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口的燈管壞了一根,閃爍的光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林嘉欣一手拎著小晴的書包,另一手被女兒整個人吊住,小晴踮著腳尖去按電梯按鈕,按不到,急得一直跳。
「媽媽按啦!」
「等一下,穿鞋不要跳。」
林嘉欣彎下腰,指尖剛碰到按鈕,後頭傳來一陣跑步聲,伴隨一個男孩的嚷嚷:「我先!我先按!」
小晴回頭,臉立刻鼓起來:「阿俊你走開!是我先的!」
阿俊根本不理她,整個人撲到按鍵前,手掌啪地拍上去。按鈕亮了,他得意地回頭,書包背帶從一邊肩膀滑下來。阿傑跟在後面,一手撈住兒子的後領,把人拉正。
「吵什麼,電梯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林嘉欣抬頭,對上阿傑的臉。他穿著深灰色工作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的刺青從袖口露出來,青黑色的圖騰沿著前臂一路延伸。他朝她點了下頭,嘴角扯了扯。
「早。」
「早。」她攏了攏耳後的頭髮,順手把小晴往身邊帶。「叫叔叔。」
小晴還在瞪阿俊,嘴巴翹得老高,根本不肯開口。
電梯叮一聲到了。兩家人一前一後進去,四個大人小孩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小晴和阿俊同時去搶按樓層,兩隻小手撞在一起。
「我按!」
「你昨天按過了!」
林嘉欣嘆口氣,分別按住兩個孩子的肩膀分開。電梯門關上,阿傑伸手按住開門鍵,低頭看兩個小的:「一層一層輪流按,今天誰先碰到按鈕?」
「我!」阿俊喊。
小晴急了:「明明是我先到電梯口的!」
「那就妹妹先按。」阿傑語氣平常,卻有種不容反駁的力道。他側身讓出位置,小晴得意地哼一聲,用力戳下樓層鍵。
電梯緩緩往下,樓層數字逐一跳動。林嘉欣靠著牆,視線無處可放,落在阿傑的側臉上。他盯著前方,下顎線繃著,鬍渣沒刮乾淨,有種剛從工地下來的粗礪感。
「你今天是早班?」她隨口問。
「嗯,八點到工地,先送這小子去學校。江秋上早班,六點就出門了。」
小晴仰起臉,拉了拉她的裙角:「媽媽,今天放學可不可以吃布丁?」
「你早餐都還沒吃,就在想點心。」
阿俊插嘴:「我爸爸說表現好才有點心吃。」
「那我一定比你先拿到貼紙。」
兩個孩子又鬥起嘴來。電梯到了一樓,門一開,晨光湧進來。兩家並肩走出大樓,往幼兒院方向去。林嘉欣走得不快,阿傑腿長,卻配合她的步伐,中間隔著兩個蹦蹦跳跳的孩子。
清晨的屋苑步道有落葉,清潔工正在鐵門邊掃地。一輛校車從外頭馬路開過去,車輪壓過路面,發出一陣悶響。小晴和阿俊在前頭跑,書包在背上晃得喀啦響。
阿傑忽然開口:「你們那層的水箱,前幾天管委會又發訊息了,說水壓不穩,好幾戶都有問題。」
林嘉欣皺了下眉:「我們家水龍頭最近是怪怪的,廚房那個,關緊了還會滴。」
「多久了?」
「大概半個月,想說不嚴重就沒理它。」
他瞥她一眼:「滴久了,裡面零件會磨壞。你那個水龍頭要是不修,再拖下去連水管都受影響。」
林嘉欣沒說話,心裡飛快算了筆帳。叫外面的水電師傅,沒幾百塊跑不掉,搞不好還被亂報價。阿傑是鄰居,又懂這個,但老是麻煩人家也不好意思。
「我找時間看一下好了。」她說。
「還找什麼時間,你每天在家,我今天下午剛好從工地回來,過去幫你看看。」他語氣乾脆,已經像在安排自己家的事。「三點行不行?」
「你不是要上班……」
「工地那個案子剩收尾,中午就結束了。反正我要回家拿工具,順道的事。」
林嘉欣張了張嘴,還想推辭,小晴回頭喊:「媽媽,要過馬路了!」
她被女兒一喊,拒絕就這麼含在嘴裡,再吐出來好像太小家子氣。她抿抿嘴,點頭:「那……三點麻煩你了。」
「不麻煩。」阿傑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笑。
幼兒院門前人多了起來,各家長把孩子往門裡送。小晴抱了一下她的腿,又朝阿俊扮個鬼臉,兩個小的才一前一後跑進去。林嘉欣站在臺階上,直到小晴的身影拐進走廊,才鬆下肩膀。
回程的路上,她一個人走。早晨的太陽已經有點烈,她把手提包換到另一邊,避開大樓陰影邊緣的熱氣。路過便利店,她想了一下,進去買了兩瓶無糖茶和一包廚房紙巾。排隊結帳時,玻璃門反光照出她的臉,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她伸手撥了撥,想起電梯裡阿傑多看她那兩眼。
她的襯衫是舊的,棉質洗過多次,領口有點鬆,彎腰綁鞋帶時,前襟不大貼。阿傑那兩眼只是掃過去,她沒有很確定。可能只是自己多心。鄰居之間,見了面本來就會打量幾下,尤其兩個孩子天天玩在一起。
她搖搖頭,把手機掏出來看。管委會的群組又有人在貼文,說五座低層水壓這星期要安排檢查,請住戶配合。管理處早上八點半開門,她盤算著,待會去繳管理費時順便問一下,省得阿傑白跑一趟。
回到屋苑,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她靠在牆上,盯著頭頂的日光燈發呆。冰箱裡剩下的菜不多,昨天小晴吵著吃番茄炒蛋,今天放學回來做完功課,正好去超市補點東西。
到家後,她換上居家服,把洗衣機裡昨夜洗好的衣服晾到後陽臺。風很大,衣架敲在鋁桿上,叮叮噹噹。她伸手把丈夫——前夫,一週前傳來的簡訊刪掉,只留下匯款紀錄。
這些年她早就學會,不要跟不在身邊的人要承諾。
下午兩點半,她已經把客廳和廚房都簡單整理過。水槽裡的碗盤洗乾淨晾著,流理臺擦得發亮。她走到廚房角落,蹲下來,打開水槽下的櫃子。幾條抹布疊在一起,下面壓著一罐過期的清潔劑。她把清潔劑拿出來,看見水管彎頭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垢,地面接縫果然有淡淡的水痕。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沾上涼涼的濕氣。
她皺眉,抽了張廚房紙巾擦掉,又撕了張鋪在地板上。
門鈴響了。
林嘉欣起身,順了順衣擺。身上穿的是一套淺灰色居家服,長褲短袖,洗得柔軟,卻不至於失禮。她走到玄關,從貓眼看出去。
阿傑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舊到發亮的工具箱,箱角磨得露出金屬。他換了件上衣,黑色的短袖,更貼身,胸口的布料繃著手臂和肩背的線條。頭髮濕濕的,像剛洗過。
她開了門。
「水龍頭先看,順便幫妳檢查總掣。」他說,嗓門不大,但語氣很定。
林嘉欣側身,手扶在門板上,往裡讓出一步。
「進來吧。」
他跨進門,工具箱換到靠牆那隻手。經過她身邊時,帶進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外頭日曬後的熱氣。她的後背靠上牆,給他騰出更多空間。
門沒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