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依依睜開眼的時候,晨光已經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楚雲飛仍坐在對面,掌心朝上擱在膝頭,但那三道金線已經暗了下去,像沉進皮膚底下的河流,看不見了。
「行了。」楚雲飛站起身,伸手把溟鉉劍從她膝上抽走,劍身在她腿側擦過,隔著軟甲仍能感覺到那股微涼的震顫。「妳現在體內兩股靈力已經穩定,但這不代表妳能在淘汰賽上硬接人家招式。」
虞依依仰頭看他,眨了眨眼。「師父,我小組賽三場都沒硬接——」
「荊三孃的鎖靈針刺中妳護脈符的時候,妳站在原地沒躲。」楚雲飛打斷她,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磚頭砸在青石板上。「那是她運氣不好,針撞上我的靈力反衝回去。換成荊重樓,他的手勁比他妹妹重三成,鎖靈針上淬的蝕骨瘴也更濃。妳再站著不動,針會穿過護脈符。」
虞依依抿了抿唇,沒吭聲。她知道他說得對。小組賽第三場對賀九的時候,蝕骨瘴擦過她袖口,布料直接蝕出一道焦痕。如果荊重樓的瘴氣更濃,護脈符未必能全擋下來。
楚雲飛看她那表情,嘴角微微一扯,伸手揉了一下她頭頂,力道不輕,把她髮髻上的鈴鐺揉得叮噹響。「不是罵妳。小組賽打得好,但淘汰賽不一樣。對手不會給妳喘息的空檔,也不會等裁判喊開始才動手。」
「知道了啦。」虞依依抬手撥開他的手,鈴鐺還在響。
楚雲飛收回手,把溟鉉劍掛回腰間,轉頭看了一眼天色。「午時快到了,抽籤臺在演武場北邊。去找鐵無痕,他會帶妳過去。」
虞依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師父。」
「嗯?」
「你掌心那三道金線——」
「去抽籤。」楚雲飛轉身走進院落,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別讓鐵無痕等。」
虞依依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兩秒,轉身往外跑。鈴鐺在晨風裡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
抽籤臺設在演武場北邊的高臺上,午時還沒到,臺下已經擠滿了各宗門的弟子。虞依依到的時候,鐵無痕正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張望,一見她過來,立刻揮手喊:「依依!這邊這邊!」
姚青雲站在鐵無痕旁邊,青色長袍在人群裡格外顯眼,腰間白玉腰帶被正午的陽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看見虞依依跑過來,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確認她靈力穩定之後,才收回視線。
「抽籤還沒開始。」姚青雲說。「長老席那邊正在核對小組賽的晉級名單,黑煞門的荊重樓已經確認晉級了。他小組賽三場全勝,每一場都在十招之內解決對手。」
鐵無痕倒吸一口涼氣。「十招?他是金丹後期吧?小組賽不是限制化神期以下嗎?他金丹後期怎麼能——」
「沒有違規。」姚青雲打斷他,聲音平穩。「大賽只限制化神期以上不得參賽,金丹後期完全在允許範圍內。而且他的鎖靈針淬了蝕骨瘴,對手一被針尖擦到,靈力流通就會受阻,十招之內解決是正常的。」
鐵無痕的臉色白了幾分,轉頭看虞依依。「依依,妳上一場對賀九的時候,蝕骨瘴沒傷到妳吧?」
「沒有。」虞依依搖頭,手下意識按了按腰間軟甲,護脈符貼在小腹上的位置微微發燙,和她體內楚雲飛的陽屬性靈力形成共振,像一個小型暖爐揣在懷裡。
「那就好。」鐵無痕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皺起眉頭。「可是如果荊重樓的蝕骨瘴比賀九更濃——」
「鐵無痕。」姚青雲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鐵無痕立刻閉嘴了。「別在抽籤現場講這些。」
鐵無痕順著姚青雲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不遠處站著幾個穿黑衣的弟子,胸口繡著黑煞門的蛇紋標誌,正用餘光往這邊瞟。
他嚥了口口水,壓低聲音。「知道了。」
臺上銅鑼敲了三聲,抽籤正式開始。
主持抽籤的是大賽的監察長老,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上面刻著晉級淘汰賽的所有弟子姓名。他把竹簡放進銅盆,注入一道靈力,竹簡便自動從盆中飛出,在空中兩兩配對,落在懸掛於高臺兩側的榜單上。
虞依依的名字出現在第三行。
對手的名字緊跟著跳出來,四個字——荊重樓。
臺下瞬間安靜了一瞬,然後黑煞門的方向傳來幾聲低低的笑。
虞依依沒有轉頭去看,只是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手按在軟甲上,指節微微收緊。
一個人影從黑煞門的人群中走出來。
荊重樓比荊三娘高了一個頭不止,身形魁梧,肩寬背厚,穿一身黑煞門的勁裝,袖口收緊,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前臂。他走到臺下,仰頭看了一眼榜單,然後轉過身,正對虞依依的方向。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沒有走近,只是站在五步之外,抬起右手。三道銀光從他袖口射出,懸浮在掌心上空三寸——三根鎖靈針,比他妹妹的更粗、更長,針尖泛著墨綠色的油光,蝕骨瘴濃到在日光下都能看見綠色的薄霧從針尖溢出來。
「妳就是虞依依?」荊重樓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我妹妹那根針斷在妳的護脈符上,她回來以後說妳連躲都沒躲。」
虞依依沒說話。
荊重樓手指一動,三根鎖靈針在他掌心上方緩緩旋轉,針尖對準她的方向,墨綠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拉出三道細細的尾跡。
「我不管妳師父給妳貼了幾張符,不管妳體內那股陽屬性靈力是誰的。」他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我妹妹的斷針之恥,賽場上,我會一根一根討回來。」
鐵無痕「啪」地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嘴張開要罵人,姚青雲的手已經按在他肩上,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收緊,把他硬生生拽回去。
「別動。」姚青雲說,聲音輕到只有鐵無痕能聽見。
虞依依沒退。
荊重樓比她高出快兩個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鎖靈針的綠霧幾乎飄到她臉上,鐵鏽和腐草混合的刺鼻氣味嗆得她眼角發酸。但她沒有退,也沒有抬手揮開,只是按住腰間軟甲,隔著皮質和布料,護脈符的熱度滲進她掌心。
她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荊重樓看著她兩秒,哼了一聲,收回鎖靈針,轉身走回黑煞門的隊伍。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鐵無痕等到他走遠了,才從姚青雲手裡掙出來,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幹,他囂張什麼!金丹後期了不起啊?依依小組賽三場全勝,他憑什麼——」
「憑他鎖靈針能同時控三根。」姚青雲打斷他,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冷靜,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小組賽的對手都只用一根,荊三娘也只控兩根。他能控三根針同時攻擊三個不同穴位,而且每一根都淬了蝕骨瘴。」
鐵無痕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吐出一句很輕的髒話。
虞依依轉頭看姚青雲。「青雲師兄,我需要再加一道護脈符嗎?」
姚青雲沉默了一瞬。「一道不夠。」他說,從袖口取出一疊符紙,符紙在指尖微微發光。「但我手邊只剩下三張胚符,今晚之前最多能趕出一張護脈符。兩張護脈符疊加,勉強能擋住淬瘴的鎖靈針兩次攻擊。第三次——」他對上虞依依的眼睛,「——妳必須躲開。」
虞依依點頭。「好。」
鐵無痕在一邊急得直搓手。「躲開?你剛才不是說他能同時控三根針攻擊三個穴位嗎?她怎麼躲?一根刺過來就擋不住了,三根一起來——」
姚青雲按住他肩膀的手又加了兩分力道。「鐵無痕,夠了。」
虞依依沒有再接話。她最後看了一眼榜單上那四個字——荊重樓——然後轉身往演武場外走。
──
楚雲飛的院落在後山,遠離演武場的喧鬧。虞依依走進去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傾斜,窗紙被照成暖橙色,光從格子的縫隙透進來,在青石地板上畫出規整的方格。
楚雲飛坐在書案旁,溟鉉劍橫在膝上,劍身微微震動,像是在和他做什麼精神層面的交流。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到虞依依的表情,眉頭動了一下。
「抽到誰?」
虞依依在他對面坐下,把腰間的軟甲鬆了一格,從護脈符的位置呼出一口熱氣。「黑煞門,荊重樓。荊三孃的哥哥。」
楚雲飛沒說話,但膝上的溟鉉劍突然不震了。
「金丹後期,專精鎖靈針近身搏殺。」虞依依把姚青雲的話重複了一遍,「能同時控三根針,每一根都淬蝕骨瘴。他在抽籤臺下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三根針對著我,說要把她妹妹的斷針之恥一根一根討回來。」
楚雲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夕陽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爽朗直率;暗的那一半,眼尾的線條微微繃緊,像刀鋒出鞘前那一瞬間。
然後他放下溟鉉劍,起身走到書架前。
書架很舊了,木頭被歲月磨出深褐色的包漿,架上排滿了劍譜和煉器典籍,有些書脊已經破損,用布條重新綁過。楚雲飛的手指在書脊上一本一本劃過去,最後停在最角落的一卷舊劍譜上。他把劍譜抽出來,書脊上積了一層薄灰,顯然很久沒人翻過。
他沒吹掉灰塵,直接把劍譜放在書案上,翻到其中一頁,轉過去推給虞依依。
「鎖靈針怕的不是快劍。」他說,食指點在那一頁最上面一行字上。「是劍意。」
虞依依低頭看那一頁。
紙張泛黃,墨跡褪成灰藍色,但字跡仍然清晰。那一頁只畫了三式劍招,沒有多餘的註解,每一式旁邊只有一個字——第一式「破」、第二式「斷」、第三式「止」。
她認出第一式的劍路。和小組賽前練的第七式同源,但更簡潔。第七式是七個動作串聯,這一式只保留了一個動作——從拔劍到落劍,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像一句話把主語和謂語之間的廢話全部砍掉,只留下動詞本身。
「小組賽妳用的第七式是這三式的基礎版。」楚雲飛說,他的手還按在劍譜上,指節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掌心的三道金線在夕陽裡又微微亮起來,比清晨更沉、更穩。「基礎版可以破一根鎖靈針,但要破三根——特別是淬了蝕骨瘴的三根——妳必須練這三劍。不是用手練,是用劍意。」
虞依依抬頭看他。「劍意?」
「對。」楚雲飛收回手,盤膝坐到書案另一頭,掌心朝上擱在膝頭。「鎖靈針是死物,操控它的人是活的。荊重樓控針靠的是神識,妳的劍意只要壓過他的神識,針就會亂。針一亂,妳才有機會近身。」
他說完閉上眼睛,靈力從掌心散出,和虞依依體內的靈力重新形成共振。這次的頻率比清晨更穩,兩股靈力一碰,像兩個齒輪精準咬合,沒有半點摩擦的雜音。
「今晚妳先把劍路記熟。明早辰時,演武場,我親自給妳餵招。」
虞依依把劍譜拉到面前,低頭默記。三式劍招的劍路看起來很簡單,但每一式落劍的位置和角度都極其刁鑽——第一式破針尖,第二式斷針身,第三式不是攻擊鎖靈針,而是把劍尖對準了控針者的眉心。
她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面上順著劍路劃過去,指尖劃到第三式「止」字旁邊的時候,體內的靈力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她自己的媚骨之氣,也不是楚雲飛的陽屬性靈力——是兩股交纏的靈力同時共振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劍譜上的某種殘留劍意。
楚雲飛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
書房裡很安靜,只剩下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和兩人靈力無聲的共振。夕陽從窗紙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但共振的頻率比清晨更沉、更穩、更像兩口鐘被同一陣風吹動,在各自的頻率裡找到了一模一樣的迴響。
虞依依翻到第三式的最後一個劍路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師父,你掌心那三道金線——和這三劍有什麼關係嗎?」
楚雲飛沒睜眼。
沉默了很久,久到虞依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記妳的劍路。」他說。「明早餵完招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