆成一圈透明的褶皱。那个男人从后面进入我——不是嘴,是阴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很湿了,湿到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他一插到底,我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水箱,我伸手撑住了。
他动起来。
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那是一种从我身体深处被顶出来的、短促的、带着气声的低吟,每一次他往里送,我就往外吐一口气,声音随着节奏断成一截一截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隔间里回荡,和左右两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赵诗涵的哭腔,林雨桐的高声呻吟,我的低喘,三个人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上碰撞、叠加、缠绕,变成一种分不清是谁的、连续的、湿漉漉的声浪。
那个男人一边动一边把手伸到我前面,手指找到我的阴蒂,按住了,开始揉。他的动作很熟练,拇指画圈,其余四指分开按在小腹上,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我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差点软下去,撑在水箱上的手掌滑了一下,指甲刮过陶瓷表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快感从小腹深处往上涌。不是缓慢的累积,是那种突然被打开的、不受控制的上涌,像有人把堵住水管的东西一下子抽掉了。我感觉阴道内壁开始痉挛,一圈一圈地收紧,夹住了还在里面进出的性器。那个男人感觉到了,他闷哼了一声,加快了速度,拇指也揉得更快更用力。我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变了调的呻吟,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断成了碎的气声。高潮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一波一波的,是砸下来的,把我整个人砸碎了,碎片散在白瓷砖上,每一片都在发抖。
我高潮的时候左边的赵诗涵也到了。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过来,是一连串被撞碎了的短促尖叫,每一声都往上扬,扬到最高点突然断了,然后是哭——真的是哭,不是哭腔,是眼泪流出来的那种哭,夹杂着“啊、啊、啊”的呻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接着右边的林雨桐也到了,她的高潮声音很大,完全没压,是一声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长啸,拖了至少五秒,然后变成一连串的、喘不上气来的抽泣。
三个隔间同时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只剩喘息声,粗的,细的,此起彼伏。
那个男人从我身体里退出去,射在了地上。我听见精液溅在白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是他撕纸巾的声音。我直起身,软胶裙子从腰际滑下来,重新盖住大腿。我的腿还在抖,小腿肚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站不太稳。
凌晨三点的时候人终于少了。我趁两个客人交替的间隙从隔间里出来,想去洗手台洗把脸。走廊上应急灯已经换了一块电池,光线从脏黄色变成了惨白,把每个人脸上的倦容照得一清二楚。
赵诗涵也出来了。她的浅蓝色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她的眼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灰黑的影子,下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
林雨桐第三个出来。她的白色针织衫被扯松了,领口大敞,锁骨以下全是红的——不是吻痕,是指印,好几个人的指印叠在一起,深浅不一。她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上对视了三秒钟。没人说话。赵诗涵先移开目光,低头看洗手台里积着的那滩水。林雨桐睁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回耳后,露出脖子上新的指印——比上一章那几道浅红的更深,已经转成青紫色。
我转身回了隔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又接了七个男人。我已经数不清了——从舞厅到公厕,从昨天到今天,到底有多少个男人进入过我的身体。我的阴道开始发麻,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密集了,密集到神经来不及处理,把所有信号搅在一起变成一种钝的、热的、持续不断的肿胀感。每次新的进入都像往已经满的杯子里继续倒水,溢出来的全是快感——不受控制的、和意志无关的、纯粹生理性的快感。
凌晨五点半,最后一个男人从隔间里出去。我听见周航在外面说“没了,收工了”,然后是折叠桌收起来的声音,桌腿碰桌腿,金属磕金属,清脆的,在凌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我撑着隔板站起来。腿已经不太能感觉到是自己的了。膝盖上的钝痛变成了麻木,小腿肚的肌肉一直在跳,大腿内侧的皮肤被软胶裙子的下摆磨红了,沾着各种已经干涸或还没干涸的液体——精液、唾液、我自己的淫水——在应急灯下反着光,像涂了一层很薄的胶水。
我穿回风衣,系好腰带,把软胶裙子完全遮在里面。赵诗涵和林雨桐也穿好了衣服——赵诗涵把连衣裙的领口拉正了,用湿纸巾擦掉了眼妆的残渍;林雨桐把针织衫的下摆塞回百褶裙里,用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脖子上的青紫指印,但她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我们三个一前一后走出公厕。周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封面被折过,边角卷着。他看见我出来,低下头翻了翻本子,然后把本子合上,对着站在路灯下的陈展说:“三万二。”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字。
陈展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晨雾里一明一灭。他听到数字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烟蒂弹进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然后他朝我们三个扬了扬下巴,说:“穿好,回。”
我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二十元钞票。它还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我塞进口袋的,也许是出门前从抽屉里摸出来的,也许我一直捏着它走了一路。纸币的纸质已经被汗和别的液体浸得更软了,边角彻底卷起来,皱得不成样子。但纸面上那道半透明的印痕还在,干了之后留下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摸上去比其他部分更硬一些。
我捏着那张钞票,跟在赵诗涵和林雨桐后面,走进凌晨的薄雾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出来,灰的,模糊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旧黑板。周航的帆布鞋声在我身后响了几步,然后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公厕门口,正在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看我。我转回头,继续走。风衣口袋里,那张二十元钞票被我捏成了一个很小的纸团,湿的,硬的,硌在指节之间,像一个还没愈合的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