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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宜的浴室

10 · 身體裡的秘密

週六晚上十點,二樓浴室的燈亮著。

陳秋宜站在蓮蓬頭下,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沿著鎖骨、乳房、小腹一路往下淌。她閉著眼睛,讓水柱打在臉上,試圖沖掉一整天累積的疲憊。咖啡店今天客人不少,她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三點打烊,腿痠得像是灌了鉛。下午王太太來買咖啡豆,閒聊時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隨口說了一句「秋宜啊妳最近是不是吃壞肚子,臉色不太好看欸」

她當時笑著敷衍過去,說大概是這幾天沒睡好。王太太沒再追問,付了錢就走了。

但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整個傍晚都在隱隱作痛。

她關掉水龍頭,伸手去拿沐浴乳。瓶子剛拿起來,胃裡忽然一陣翻攪,像有什麼東西從腹腔深處往上頂。她猛地扶住瓷磚牆壁,彎下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但胸口發悶,喉嚨酸澀,整個胃像被人用手捏住又放開。

她喘著氣,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心跳快得不像話。

月經。她在心裡默算。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上個月初?上上個月初?她閉上眼睛,手指在濕滑的牆壁上無意識地劃著,腦子裡把日期一天一天往回推。咖啡店開幕那週來過一次,量很少,三天就沒了。然後——然後就再也沒來過。

快六週了。

她睜開眼睛,水珠沿著睫毛滴下來,視線模糊成一團。她慢慢站直身體,手掌貼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皮膚被熱水燙得泛紅,摸上去溫熱滑膩。她的手指輕輕按下去,隔著那層柔軟的皮下脂肪,隔著腹肌,隔著子宮壁——那裡什麼都摸不到,但她忽然覺得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

不是心跳。她的心在胸腔裡跳,跳得又快又亂。但掌心底下那種感覺不一樣,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還沒發芽,但根部已經開始抓緊泥土。

她想起那天颱風夜。想起浴室裡濕熱的水氣,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想起他第一次插進來的時候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想起那之後的每一個夜晚——在臥室、在床上、在丈夫的遺照前面。她想起他射在她體內,一次又一次,熱燙的精液灌滿她的穴,她夾緊腿不讓任何一滴流出來。

她從來沒叫他戴套。他也從來沒問。

她深吸一口氣,把水龍頭重新打開。熱水嘩啦嘩啦地沖下來,蒸汽瀰漫整間浴室。她沒有再洗,只是站在水下,讓熱水打在身上,手掌始終貼著小腹。

水聲停了。

李根恕在樓下客廳看電視,眼睛盯著螢幕,但根本沒在看。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樓上的動靜。水聲停了之後,他等了大概五分鐘,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吹風機的聲音,沒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沒有開門的聲音。

他放下遙控器,走到樓梯口。

「小宜?」他朝樓上喊了一聲。「還好嗎?」

沒有回應。

他踩上第一階樓梯,木頭階梯發出熟悉的吱嘎聲。他又往上走了幾階,聲音提高了一點:「小宜?」

「沒事。」她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道門。「我沒事。」

但那聲音不對。太輕了,輕到發虛,像一口氣吐出來就散掉。他聽過她累的聲音、睏的聲音、被他壓在身下時喘不過氣的聲音,但沒聽過這種。

他走上樓梯,轉過走廊轉角,正好看見她從浴室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舊棉質睡衣,領口洗得有點鬆,露出一截鎖骨。頭髮還沒吹,濕淋淋地披在肩上,水珠沿著髮尾滴下來,把睡衣的肩膀部位濡成深色。她的臉被熱水蒸得泛紅,但嘴唇沒有血色,眼眶微微發紅,像剛剛哭過,又像沒哭出來。

她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兩人在走廊上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走廊的燈沒開,只有浴室透出來的黃光打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

她先避開視線。

「爸。」她低聲叫了一句,側身想從他旁邊走過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動作不大,力道也不重,但很確定。她的手腕很細,骨頭突出,皮膚還帶著洗澡後的濕熱。她的脈搏在他的拇指下跳得很快。

「怎麼了?」他問。

她沒有掙開,但也沒有抬頭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睫毛垂下來,濕潤的髮絲貼在臉頰旁邊。她咬了咬下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齒印。

「沒事。」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輕。

他沒有放手。他用另一隻手託起她的下巴,力道很輕,像捧著一杯滿到杯緣的熱茶。她的臉被抬起來,眼睛終於對上他的。那雙眼睛裡沒有淚,但濕濕亮亮的,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他沒有問第二次。他只是看著她,等她準備好。

她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鎖骨下方的陰影跟著晃動。然後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轉身走進房間。

他跟在後面。

房間裡只開著床頭那盞小燈,光線昏黃,照在床單上把白色染成了米色。梳妝臺上那張遺照還是面朝下放著,從颱風夜之後就沒有再翻過來。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燈光從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她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很窄,從背後看過去,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會斷。

然後她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彈簧發出輕微的聲響。她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絞緊又放開,關節泛白。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

這個動作讓她終於抬起頭。他們的高度變成一樣的——她的眼睛對著他的眼睛,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她看著他灰白的短髮,看著他眼角深刻的紋路,看著他那雙從來不怎麼說話但什麼都看在眼裡的眼睛。

「爸。」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這個月——好像沒來。」

話說出口的瞬間,房間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冷氣機的低鳴、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隔壁鄰居電視傳來的綜藝節目笑聲——全部被這句話吞掉,像石頭丟進深井,連回音都沒有。

李根恕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有人按了快轉鍵,畫面一幕一幕閃過去。颱風夜浴室裡濕熱的水氣,她攀在他身上腿夾緊他的腰。臥室床上她騎在他身上,乳房在他眼前晃動,她咬著嘴唇悶哼。梳妝臺前他把她的腿架在肩膀上,她伸手把遺照翻面。還有昨天凌晨,她側躺在他懷裡,他從後面插進去,她的穴又濕又緊,他射的時候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要把他的精液全部鎖在身體裡。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射在裡面。

他從來沒想過後果。或者說,他刻意不去想。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吞不下去的東西。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像冰面第一道裂縫,很細,但很深。

「多久了?」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水泥地。

「快六週。」她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又紅了一圈,但還是沒有哭。她從來不在他面前哭,從兒子過世到現在,她沒在他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喀的一聲,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門軸。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床墊又陷下去一點,兩個人的重量讓床單繃緊,中間那道褶皺被拉平。

他們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講話。

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巷口。路燈的光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又恢復成那條細長的光帶。

「如果真的有——」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怎麼辦?」

他轉頭看她。她還是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濕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沿著鬢角滑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汗。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冷的那種抖,但房間裡並不冷。

他伸出手,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進懷裡。

她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後整個軟下來,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癱在他胸口。她的臉埋在他的鎖骨窩裡,鼻子貼著他棉衫的領口,呼吸又淺又急,熱熱的氣息噴在他的皮膚上。她的手掌貼在他胸口,手指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指節都凸起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把另一隻手也環上去,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她的身體很瘦,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在他的手掌下突出來,像蝴蝶收起的翅膀。她的頭髮濕濕的貼在他的手臂上,冰涼的水珠沿著他的前臂往下滑。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玫瑰和蜂蜜的甜香,混著一點潮濕的水氣。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右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沿著她的手臂,滑過手肘,滑過手腕,最後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指尖輕輕按下去。

隔著棉質睡衣,隔著那層柔軟的腹部脂肪,他的掌心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裡很溫暖,比身體其他部位都溫暖,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在皮膚底下燃燒。他的手指張開,覆住她整個下腹,拇指輕輕壓在肚臍下方的位置。

她沒有動。連呼吸都停了。

他的指尖感覺到她的脈搏,在那層皮膚底下,細微而規律地跳動。一下,兩下,三下。那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在他左手掌下,貼著肋骨,跳得又快又猛,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鳥。但他右手掌下的那個脈搏不一樣,更輕、更淺、更規律,像某種古老而緩慢的節拍器。

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什麼都沒有。才六週,什麼都摸不到,醫學上根本不可能。但他的手掌貼在那裡,掌心發燙,指尖微微顫抖,他覺得自己摸到了什麼。

不是心跳。是一種重量。一種存在。一種他和她共同創造的、現在正安靜地蜷縮在她子宮裡的可能性。

她忽然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發抖,但力道很確定。她把他的手掌更用力地壓在自己小腹上,像要把那個可能性壓進骨頭裡,壓進血液裡,壓進兩個人都不確定要不要承認的未來裡。

「爸。」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悶悶的,帶著鼻音。「如果——如果真的有——」

「噓。」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他的嘴唇貼在她的頭頂上,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出來,沒有經過聲帶。「先不要想。先不要想。」

她沒有再說話。

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路燈的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又恢復平靜。隔壁的電視關了,整條巷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機低頻的嗡鳴,和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

他的手掌還是貼在她的小腹上。

沉默像夜色一樣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很重,很厚,把房間裡所有的聲音都吸乾。但他的手沒有移開,她的手也沒有移開。兩隻手疊在一起,壓在那個還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小生命上,像在守護一個秘密。

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一個可能改變一切,也可能毀掉一切的秘密。

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把臉更深的埋進他的胸口。她的睫毛刷過他的鎖骨,癢癢的。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他沒聽清楚。

「什麼?」

她抬起頭,下巴抵著他的胸口,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重複了一遍:「如果真的有——」她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你要不要?」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薄薄的,很利,直接插進他胸腔最軟的那塊肉裡。你要不要?四個字,問的不是要不要孩子,問的是要不要她。要不要這個家。要不要這個扭曲的、背德的、見不得光的關係,繼續走下去。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可以看見她鼻樑上淺淺的雀斑,近到可以看見她嘴唇上乾裂的細紋,近到可以聞到她呼吸裡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他沒有回答。

但他把她的頭重新按回胸口,手掌從她小腹上移開,往上滑過她的肋骨,滑過她的背,最後扣在她的後腦勺上。他的手指穿過她濕冷的頭髮,掌心貼著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牢牢固定在懷裡。

她沒有追問。她閉上眼睛,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著胸腔裡那顆五十六歲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

節奏很快。但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