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在偏殿暗了幾秒,然後重新亮起。
第三話的開場沒有字幕。畫面從一片濃綠開始——鏡頭從樹冠往下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子,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落葉很厚,踩上去應該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但光幕沒有聲音,只有畫面。
程宗揚的靴子踩進落葉堆裡,整個人踉蹌了一下。他背上還背著月霜,她肩膀的白紗布在林間的光影裡一閃一閃的。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黑暗裡跑了一段很長的路。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樹,沒有追兵,也沒有火光。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
然後樹上跳下一個身影。
那身影落得很輕,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無聲無息地降在落葉堆上。是一個女人。她的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束,穿著一件深綠色的短衣,腰間束著一條皮繩,腿側綁著一把短刀。她沒有拔刀。
她歪著頭看程宗揚,眼神像森林裡的鹿——沒有恐懼,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預設立場的好奇。
「你是那的人?」她開口了,聲音清脆,像溪水敲在石頭上。「你怎麼進來的?」
程宗揚沒有回答。他的手還託著月霜的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這片森林是敵是友。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
凝羽——系統字幕在她頭頂浮現她的名字——沒有等他回答。她往前走了兩步,落葉在她腳下碎成細小的脆片。她看著程宗揚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看著他背上的月霜,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偏殿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動作。
她單膝跪下了。
不是那種被迫的、屈辱的跪。她的膝蓋落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一聲。她低下頭,露出後頸一小截被陽光曬成蜜色的皮膚,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左手掌心朝上,伸向程宗揚。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森林裡的寂靜放大過。「但這座森林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進來了。你走進來了,你就是這座森林的主人。」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山裡的湖水,裡面沒有任何算計,沒有任何保留,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坦蕩。
「我凝羽,從今天起,是你的。」
程宗揚愣住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他背上的月霜動了動,眉頭在昏迷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感應到了什麼。
凝羽沒有站起來。她維持著跪姿,仰頭看著程宗揚,等待他的回應。她的呼吸很平穩,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鎖骨下方那一片皮膚在樹影裡泛著淡淡的蜜色光澤。她的手指還按在自己胸口上,指尖壓著心跳的位置,像是要把那顆心的每一次跳動都交到程宗揚手上。
偏殿裡,王強的手指從膝上鬆開了。
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移動。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從握緊的狀態裡鬆開,然後又重新收攏——不是握成拳,而是很輕地、一根一根地扣回膝上。他的背脊還貼著貴妃榻的靠背,但他的肩膀不再那麼僵硬了。
李雨馨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手。
她看到他的指節不再是白色的。她看到他鬆開手指之後,拳背上浮起幾條很淡的青筋,在燭光裡若隱若現。她嘴角那個很輕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
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她認得那個表情。
光幕上,凝羽還跪著。程宗揚慢慢地蹲下身,月霜在他背上晃了一下。他騰出一隻手,伸向凝羽的臉。他的指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輕了,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碰到。
凝羽沒有躲。她把臉往他掌心靠了一點點,像一隻貓蹭過主人的手。她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很淡的陰影。
程宗揚的手指從她臉頰滑到她的下巴,沿著她的下頷線慢慢往下,經過她頸側的脈搏,停在她鎖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裡。凝羽的呼吸變慢了,但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催促。
程宗揚的手開始往下移。他的指尖隔著深綠色的短衣,輕輕壓在她腰側。凝羽的身子很軟,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皮膚的溫熱。她的腰很細,但肌肉緊實,像一棵在風裡彎腰但從不折斷的樹。程宗揚的指尖在她腰側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緊,掌心貼上她的腰線。
凝羽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份溫度。
她睜開眼睛,看著程宗揚。她的眼神裡沒有慾望,沒有羞澀,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確認——像是在說,對,就是這樣,我願意。
程宗揚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三秒,然後收了回來。他沒有繼續往下摸,也沒有解開她的衣服。他收回手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不配擁有的東西。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背上的月霜。
月霜的臉貼在他肩膀上,眼睛還閉著,嘴唇因為寒毒而微微發白。她呼出的氣很涼,涼到程宗揚的頸側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看著月霜的臉,喉結動了一下。
凝羽還跪在地上。她沒有拉他,沒有叫他,沒有說「你留下來」。她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仰頭看著他,等他自己做決定。
畫面停格了。
光幕上,凝羽的瞳孔清澈得像一面鏡子,裡面映著程宗揚轉頭看月霜的側臉。落葉從她頭頂的樹枝上飄下來,停在半空中,像一顆懸而未決的棋子。
胡倩的筆在場記簿上動了。她沒有寫很多,只寫了三個字。
選擇題。
她的筆尖停在「題」字的最後一捺上,墨水在紙上又暈開了一個小點。她抬起頭,看著光幕上那幀定格的畫面,然後轉頭,看向貴妃榻的方向。
王強的手還放在膝上。他的手指沒有再收緊,但他也沒有站起來,沒有說話,沒有轉頭看任何人。他盯著光幕上凝羽的眼睛,呼吸很慢,慢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李雨馨還靠在門框上。她把交疊在腹前的雙手鬆開了,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把鬢角一縷碎髮撩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輕,輕到沒有人注意到。
但她撩完頭髮之後,沒有把手放下來。她的手停在耳邊,指尖輕輕按著耳後的脈搏,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偏殿裡沒有人站起來追陸雯麗,也沒有人對光幕上的畫面發表評論。羅黎的嘴唇還抿著,但她不再靠在柱子上了——她站直了,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看著光幕的眼神不像在看戲,更像在看一面鏡子。
光幕沒有淡去。它停在凝羽的瞳孔上,等待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