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真的睡著。
閉上眼睛之後,意識反而變得更清晰。三個人的體溫、呼吸、心跳,像三條不同頻率的弦同時在震動,透過皮膚一層一層傳過來。芳芳跨在我腿上的那條腿微微抽了一下,肌肉在夢裡還在緊繃。柔姐抓著我手腕的手指鬆開了,又收緊,像是在確認我還在。小君搭在我腹部上的手最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但掌心是燙的。
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慢慢往房間裡滲,一點一點把傢俱的輪廓從黑暗裡挖出來。衣櫃、梳妝臺、床頭櫃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空氣裡的味道還是很濃,但聞久了反而變成一種讓人心安的背景,像這個房間本身該有的氣味。
我聽到鳥叫。這次不是一聲,是連續的幾聲,從窗外那棵老榕樹上傳來,清清脆脆的,把黎明前最後一點黏稠的黑暗撕開了。
芳芳動了。
不是睡夢中那種無意識的翻身,而是呼吸的節奏先變了——從平穩綿長轉成比較淺比較快的換氣,然後跨在我腿上的那條腿慢慢地縮了回去。我感覺到她的臉從我肩窩裡抬起來,頭髮滑過我的手臂,癢癢的。
我沒有睜開眼睛。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床墊因為她起身而微微回彈,然後是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細小聲響。她站了一會兒——我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過,從我臉上移到柔姐的背,再移到小君搭在我腹部上的那條手臂。
她什麼都沒說。
但我聽到她吸了一口氣。很深,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吞回肚子裡。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浴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鎖沒有扣上,只是虛掩著。幾秒鐘後,水聲響起來了。不是蓮蓬頭的沖刷聲,是水龍頭開到最大時那種悶悶的注水聲,打在浴缸底部的瓷面上,回音嗡嗡的。
我左邊少了一個人,體溫一下子空了,皮膚上涼涼的。柔姐在睡夢中本能地往那個空缺挪了一點,額頭從我肋骨滑到我胸口,頭髮散在我脖子上。
水聲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蓮蓬頭的聲音加進來了,沙沙沙的,打在瓷磚上,打在身體上。我閉著眼睛,聽著水聲的節奏變化,想像芳芳站在水柱底下,讓熱水從頭髮一路淋到腳踝,洗掉昨晚留在身上的汗、唾液、精液,還有那些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話。
柔姐醒了。
她的呼吸先變了,然後是身體——從完全放鬆的軟癱狀態,變成肌肉慢慢甦醒過來的那種緊繃。她的額頭在我胸口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停住了。我感覺到她睜開眼睛,睫毛刷過我的皮膚。
她沒有立刻動。
她的視線應該正對著小君那條搭在我腹部上的手臂。白皙的皮膚,修長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有一小塊淡淡的瘀青——那是昨晚抓床單抓太用力留下的。
柔姐愣了幾秒。我數著,大概五秒。
然後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低到像是自言自語:「原來你也……」
她沒有把句子說完。
但那語氣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反而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事情之後,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氣突然鬆掉的感覺。釋然。就是這個詞。
她的聲音把小君弄醒了。
小君從柔姐背後動了一下,那條搭在我腹部上的手臂抽回去,手肘不小心撞到柔姐的腰側。柔姐「嘶」了一聲,小君迷迷糊糊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她醒了。完全醒了。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蓮蓬頭的水聲還在響,但房間裡三個人的呼吸聲都停了一拍。小君慢慢從柔姐背後撐起身體,視線先落在自己赤裸的身上,再落在柔姐同樣赤裸的背上,再落在我身上,最後回到柔姐那張轉過來看著她的臉上。
她們對視了兩秒。
小君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從耳垂一路燒到脖子。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啊」。
柔姐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嘲諷的笑,也不是尷尬的乾笑,而是很溫柔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弧度。她伸出手,越過我的身體,在小君的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妳昨晚說睡不著,」柔姐的聲音還有點啞,「原來是這個意思。」
小君整張臉都紅透了。她低下頭,劉海遮住眼睛,手指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大姐……我……我不是故意瞞妳的……」
「我知道。」柔姐打斷她,語氣很平靜。「我也沒有跟妳說啊。」
小君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她看看柔姐,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所以大姐妳也……」
柔姐沒有回答,只是把視線移到我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龍龍,」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這小鬼。」
我正要開口,浴室的門開了。
芳芳站在門口,身上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從腋下包到膝蓋。她的頭髮還是濕的,貼在臉頰兩側,水珠沿著鎖骨往下滑,消失在浴巾的邊緣裡。她的臉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但眼睛很清,很亮,像是洗完澡之後把什麼東西也一起洗乾淨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床上三個赤裸的人——柔姐側躺在我右邊,手還放在小君的頭頂上;小君半撐著身體,臉紅得像番茄;我躺在中間,身上什麼都沒蓋,陽具因為晨勃半硬著,小腹上還有乾掉的精液痕跡。
芳芳看了三秒。
她的臉紅了。不是害羞到想逃跑的那種紅,而是像看到什麼讓人不好意思但又不討厭的畫面時,血液自然而然湧上臉頰的那種紅。她把浴巾往上拉了一點,清了清喉嚨。
「都醒了?」她的聲音很平穩,比我想像中平穩很多。「先去洗澡。然後……我們談一談。」
沒有人說話。
柔姐第一個動。她慢慢從床上爬起來,動作有點僵硬,腿間的肌肉顯然還在痠。她經過芳芳身邊時停了一步,嘴唇動了動,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走進浴室,把門關上。
小君還坐在床上,雙手抱在胸前,遮著自己的乳房。她的肩膀縮著,看起來比平常更小隻。芳芳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小君額前的劉海撥到耳後。
「會冷嗎?」芳芳問。
小君搖搖頭,但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
芳芳沒有追問,只是把手放在小君的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等柔柔洗完,妳去洗。水開熱一點。」
小君點點頭,眼眶突然紅了。她撲過去抱住芳芳,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媽……對不起……」
芳芳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後她的手慢慢環上小君的背,一下一下地拍著。「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芳芳的眼神越過小君的肩膀,和我對上。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很複雜——有愛,有無奈,有一點點責備,但更多的是某種下定決心之後的平靜。
浴室的水聲停了。柔姐開門出來,身上裹著另一條浴巾,頭髮用毛巾包著。她看到小君抱著芳芳在哭,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床的另一邊坐下。
小君從芳芳懷裡抬起頭,看看柔姐,看看芳芳,又看看我。她的眼淚弄濕了睫毛,鼻子紅紅的,但表情不再像剛才那麼緊繃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很小很小但很清楚的聲音說:「我去洗澡。」
小君進浴室之後,房間裡剩下三個人。柔姐坐在床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芳芳坐在床邊,浴巾的邊緣被她捏出了皺摺。我靠在床頭,拉了一角被子蓋住下半身,靜靜地等。
蓮蓬頭的水聲又響起來了。
芳芳先開口。
「我……」她停了一下,閉上眼睛,像是在整理句子。「我跟小龍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柔姐抬起頭,看了芳芳一眼,然後慢慢點了點頭。「我猜到了。昨晚……聽到的。」
芳芳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她只是把手從浴巾上鬆開,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想說了,」她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只想說……我沒有後悔。」
柔姐咬著下唇,眼睛又濕了。
「我也是,」柔姐說,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說完整,「我跟龍龍……也……我也不後悔。」
芳芳轉頭看著柔姐,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柔姐的手。柔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床單上,暈開成深色的小圓點。
「我知道,」芳芳說,聲音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昨晚我都看到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
幾分鐘後,小君開門出來,穿著柔姐剛才順手掛在浴室裡的棉質睡裙,頭髮還在滴水。她站在浴室門口,看著芳芳和柔姐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從緊張慢慢轉成某種說不出來的柔軟。
她走過來,在柔姐旁邊坐下,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頭靠在柔姐肩膀上。
芳芳看著她們兩個,吸了一口氣。
「這個家已經不一樣了,」她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想了很久很久的結論,「我們每個人……都回不去了。」
沉默。
「但是,」芳芳繼續說,握著柔姐的手收緊了一點,「我不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也不想怪任何人。你們是我的女兒,小龍是我的兒子。我們還是一家人。只是……這個家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轉頭看著我,眼睛裡終於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小龍,」她說,「你從頭到尾都醒著,對不對?」
我看著她,沒有裝傻,也沒有否認。我點了點頭。
芳芳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某種「我就知道」的、帶著一點苦澀的弧度。她伸出手,在我的臉上輕輕摸了一下,掌心是熱的,指尖還帶著沐浴乳的香味。
「你這孩子,」她說,聲音很輕,「從第一天說陽具痛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柔姐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得很突然,連她自己都嚇到,連忙用手捂住嘴巴。但那個笑意已經跑出來了,感染了小君,小君也跟著彎起嘴角,雖然眼淚還掛在臉上。
芳芳看著她們笑,自己也笑了。笑得很輕,很短,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所以,」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語氣從溫柔轉成某種一家之主的篤定,「今天誰都不準出門。我們在家好好過一天。」
她轉頭看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已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淺金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線。
「先吃早餐,」芳芳站起來,把浴巾往上拉了一下,「我去煮粥。柔柔幫我切皮蛋,小君去把頭髮吹乾,會感冒。」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陽光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淡淡的金邊。
「小龍,」她說,「你負責把床單拆下來丟進洗衣機。這床單……我們換一條新的。」
我點頭。
芳芳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廚房的方向遠去。柔姐站起來,拉了拉身上的浴巾,看了我一眼,眼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笑意,然後跟著芳芳走出去。
小君還坐在床上,手指絞著睡裙的下擺。她轉頭看我,耳朵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不那麼緊張了。
「小龍龍,」她小聲說,「以後……我不用再躲了,對不對?」
我伸手在她濕漉漉的頭頂上拍了拍。
「對,」我說,「不用躲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眼淚和自來水混在一起,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窗外的鳥又叫了幾聲,這次更熱鬧了,像是一整群都醒了,在榕樹枝葉間跳來跳去,吱吱喳喳地吵個不停。陽光一寸一寸地從地板爬到床腳,空氣裡開始有粥的米香飄進來,淡淡的,暖烘烘的。
我從床上站起來,開始拆床單。
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那時候我們四個人剛吃完晚飯,碗盤還堆在廚房水槽裡沒洗。芳芳煮了一整桌菜——蒸魚、炒青菜、滷肉、玉米排骨湯,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溫柔都煮進食物裡。我們圍著餐桌吃飯,氣氛還是有點微妙,柔姐夾菜給小君,小君愣了一下才說謝謝,芳芳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掛著很淡很淡的笑。
門鈴響的時候,芳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是溜利。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藍色的窄裙,手裡提著一盒看起來很高級的甜點禮盒,另一隻手拎著一瓶紅酒。她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上塗著豆沙色的口紅,看起來比平常更精緻,像是刻意打扮過。
「芳芳,」她笑著說,聲音還是那種軟軟的日本口音,「打擾了。昨天在酒店……我覺得有些事情要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芳芳看著她,停頓了兩秒。然後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進來吧,」芳芳說,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我們剛吃飽。妳吃飯了嗎?」
溜利搖搖頭,走進玄關,脫下高跟鞋。她看到客廳裡我們三個人都坐在餐桌旁看著她,笑了一下,舉起手上的甜點禮盒。
「我帶了蛋糕,」她說,「還有紅酒。算是……賠罪?」
小君看了我一眼,柔姐看了芳芳一眼。芳芳關上門,接過溜利手上的紅酒,放在餐桌上。
「先坐下吧,」芳芳說,「我去拿杯子。」
溜利在柔姐旁邊的空位坐下,把甜點禮盒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她的視線在我們每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嘴角彎起來。
「小龍,」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幾個聽得到,「昨天……玩得開心嗎?」
我看著她,沒有裝傻。
「很開心,」我說,「謝謝幹媽。」
溜利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不是那種場面化的笑,而是真的被逗樂的那種,肩膀都跟著抖了。
芳芳從廚房拿出五個酒杯,放在桌上,打開紅酒,一個一個斟滿。她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對著溜利舉了一下。
「說吧,」芳芳說,語氣溫和但直接,「為什麼突然約我們去酒店?」
溜利端起酒杯,晃了晃,紫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圈。她看著芳芳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一口氣。
「因為我想見小龍,」她說,聲音很坦白,「從那天在妳家第一次見到他,我就一直想再見他。我知道這樣不對,他是妳兒子,但我……」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我兩年沒有男人了。看到他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慌了。」
柔姐低下頭,小君咬著嘴唇。芳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我就想,約你們全家一起出來,可以光明正大地見他,」溜利繼續說,聲音慢慢變低了,「結果在泳池裡……我沒有忍住。在餐廳的時候也是。對不起,芳芳。」
她把酒杯放下,雙手按在桌面上,對著芳芳微微彎腰。不是那種敷衍的點頭,而是很正式的、日本式的道歉姿勢。
芳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溜利面前的酒杯拿起來,放回她手裡。
「我沒有怪妳,」芳芳說,聲音很輕,「因為我……也一樣。」
溜利抬起頭,眼睛睜大了。
芳芳轉頭看了我一眼,再看柔姐,再看小君。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今天早上那鍋慢慢熬出米香的粥。
「這個家,」她說,「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溜利,妳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騙妳。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如果妳要留下來,就得接受這一切。」
溜利端著酒杯,看看芳芳,看看柔姐,看看小君,最後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驚訝,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好奇。
「所以,」她慢慢說,「你們全家都……」
「對,」芳芳說,語氣篤定,「我們全家。」
溜利愣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短,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她舉起酒杯,對著芳芳,對著柔姐,對著小君,最後對著我。
「那麼,」她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沙啞,「我可以加入嗎?」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客廳的燈光照在五個酒杯上,折射出暖黃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芳芳看著溜利,慢慢彎起嘴角,然後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溜利的杯子。
「先吃蛋糕吧,」芳芳說,「其他的……慢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