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扎着的玻璃渣刺得更深了些,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这疼是干净的,不像过去五年那种闷在心里说不出口的酸。地底的光纹顺着我的脚步往前延,一路铺向南边河岸。夜风贴着光溜溜的大腿往上爬,吹过刚才还湿着的阴唇,凉得我一哆嗦,腿根又绞了一下。
南边河岸上空,那艘希白小舰的舱门敞开着,青白色的光从舱里流出来,像在等我。
我绕过一辆翻倒在路边的白色轿车,车底下蹲着两个抱着头的年轻人。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光着腿、裙摆还卷在腰上,愣了一瞬。我没躲,也没解释,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那个女孩嘴唇哆嗦着,指了指河岸方向,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停下来,弯腰把她怀里滑落的书包捡起来递回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抖得厉害。
“别怕。”我说,声音不大,周围几条街都听见了。
希白小舰的舱门里走出一个人影,顺着舷梯下来。个子不高,穿一身银灰色短袍,肩膀上有紫云纹样的臂章——四瓣火纹,边纹二十七道,没错。他走到河岸水泥堤上停住,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赤裸的腿和滴着水的指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单膝跪下去。右手按住胸口,左手掌心朝上伸向我,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星海古礼,宣誓效忠的人才会用。
“紫云嫡系希白护航编队联络官殷辰,奉命寻找火种。”他的声音很年轻,压得低,像是怕震碎什么似的。“请回舰接受庇佑。”
我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殷辰,”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舌头碰上颚的时候有点涩,太久没说过星海的通用语了。“你起来。”
他没动。膝盖压在水泥地上,河风吹得他短袍下摆一下一下拍着腿侧。
“我让你起来。”这次我用星海真音说的,音波震得他肩膀一抖。
殷辰慢慢站起来,眼睛还是看着地面。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收着,像怕冒犯什么。我往前又走了一步,脚底的玻璃渣被地底光纹的热度烘得发烫,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熨帖。
“我不回去。”我说。
殷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星海那边的事,五年前我就放下了。紫云的规矩是我立的,但我现在只是林馨——住在老街五楼的那个林馨。”我抬手擦了一下大腿内侧,手指碰到阴唇的时候那里还是肿的,湿热从指缝溢出来。我轻轻哼了一声,没忍住,声音闷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才散掉。“告诉你上面的人,洛克还会回来,他们不会认这笔败仗。希白的舰可以留下几艘,停在外圈,别太近,别吓着这城里的人。”
殷辰皱眉。“可是火种——紫云嫡系的授权一直没有正式补发给这颗行星,那些旗帜——”
“我知道。”我打断他。“满城挂了五年,纹样错了一瓣,但暗码描得一模一样。有人在这座城里,五年前就认出了我落地时烧剩的那半截焦旗。他把云纹拓下来,添了一笔,挂满全城。”我低头看着脚边浮起的紫云火纹,光映在我光溜溜的小腹上,耻丘那儿亮晶晶的。“他胆子很大,大到冒用紫云图腾,却不贪——只是为了唬住洛克,让这颗行星多喘五年。”
殷辰的喉结滚了一下。“此人冒用图腾无正统授权,按规则——”
“按规则,整座城都该被问罪。”我替他说完。“所以我不回去。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就一件。”
地底光纹突然亮了一截,一路沿着河堤窜到殷辰脚下。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呼吸乱了半拍。
“给地球补一份正版授权。”我说,声音铺开,河对岸的楼都震得嗡嗡响。“紫云嫡系,四瓣火纹,边纹二十七道,烽眼在第三与第四主焰之间。把那面错了五年的旗纠正过来,让它合法。满城的事,记我头上。”
殷辰张了张嘴。“授权须经帝庭九老核准,我没有——”
我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按在他肩膀的臂章上,指尖恰好压在紫云火纹的烽眼位置。我的手指还湿着,指腹上沾着自己的体液,在银灰色布料上印出一个小小的湿痕。殷辰整个人僵住了,脸一直红到耳根。
“我授权的。”我说。星海真音从喉咙深处震出来,顺着手指灌进他身体里,他膝盖一弯又差点跪下去。“回去告诉九老,就说林馨还在,这个星系我守着。旗可以挂,账记我头上。”
殷辰低下头,右手重新按住胸口。“遵命。”
我松开手,转身往回走。河对岸的楼群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小孩站在三楼阳台上,小孩手里还攥着一面皱巴巴的紫云旗。我朝他们挥了挥手,小孩愣了一下,也跟着挥了一下。
走到路口的时候,地底光纹已经连成了一整片网,把全城都罩在青白色的光里。我回头看河岸,殷辰还站在原地,希白小舰的舱门关上了。天上那些舰同时闪了三下灯,然后一艘接一艘往上拉升,退到云层上面去。
街角围了一小撮人,大概十几个,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前面。我认出最前面的那个——去年在东区变电所附近,我给她指过去防空洞的路。她怀里还抱着那个书包,旁边站着她爸,满脸灰,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们看着我,不说话,但也没躲。
我在他们面前站定,把手举起来,手腕朝上。素环从怀里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硬币大小的紫云国徽在光纹里发亮。我把素环套回手腕,卡扣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却顺着星海真音弹出去,整条街都听见了。
“旗可以挂。”我对着他们,也对着整座城说。“往后不管谁来找茬,让他们先问我。这人间我待了五年,还要继续待下去。有什么账,记我头上。”
包子铺前面的人群里,有人“呜”的一声哭出来,是那个抱书包的女孩。她爸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嘴张着,喉结一上一下。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我住的那栋公寓五楼窗口亮着灯。那盏灯是五年前我搬进来第一天装的,暖黄色的老式灯泡。五年了,它一直亮着,不管外面炸成什么样都没灭。
我走得很慢,赤脚踩在渐渐凉下去的柏油上。地底的光纹跟我走了一程,到了公寓楼下就慢慢隐回地表,像在睡觉。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应急灯早就炸了。我摸着扶手往上爬,大腿内侧还黏着,每次迈步都牵扯到还肿着的阴唇,又疼又舒服。爬到三楼的时候腿软得厉害,我扶着墙喘了一会儿,把卷在腰上的裙摆放下来。灰裙子皱得不像话,下摆沾满碎玻璃屑,一抖噼里啪啦往下掉。
四楼拐角,邻居老太太的门虚掩着。她听见脚步声拉开一条缝,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全推开。她手里攥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紫云旗,眼神犹豫,像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廖婆婆,”我先开口,“那面旗别扔。明天会有人来换,换成对的样子。”
她嘴唇抖了抖,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上爬,到五楼门口的时候,喘得嗓子眼里发甜。门没锁——出门的时候根本来不及锁。我推开门,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窗台边的地板上还有我跪着自慰时留下的水痕,一滩一滩的,亮晶晶地反着光。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河岸那边的希白舰已经走了,天上干干净净,只有几颗星。地底的光纹彻底隐了,城又变回那座普通的城,安安静静的。
我把素环举到灯下,国徽上的紫云纹被暖光一照,金灿灿的。手腕套回去的位置刚刚好,像它从来没离开过。
窗外有人放起了音乐,不知道是谁家开的收音机,声音飘了半条街。我靠着窗框,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腿,灰裙子皱巴巴,脚底全是小伤口,阴唇还在微微发肿,腿根上结了一层半干的膜。这副样子又脏又狼狈,但我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不躲了。”我对着那盏暖黄色的灯说,也对着五年前从舱体残骸里爬出来的自己说。
灯闪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