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雲君轉頭的那一瞬間,程宗揚動了。
不是進攻,是退。他的腳跟在地面一蹬,整個人往左側橫移三步,肩膀擦過斷牆粗礪的邊緣,碎石屑窸窣落下。他沒有回頭看月霜的位置,但移動的軌跡正好擋在她和卓雲君之間。這個動作沒有經過思考,身體自己做的。
卓雲君的視線從卓不凡身上拉回來。她的劍尖重新對準程宗揚,但角度偏了半寸——剛才那一步讓她不得不重新計算距離。她瞇起眼睛,劍柄在掌心中轉了轉,暮光沿著劍刃滑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
「你護著誰?」她問,語氣比剛才更輕,輕得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
程宗揚沒有回答。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但不是因為奔跑。他感覺到丹田裡那股不屬於自己的熱流正在加速運轉,像被卓雲君的劍意攪動了。系統植入的九陽神功,他根本不知道口訣,不知道招式,甚至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自己發動。他只知道這東西是真的——因為卓雲君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偷了傳家寶的小偷。
「你不敢動手。」卓雲君往前踏了半步,劍尖微微上挑,「因為你連自己在用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刺進來的角度太準了。程宗揚的瞳孔縮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他的手仍然垂在身側,但指尖彎了彎,像在掂量什麼。他想說「我沒練過」,但這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嚥回去——剛才已經說過一次,她不信。再說一次,只會讓她更確定他在心虛。
斷牆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不是乾咳。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悶咳,尾音帶顫,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程宗揚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但他沒有轉頭。他的視線死盯著卓雲君的劍尖。
卓雲君倒是轉頭了。她的動作不大——下巴往右偏了半寸,眼角的餘光掃向斷牆的缺口。暮色裡,月霜半靠在碎磚堆上,額角的冷汗反射著最後一線天光,嘴唇白得像紙。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還沒完全對焦,但睫毛在動——她在努力讓自己醒過來。
這個分神只持續了一拍。
但對程宗揚來說夠了。他轉身,三步衝到月霜身邊,一隻手穿過她腋下,另一隻手託住她膝彎,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月霜的頭靠在他鎖骨上,呼吸微弱但平穩,寒毒壓在經脈深處暫時沒有發作。程宗揚沒有停,抱著她往窯場深處退,腳下的碎磚被踩得嘎吱作響。
身後傳來劍鳴。不是出鞘的聲音,是劍刃急速劃開空氣的低吟。
程宗揚側身,劍尖從他右肩外側三寸處刺過。他感覺到那道冷鋒帶起的氣流掠過耳際,涼得不像金屬,像冬天的河水。卓雲君一劍落空,沒有收勢,手腕一翻,劍身橫掃過來。程宗揚往後仰,劍刃從他鼻尖前掃過,削斷了他額前幾根散落的髮絲。
他單膝跪地,月霜的重量全壓在右臂上。卓雲君的第三劍已經到了——這次是直刺,對準咽喉。
「我沒練過九陽神功!」程宗揚的聲音從喉嚨裡迸出來,比他想像的更啞。他跪在地上,抱著月霜,仰頭看著那道逼近的劍尖,瞳孔裡映著冷藍色的光。「我體內有什麼我不知道,但——」
劍尖停在距離他喉結半寸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月霜動了。她的手指蜷起來,輕輕抓住程宗揚胸口的衣襟,動作很慢,像在夢裡想抓住什麼東西。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程宗揚感覺到她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想說什麼。
卓雲君看著這一幕。她的劍沒有收回,但手腕的力道鬆了一線。她低頭看著月霜抓在程宗揚衣襟上的那隻手,然後慢慢把視線移回程宗揚臉上。
「你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她問。這次的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是真的在問。
程宗揚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月霜一眼,把她往懷裡攏緊了一點,然後抬起頭,直視卓雲君的眼睛。
卓雲君的劍收了。不是放下,是收回身側,劍尖重新指向地面。她往後退了一步,給了他站起來的空間。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抿著嘴唇的角度比剛才多了一點弧度——不是笑,是想通了什麼。
窯場深處的陰影裡,碎磚地上又響起腳步聲。這次不是卓不凡。是程宗揚自己站起來,抱著月霜,退到一座廢窯的半塌窯口旁邊。他的背抵上粗糙的磚壁,退無可退。月霜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把臉埋進他頸側,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卓雲君沒有追。她站在原地,劍垂在身側,看著他們。她身後十步處,卓不凡也沒有動,雙手仍然負在身後,嘴角那抹笑淡了一點,像在看一盤棋局裡突然出現了變數。
「我沒有要殺你。」卓雲君開口,聲音穿過暮色傳過來,比剛才平靜了很多。「我要知道你體內那功法的來源。太乙真宗的九陽神功,從不外傳。你若不是偷學,就是有人偷傳給你。不管是哪一種——」
她停了一拍。劍尖在碎石地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都得帶你回去。」
程宗揚把月霜往懷裡再攏緊一點。他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磚壁,心跳隔著衣料傳到月霜的臉頰上。他看著卓雲君,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搖了搖頭。
「我不能跟你走。」
「因為她?」
「對。」
卓雲君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把長劍收入鞘中,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窯場裡拖得很長。
「那我就只能先把你打趴下,再帶你走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無可避免的結論。她往前踏出一步,重心微沉,右手重新按上劍柄。
窯場裡的暮色又沉了一度。斷牆的影子拉得更長,把三個人腳下的地面切割成歪斜的碎片。
偏殿裡的光幕停在這一格。卓雲君的手按在劍柄上,劍身半出鞘,冷藍色的劍光從鞘口漏出來,映在她下頷線上。程宗揚背靠窯壁,懷裡抱著月霜,他的眼神不是恐懼——是像被逼到牆角的獸,正在算自己還剩多少退路。月霜的睫毛垂著,呼吸平穩,手指還攥著他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緊。
沒有人說話。偏殿裡只有光幕低沉的嗡鳴聲,以及好幾道壓得很輕的呼吸。
王強的手指在椅扶上敲了兩下。第一下輕,第二下更輕,指尖落在木面上的聲音像在數拍子。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視線停在程宗揚護住月霜的那個姿態上,停了好幾秒。
李雨馨靠在門框上,把手臂交疊在胸前。她看看光幕裡卓雲君按劍的手,又看看王強敲在扶手上的指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胡倩在場記簿上寫了一行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細,像貓走過木地板。她寫完之後抬頭,正好看到王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明天繼續。」他說。
光幕在偏殿中淡去。卓雲君半出鞘的劍、程宗揚背靠窯壁的姿態、月霜攥緊衣襟的手指,全部收攏成一條銀白色的線,然後消失在空氣裡。偏殿恢復了原本的燭火光,橘黃色的光暈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把剛才冷藍色的暮光洗得一乾二淨。
李雨馨從門框上起身,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那功法是系統塞給他的,他要怎麼解釋?」
王強沒有回答。
他站在偏殿中央,低頭看著胡倩攤開在案上的場記簿。那一頁的最後一行字墨跡還沒全乾,在燭火下反著微微的濕光。
那行字寫的是:「他護住她的姿勢,和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