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從窗縫鑽進來,謝伊安縮著脖子走回西邊走廊那間小間,推門進去時,屋裡黑著。他摸黑把油燈點上,火苗跳了兩下才穩住,昏黃的光暈開來,照出這間斗室的全貌:一張窄床,一隻木箱,牆角擱著他白日裡用來掃院子的竹帚。他坐到床沿,把粗布上衣脫下來疊好,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對乳環,銀亮的環扣在燈下泛著冷光,被夜氣一激,乳尖微微立著。
他伸手碰了碰,又縮回來。不許拆。他記著這句話,也記著方才石室裡那隻掐住他下巴的手。
隔日清早,謝伊安是被院子裡的雞叫醒的。他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宅邸後面的水井邊打水洗漱。井臺邊已經聚了幾個僕役,有男有女,都是宅裡幹粗活的。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見他過來,往旁邊讓了讓,順口問了一句:「新來的?西廊那間屋?」
謝伊安點頭,說自己姓謝,剛來不久。婦人瑪莎,是廚房幫傭,嘴碎卻不刻薄,一邊絞著抹布一邊同他講宅裡的規矩:哪條路僕役能走,哪條路只能貴客走,主人的書房和石室不許隨便靠近,飯點在後院偏廳,過了時辰就沒得吃。謝伊安一一記下,謝過她,便去領自己當日的活計。
他被分到管事的埃德手下,做些掃院、搬柴、擦拭廊柱的雜事。陳叔是個話不多的中年人,只交代事情,不多問來歷。謝伊安幹得仔細,掃地掃到牆根,擦柱子擦到縫裡,陳叔看在眼裡,臨近晌午時多給了他一塊黑麵包。
「做得不錯。」他說。
謝伊安捧著麵包,愣了一下,才連忙道謝。
這樣平凡的一句稱讚,讓他一整個下午都做得格外認真。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這樣過去的。天一亮起身,洗漱,領活,幹活,吃飯,天黑前回西廊的小間。日子單調,卻也安穩。他漸漸摸熟了宅子的路數:正院住著維蕾莎・阿斯特雷亞,東廂是客房,西廊歸僕役,後院是廚房、柴房和馬廄。管事的上頭還有個奧斯瓦德總管,管著全宅的銀錢出入,平日不多露面,露面時總沉著一張臉。
謝伊安注意到,宅裡的人提起維蕾莎・阿斯特雷亞,語氣都帶著一種敬而遠之的小心。廚房裡的瑪莎說,主人是這片領地裡數一數二的貴族,手底下管著三處莊園、兩條商路,還同城裡的商會往來。她男人從前在莊子上做過活,說主人平日不常在宅裡,多半在外頭奔波,回來時也少見笑臉。
「不過主人護短。」瑪莎壓低了聲音,「自家人被外人欺負了,她從不饒人。上回馬廄的小廝被鄰宅的管事打了,主人當天就把人叫去,隔天那管事就登門賠了不是。」
謝伊安聽了,沒接話,只是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護短。他低頭繼續擦手裡的木桶。
自從上次被傳喚後,維蕾莎便又忙了起來。
幾日過去,謝伊安只偶爾在遠處見到她的身影。有時是她穿過正院前往馬車,有時是僕役們匆忙收拾會客廳,說主人正在接待商會的人。他仍照常做自己的工作。
只是偶爾聽見那個名字,手上的動作便會不自覺慢上一瞬。
夜裡回了小間,他躺在窄床上,盯著屋頂發呆。到了夜深人靜時,記憶總會自己浮上來。
那隻掐住他下巴的手,那雙冷淡的眼睛,還有那句難得的稱讚。
石室那邊靜悄悄的,連腳步聲都沒有。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伸手去碰自己胸前那對乳環,涼涼的銀圈貼著指腹,碰一下,乳尖就麻一下。他想起那日跪在牆邊、想起那雙掐住他下巴的手、想起那句「很好」。想著想著,身子就熱了。
他起初只是隔著褲子按了按,按著按著覺得不夠,索性把褲腰鬆了,伸手下去。可指尖碰到的是那副冷冰冰的貞操帶,嚴絲合縫地箍著,連半點空隙都不給。他試著從邊緣探進去,只勉強碰到一點自己已經硬得發疼的皮肉,再往裡就怎麼也夠不著了。他仰躺著喘氣,手停在那裡,心裡空得發慌。分明從前一個人時也這樣弄過,怎麼到了這兒,就怎麼都填不滿。
枕著手臂望天花板,他忽然想起維蕾莎・阿斯特雷亞走路時那雙長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這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趕緊把臉埋進枕頭裡。
又過了幾日,宅裡正忙著張羅一批要運往城裡的貨,謝伊安被叫去書房外頭的走廊擦窗。他端著水盆和布巾過去時,天已經擦黑了,廊上的燈一盞盞點起來。
他擦到一半,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有說話聲。他本不想聽,可那聲音太近,隔著門板一字一句地鑽進他耳朵裡。
「……北面那條商路的關稅又漲了,城主府那邊說是上頭的命令。」一個男聲,聽著像奧斯瓦德總管。
「漲多少。」這是維蕾莎・阿斯特雷亞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水。
「過去每車抽一成五,這回要抽兩成。商會那邊的意思是,這筆多出來的,想請您同城主府再議。」
門裡靜了片刻。謝伊安不敢多停,低頭繼續擦窗,手上的布巾一下一下地抹過玻璃。
「議不了。」維蕾莎・阿斯特雷亞終於開口,「城主府漲的是過路稅,明面上衝的是所有商隊。我若單獨去爭。」
她停了停。「這批貨照原路走,稅照繳。下一批開始,先派人勘查東邊那條舊道。若能通行,再考慮改道。」
「可東邊舊道年久失修,車馬過去恐怕要慢上兩三日。」
「所以才要先查。」
維蕾莎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把修路、護衛和多出的腳程全算進去,再同新稅額比較。若是划算,就走東路;若不划算,便繼續繳稅。別為了省眼前幾枚金幣,把整隊貨賠進山裡。」
奧斯瓦德沉吟片刻,低聲應是。
「另外,別讓商會知道我們正在查東路。」
「明白。」
「去辦。」
奧斯瓦德應了一聲,腳步聲朝門口過來。
謝伊安慌忙往旁邊讓,門開了,總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逕自去了。
書房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謝伊安站在廊上,手裡還捏著濕布巾,一時不知該走該留。裡頭燈火亮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條門縫望進去。
維蕾莎・阿斯特雷亞坐在書案後頭,桌面上攤著好幾捲羊皮紙和一本翻開的帳冊。她今日穿的是件深色的長袍,領口收得規矩,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臂。她垂著眼,一邊看帳,一邊提筆在某處劃了一筆,動作快而準,沒有一絲多餘。即使坐著,那副高大的身形仍讓寬闊的書案顯得不那麼龐大。
謝伊安就這麼站在門外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石室裡那個人是冷的、硬的,是壓在他身上的、命令他的;而此刻案後這個人,也是冷的、硬的,卻是另外一種——那種把所有事都捏在手裡、算得清清楚楚的冷靜。這兩個影子疊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又有點挪不開眼。
「站在外頭做什麼。」
維蕾莎・阿斯特雷亞頭也沒抬,忽然開口。
謝伊安嚇了一跳,布巾差點掉地上。他趕緊躬身:「主人,我在廊上擦窗,不是有意偷看。」
「進來。」她說。
謝伊安遲疑了一瞬,推門進去。書房裡很暖和,壁爐燒著,混著墨水和皮革的氣味。他站在案前,垂著手,不敢亂看。維蕾莎・阿斯特雷亞仍舊在看手裡的帳冊,翻了一頁,才慢慢地抬起眼來看他。
「窗擦完了?」
「還差半扇。」謝伊安老實答。
「那就擦完。」她說完,又低下頭去,像是方才那句不過是順口一提。
謝伊安應了聲是,退到門邊繼續擦那半扇窗。屋裡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壁爐裡柴火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他擦得很慢,一邊擦一邊偷偷往後瞄。維蕾莎・阿斯特雷亞看了會兒帳,忽然停下來,伸手從旁邊一隻木匣裡取出一捲封了蠟的皮紙,拆開來看。她看著,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謝伊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主人,是……出了什麼事嗎?」
維蕾莎・阿斯特雷亞抬眼看他。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是靜靜地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斷這句問話值不值得回應。謝伊安被她看得有些侷促,低下頭去。
「南邊一家織坊倒了,先前訂的一批布款子收不回來。」她最終還是開了口,語氣隨意,像是不覺得這是什麼要緊事,「三百來金幣。」
謝伊安「喔」了一聲。他其實不太懂這些數目,只曉得三百金幣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一輩子也見不著的錢。他想了想,說:「那……宅裡會緊嗎?」
維蕾莎・阿斯特雷亞的嘴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看錯了。
「你倒是會操心。」她把皮紙重新捲好,擱回匣子裡,「我這宅子,還垮不了。」
謝伊安被堵得沒話說,臉微微紅了,低頭去擦窗角那塊頑固的汙漬。擦了幾下擦不掉,他索性呵了口氣,用手指一點一點摳。
後頭安靜了一會兒。他以為她已經重新看起帳來,卻聽她忽然又說了一句:「那家織坊的東家,從前是我母親的舊識。」
謝伊安手上停了停,回過頭。
維蕾莎・阿斯特雷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爐的火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那筆款子暫時不追。織坊剩下的資產,我會讓人先清點,免得被其他債主一口氣搬空。」停了片刻。「她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養。追得太急,人也活不成。」
謝伊安愣愣地看著她。「可是……那不是很多錢嗎?」
「是。」維蕾莎答得乾脆。
「所以才只是暫緩,不是免債。」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帳冊。
「生意歸生意。只是人若沒了,帳也不會自己還回來。」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多說了,眉峰微微一斂,重新拿起筆。
「擦完了?擦完就出去。」
謝伊安應了一聲,把布巾擰乾疊好,端起水盆。走到門邊時,他回了一次頭。維蕾莎・阿斯特雷亞又低下頭去看帳了,燈光照著她的側臉,把那些慣常掛著的冷意襯得柔和了一線。她抬手把額前一縷垂下的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不像平日裡那個動一動都是命令的人。
謝伊安把門輕輕帶上。
他端著水盆走回西廊,夜風颳過來,把方才書房裡那股暖意從衣襟縫裡抽走了。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方才她別頭髮那一下,想起那句「她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養」。他把水盆放回原處,回到小間,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
那三百金幣於他是天文數字,於她卻只是一句「垮不了」。可她還是提了那兩個孩子。她沒有直接免掉那筆錢,也沒有急著把人逼上絕路。謝伊安想不明白,心裡卻堵著點什麼,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旁的。他忽然想起瑪莎白天說過的那句話。主人護短。或許那並不只是僕役們私下傳的故事。
他躺下時,枕頭邊還留著白天曬過的太陽味。他閉著眼,腦子裡來回踱著那雙長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決定明天幹活時再多擦幾扇窗。至於為什麼偏偏想擦書房外頭的窗,他沒有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