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過程很慢。
維多利亞港的黑色水面開始泛灰,然後是灰藍,最後才透出一點金。落地窗上的倒影從模糊的七個人影,慢慢變成透明的玻璃,外面的高樓大廈一棟一棟浮出來。
第一個起身的是陳太。她從地毯上坐起來的時候,手臂從媚姨的腿上滑下來,發出輕輕的「啵」一聲,是皮膚和皮膚貼太久分開的聲音。她沒說話,赤著腳走進浴室,過了一會兒傳來水聲。
Miss Chan 跟著醒。她揉眼睛的時候手肘撞到李護士的肩膀,李護士悶哼一聲,從我胸口上抬起頭,頭髮已經半乾,黏在臉頰上,印出一道彎彎的紅痕。
「幾點了?」李護士的聲音啞啞的。
「唔知。」我說。我的左手被小虹壓得發麻,但我不想動。
柔柔的手指還放在我肚子上,指尖微微彎著,像是睡著了還捨不得拿開。悠悠的膝蓋貼著我大腿外側,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柔柔的肩膀後面,呼吸平穩。
小虹最後一個起身。
她從我肩上抬起頭的時候,濕頭髮黏在我胸口上,拉出幾條細細的水絲。她沒有馬上去浴室,而是坐在地毯上,手指在地毯的水漬裡慢慢畫圈。我不知道她在畫什麼,可能是什麼都沒有。
「媽。」我輕輕叫她。
她轉頭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常一樣溫柔,但眼睛裡有一點東西我說不清楚。她沒說話,站起來,赤著腳走向浴室。
七個人收拾行李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趕時間,也沒有人刻意拖延。柔柔把她那件黑色絲襪從床邊撿起來,絲襪已經破了三個洞,她看了一眼,還是摺好放進行李袋。悠悠找到她那條丁字褲的時候,它卡在沙發墊的縫隙裡,她拉出來的時候臉紅了,但沒有藏,只是慢慢放進自己的手提包。
媚姨從浴室出來,頭髮用毛巾包著,臉上沒化妝,看起來比平常年輕。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我下個月嚟探你。」
「好。」我說。
陳太在門口穿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唔好偷懶唔做運動呀。」
「知道啦。」
Miss Chan 和李護士一起離開,她們說要趕火車。Miss Chan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支筆,在我手背上寫了一串號碼。不是電話號碼,是一組我看不懂的數字。
「咩嚟㗎?」我問。
「你估下。」她說完就拉著李護士走了。
小虹最後一個離開。她站在門口,行李箱放在腳邊,回頭看著客廳。地毯上還留著七個人躺過的痕跡,水漬和液體漬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深淺不一的印子。
「子龍。」她叫我全名。
「嗯?」
「你大個仔啦。」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變小,電梯門打開又關上,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赤身,陰莖半軟,胸口上還有小虹頭髮印出的水漬。落地窗外面維多利亞港已經完全亮了,船隻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慢慢移動。我看著那道走廊,想起她剛才在地毯上畫圈的手指。
* * *
三年。
時間過得比我想像中快。龍爸在我滿十八歲之後沒多久,就以「訓練獨立」為理由,買下了這棟房子。說是房子,其實比較像度假屋,兩層樓,前後都有院子,最近的鄰居要開車十五分鐘才到。柔柔說爸是想把我丟到遠一點的地方,眼不見為淨。悠悠說他可能是覺得內疚,想用錢補償。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問。
搬進來的第一個月,我把房子重新佈置了一遍。按摩床放二樓最大的房間,落地窗對著後院的楓樹。客廳鋪了新的地毯,深灰色,比總統套房那張軟,但沒有那種七個人一起躺過的溫度。
柔柔嫁人的時候我沒有去婚禮。她打電話來,語氣很平靜:「我唔想你嚟。」
「點解?」
「因為我會喊。」她說完掛了線。
悠悠嫁人的時候我也沒有去。她寄了一張照片來,穿著白色婚紗,站在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旁邊,笑得很甜。我把照片放進抽屜,跟柔柔那張放在一起。
她們嫁人之後,探望的頻率從每個月變成每半年,再變成一年一次。小虹每年夏天來,一個人,開車兩天,到的時候總是傍晚。她會先洗澡,然後我們做愛。媚姨秋天來,帶一堆食材,煮一桌菜,吃完之後在地毯上做愛。陳太春天來,每次都會穿新的絲襪,每次都會被我扯破。Miss Chan 和李護士一起來,通常是冬天,她們說寒假比較好請假。
第一次探望的時候我還是很興奮的。第二次也是。第三次開始,我發現自己在做愛的過程中會走神。
不是不享受。還是很爽。小虹騎上來的時候還是會抖,陳太的腿還是會夾得很緊,媚姨的口交技術還是很好,Miss Chan 的喘息還是很好聽。但我開始記得每一個細節——小虹高潮時左邊眼角會皺起來,陳太被我頂到最深處的時候右腳拇指會翹起來,媚姨舔龜頭的時候舌頭會先繞一圈再往下。每次都是一樣的。
乳房觸感記得。陰道收縮的節奏記得。連叫床的聲音都記得。
我沒有告訴她們。她們大老遠開車來,我還是會溫柔地抱她們,會親她們的額頭,會在她們體內中出。結束之後我還是會摟著她們睡覺,聽她們說這一年發生的事。但我的身體在重複,心卻不在房間裡。
今年最後一次探望是三個星期前。小虹來了四天。最後一個晚上,她躺在我胸口上,手指在我肚子上畫圈,跟三年前在地毯水漬裡畫圈一樣的動作。
「你變咗。」她說。
「咩變咗?」
「唔知。係變咗。」
她沒有追問。我也沒有解釋。
* * *
距離下一次探望還有一個月。
今天是星期天。我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那條陌生的街道。街上有幾個人在遛狗,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兩個穿運動服的女孩子在慢跑。其中一個綁馬尾的轉頭看了我家一眼,然後繼續跑。
我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
腦子裡在盤算。新的獵物。新的身體。新的聲音。不需要刻意去找,只要開始觀察,就會發現這個小鎮裡到處都是可能——咖啡店的店員、書店的客人、健身房的女教練、對面那棟公寓三樓每天晚上會亮起黃色燈光的窗戶。
我看著那個綁馬尾的女孩子跑遠,轉進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手指繼續敲窗框。噠。噠。噠。
一個月。時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