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小满的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她小时候踩缝纫机踏板那样,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小指勾着我的小指。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把手翻过来,五根手指全部扣进我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硌在我的指骨上。那枚戒指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很细的一圈,内侧刻着“小满”两个字。她戴上之后从没摘过。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嗯。”
“你说,人会不会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一个秘密。”她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人行道。人行道上的地砖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翘起来,她每一步都绕开那些翘起来的地方,像在跳格子。“一个秘密守久了,会不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跟骨头长在一起。”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只是想说。
拐进小区的时候,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们,又低下头继续看。岗亭里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他的脸发青。小满朝他挥了挥手,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小满走在前面,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你背我上去。”她说。不是撒娇的语气,是陈述句,跟她刚才在台阶上说“她跟你表白了”一样的语气。
我蹲下来,她趴到我背上,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一点,但很稳。她的裙子被我压在膝盖下面,深蓝色的褶子挤成一团。她的大腿夹着我的腰,隔着校服裙和我的牛仔裤,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温度,比她的手掌要高一点。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的嘴唇贴到我耳朵后面,呼出的气是热的。
“哥,”她说,“我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我侧过头,鼻尖碰到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有点凉,皮肤很滑,有一点点汗,混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她用的还是那瓶超市买的洗发水,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假。
“那就不一个人睡。”我说。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黑的。父母还没回来。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照得客厅里的旧沙发和茶几有点发白。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还有母亲今天早上喝剩的半杯凉白开。
我把小满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蹲下来帮她脱帆布鞋。她的鞋带系得很紧,我解了两圈才解开。她低头看着我,脚尖在我手心里点了一下。
“我自己来。”她说。
“别动。”我说。
我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放在鞋架上摆好,又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套在她脚上。她的脚很小,脚趾头圆圆的,指甲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是上周她在学校宿舍自己涂的,涂得不太均匀,左手大拇指上有一小块涂到了指甲外面。
她站起来,忽然扶住鞋柜,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我的手掌几乎能环住一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我说。
“没事。”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但手还是扶着鞋柜。“头晕,刚才在台阶上坐太久了,起来的时候有点猛。”
我扶着她往她房间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板会不会塌下去。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在楼道里还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嗯。”
“我那个……已经迟了两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身体的事。她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窗户,窗帘没拉,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对面楼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扶着她坐到床边。她的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她初中时候买的,洗了很多次,小熊的轮廓已经有点模糊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尖刚好碰到地板。她的裙子在床单上摊开,深蓝色的褶子跟浅蓝色的小熊混在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
“两周前就该来了。”她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我以为是最近太累了,考试压力大,所以会晚几天。但是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没来。今天也没有。”
她说完,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楼道里那个坏掉的声控灯照不到的角落。
“你怕不怕。”我说。
“怕。”她说。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干脆,没有犹豫。“但是不是怕别的。是怕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
她提到父母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很小,涟漪也很小,但毕竟不再是完全平的。
“先别想那么多。”我握着她的膝盖,拇指在她膝盖骨上画圈。她的皮肤很滑,膝盖骨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没剥壳的栗子。“明天先去买个验孕棒,测一下再说。也许只是推迟了。”
“嗯。”她点点头,然后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心有点湿。“哥,你陪我去买吗。”
“我陪你去。”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拉到她自己面前,把我的手背贴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有点凉,但很快就暖过来了。
“我先去洗澡。”她说,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这次她没有晃,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睡衣和一条新尿布。她的睡衣是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也是洗了很多次,花边有点起毛。尿布是L号的,成人用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夜用型”三个蓝色的大字。她把睡衣和尿布叠在一起,抱在胸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别走。”她说。
“我不走。”我说。
她进了浴室,门没锁。我听到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花洒的水打在地砖上,哗哗的,很响。水声响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听到她脱衣服的声音,睡裙的拉链被拉下来,然后是尿布被撕开的悉索声。她换尿布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先撕开两边的贴扣,把湿的那片卷起来,再用湿毛巾擦干净,然后展开新的尿布,从屁股下面垫过去,贴好两侧,再按压一下边缘确保贴合。这一套动作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她换尿布的声音比平时慢。中间的停顿很长,长到水声都盖不住那种沉默。
水声又响了十分钟。然后停了。
浴室门打开,她穿着睡衣走出来。睡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左边锁骨。她的头发没完全扎起来,有几缕贴在脖子上,发尾的卷儿沾了水,卷得更厉害了。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嘴唇也是红的,但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新尿布穿在睡裤下面,从外面看只能看到睡裤的腰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我。她的身高只到我下巴,看我的时候总是要仰头,这个角度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显得很近。
“哥,今晚我睡你房间。”她说。
“好。”
她先进了我房间,掀开我的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张开,等着我。
我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从被子里翻出来,躺在靠墙的那一侧,给我留了半边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动,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躺下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身体往我这边滑了一下。她顺势翻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她的呼吸喷在我T恤领口敞开的皮肤上,热热的,潮潮的。
“如果有了怎么办。”她说。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有点发嗡,但我听得清每一个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把她搂紧。我的手环着她的背,隔着睡衣能摸到她脊椎的每一节骨头。她的身体很软,但骨头很硬,像是藏在棉花里的一把细铁丝。她的心跳透过睡衣传过来,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她抬起头,下巴抵在我胸口上,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又反射出来。
“你会不要我吗。”她问。
“不会。”我说。这两个字我说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样的,但每次她都要问。
她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她的手从我腰侧滑过去,抱住我的腰,手指勾在我腰后的裤腰上。她的腿也搭上来,大腿压在我的大腿上,睡裤的面料磨着我的皮肤。隔着睡裤和尿布,我能感觉到她胯骨的位置,硬硬的,圆圆的。
“那就好。”她说。这句话跟她在台阶上说的一模一样。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变平了,变深了,像潮水退下去一样。
她睡着之后,我伸手摸到她的睡裤腰口,手指从松紧带上面探进去,摸到尿布的边缘。尿布是干的。我把手抽回来,搂着她的肩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道裂缝从小满搬进这间房间的时候就有的,这么多年一直没补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满起床的声音弄醒的。她从我怀里坐起来,动作很轻,但床垫的震动还是传过来。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低着头检查自己的尿布。她的手从睡裤腰口伸进去,在尿布上按了按,然后侧过头说:“干的。”
“嗯。”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我的衣柜底层拿出她放在这里的备用尿布。她背对着我脱下睡裤,把干的那片尿布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展开新的尿布,从两腿之间穿过去,贴好。她的动作很熟练,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她的脊椎线描成一条浅金色的弧。
她穿上裙子,把旧尿布卷起来用卫生纸包好,塞进自己房间的垃圾桶里。然后她走到我床边,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有点干,但很软。
“哥,我出去一趟。”她说,“买文具。”
“我陪你去。”我坐起来。
“不用。”她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把我按回去。“我自己去。很快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平静,平静得跟昨晚在床边说“迟了两周”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她不是去买文具。她知道我知道。
她出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在玄关换鞋的声音。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快,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响了,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远。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晨光里显得更长了,像是昨晚又延伸了几公分。
四十分钟后,小满回来了。我听到她开锁的声音,然后是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脚步声走到我房门口。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文具。
她的帆布鞋上沾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卡在鞋带和鞋面之间。她的脸有点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
“测了。”她说。
“嗯。”我坐在床边看她。
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根东西,用卫生纸包着的。她打开卫生纸,里面是一根验孕棒。白色的塑料棒,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显示窗。显示窗里有两条线。
两条线。都很清楚。
她把验孕棒放在我手心里。塑料棒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还有她口袋里棉布裙衬磨出来的细绒毛。
“在商场厕所测的。”她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平静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颤抖,像是冰面下的水。“我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手机拿出来拍了照片,然后又删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
她把验孕棒从我手心里拿回去,重新用卫生纸包好,包了很多层,包成一个白色的小方块。她把这个小方块塞进书包底层,跟那两片备用尿布放在一起。
“下周四复诊。”她说。这句话不是问我,是陈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请陈医生帮我看看。”
“好。”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沾的银杏叶照得透亮。她把那片银杏叶从鞋带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哥,没别的事了。”她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算是一个笑。“真的没别的事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我隔着墙都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她的床是旧的,弹簧有点松,每翻一次身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咯吱一声,停几秒,又咯吱一声,又停几秒。
我推开她的房门。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床上。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我,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的卷儿在月光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墨。
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我走近看,是那根验孕棒,包在卫生纸里的,她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我把它藏起来了。”她说。她没有转身,声音闷在墙壁那边,有点发嗡。“但我知道它在哪。我把它放进书包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它,就知道它在哪。今晚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看到它在我书包里。两条线,很清楚。我睡不着。我就把它拿出来了。”
我在她床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凉,隔着睡衣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两片叠起来的翅膀。
“你怕不怕。”我重复了昨晚的问题。
“不怕。”她说。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哭。她把验孕棒放进我手心里,用手指把我的手合拢,包住那根包着卫生纸的塑料棒。“这个给你收着。”
我把它收进口袋。
她坐起来,双手撑着床垫,身体往我这边倾。她的嘴唇贴上来,贴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有点干,但很软,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咸——不是眼泪,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她吻我吻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的嘴唇先是轻轻贴上来,然后微微张开,舌尖从唇缝里伸出来,在我嘴唇上描了一圈,最后滑进来。她的舌头很热,很软,像是刚从某个很深很暖的地方捞出来。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上去,捧住我的脸,手指扣在我的耳后,拇指按在我的颧骨上。
“今晚不穿。”她说。她松开我的嘴唇,喘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在月光里黑得像两汪墨,里面倒映着我的脸。然后她把手伸下去,摸到自己睡裤的腰口,连同尿布一起脱下来。尿布是干的,她把它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去,对着我张开腿。
她的腿很白,在月光下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大腿内侧的青色血管。她的小腹很平,肚脐小小的圆圆的,肚脐下面有一条很浅很淡的竖线,几乎看不到。她的胯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两个小小的山丘。两腿之间的毛发很细很软,贴在皮肤上,颜色比她的头发浅一点。
她说:“哥,我要你。”
我脱掉T恤和短裤,跪在她两腿之间。床垫被我的重量压得往下陷,她的身体滑向我,大腿内侧贴上我的胯骨。我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后面穿过去,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我手肘上。
我的龟头抵在她阴道口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很短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那里已经很湿了,湿得我不用看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是温热的,黏滑的,像融化了的蜂蜜,从她身体深处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我的龟头刚碰到她的阴唇,就被那种湿滑裹住了,像是一只温热的手从四面八方拢过来。
我慢慢地往里推。她里面很紧,紧得像是第一次,但比第一次更软更热,像是被体温捂了很久的丝绸。她阴道内壁的褶皱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每一层都在微微地收缩,像无数张小嘴在轻轻地吸。
“嗯——”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声音压在喉咙里,只露出来一点点尾音。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从始至终没有闭过。她的瞳孔放得很大,黑得几乎看不到边缘。
我推进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让她适应。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不太疼,但很有存在感。她的呼吸变快了,胸脯在睡衣下面上上下下地起伏,乳尖从棉布面料下面顶起来,硬硬的两点。
“别停。”她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继续往里推,直到整根没入。我的耻骨贴上她的阴阜,她的阴道完全吞没了我。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小腿在我手肘上抖了一下,脚趾蜷起来,脚背弓成一道弧。她的头往后仰,下巴抬起来,露出整个脖子。她的脖子很细很白,能看到喉结的位置有一粒很小的痣。
“哥,”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你在我里面。”
“嗯。”我说。
我开始抽插。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次都退到只剩龟头留在她里面,然后再慢慢推回去。她的阴道跟着我的节奏一张一合,每次我退出去的时候,内壁会收紧,像是舍不得;每次我推进去的时候,褶皱会被撑开,推平,然后在她身体深处重新裹上来。
她的呻吟声很轻很浅,几乎是气声,每一次我的龟头顶到她宫颈口的时候,她就会短促地“嗯”一声,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我手臂上滑下来,抓住床单,揪得很紧,指关节全白了。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手心贴着肚脐下面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在摸什么。”我说。我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在摸你。”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在我里面的时候,这里——这里能感觉到。很深。很胀。”
我加快了速度。床垫开始有节奏地响,咯吱咯吱,跟刚才她翻身的声音一模一样。她的小腿架在我手肘上,随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的脸变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是被晚霞浸染过的云。
“嗯——嗯——哥——等一下——那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她的阴道突然收紧了,紧得我几乎动不了。内壁上的褶皱像是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绞上来,绞得我很紧,很热,很湿。
“这里。”我说。我又顶了一下刚才那个位置。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拱起来离开床垫,然后又落回去。她的手指放开床单,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这次是真的疼了。
“嗯——对——就是那里——嗯——别停——哥——别停——”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个字都被喘息打断。她的头在枕头上左右摆动,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海。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感觉到自己快到了。那种熟悉的麻意从脊椎底部往上爬,沿着每一条神经蔓延到小腹,到会阴,到龟头。我的节奏开始变乱,不再有规律,每一次都更重更深,每一次都像是在往她身体最深处钻。
“嗯——哥——我要——我也要——嗯——”她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她的腿从我手肘上滑下来,缠上我的腰,脚后跟交叉着勾在我尾椎的位置,把我往她里面按。她的脚跟很光滑,勾着我的时候像是一把小小的锁。
我最后顶了一下,很深,龟头撞在她的宫颈口上,然后停下来。精液从我身体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面。我能感觉到射精的节奏,跟心跳差不多频率,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都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麻。
“嗯——”她在我射第一下的时候也到了。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从深处涌出一股热液,浇在我的龟头上。她的腰拱起来,膝盖夹紧我的腰,脚跟死死地勾着我的尾椎。她的嘴里咬着我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肤里,没有出血,但留下了一排很深的牙印。
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出声。她只是咬着我的手臂,身体绷成一张弓,然后慢慢地松下来,像一根被慢慢放开的橡皮筋。
我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脖子全是汗,咸咸的,混着她洗发水的草莓味。她的心跳透过胸口传过来,快得像擂鼓,但节奏在慢慢降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咬着我手臂的牙齿,用舌尖舔了舔那排牙印。她的舌头很热,很软,舔在皮肤上有点痒。
“疼不疼。”她说。
“不疼。”我说。
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的阴道还在微微地收缩,像是意犹未尽。精液和我退出的动作一起从她阴道口涌出来,白色的,黏稠的,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床单上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或者两者都有。
我去浴室拿湿毛巾帮她清理。她的腿还是张开的,膝盖微微弯着,大腿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用湿毛巾从她小腹往下擦,擦过她的阴阜,擦过她的大腿根,擦过她的会阴。她安静地躺着,让我擦,眼睛看着我,睫毛一眨一眨的。
“如果真的是你的,”她说,“我不后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在台阶上说“那就好”、在床边说“迟了两周”一模一样。平静,干脆,没有犹豫。
我帮她重新穿上尿布。她抬腰让我垫进去,然后我贴好两侧,按压了边缘。她的尿布重新包在胯骨上,白色的,棉质的,遮住了刚才那些湿润的痕迹。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我躺在她旁边,她的身体自动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她的呼吸慢慢变平了,变深了。
我摸到口袋里的验孕棒。卫生纸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了。我把它捏在手里,在黑暗中捏了很久。两条线。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哥,早餐好了。”
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跟平常一模一样。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已经不在我床上了。我的房门虚掩着,她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还有煎蛋的滋滋声和油锅的噼啪声。
我坐起来,把口袋里的验孕棒拿出来看了一眼。两条线,在晨光里更清楚了,一条深一条浅,但两条都在。我把它重新包好,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课本压住。
走出房间的时候,小满正在厨房里煎蛋。她穿着校服,围裙系在裙子外面,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她的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尾的卷儿从发圈下面翘出来。她的尿布从裙子腰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跟围裙的白色带子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蛋要几分熟。”她说。
“老一点。”我说。
“好。”她转过头继续煎蛋,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凑上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煎蛋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铲子握得很紧。她把蛋翻面的时候,手腕转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蛋散掉。
“哥,”她说,没有回头,“今天下午放学你来接我好不好。”
“好。”
“我们走回来的时候,把那个丢在外面的垃圾桶里。”她说。“那个”指的是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好。”我说。
她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油,很滑,带着煎蛋的咸味。
“吃早饭。”她说。
当天傍晚,我在学校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抱着两本书,校服裙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看到我就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凉的,比昨天更凉一点,像是握着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硬币。
“那个还在你抽屉里吗。”她说。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在。”
“拿出来。我们去丢掉。”
我们回家的时候绕了一段路,走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是那种翻盖式的,盖子上的绿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垃圾桶周围落满了银杏叶,金黄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卫生纸。小满接过去,捏了一下,然后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它扔进去。塑料棒砸在垃圾桶底部,发出很小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没了。
她盖上垃圾桶的盖子,拍了拍手,转过头看我。
“没了。”她说。
“嗯。”
“谁也不会知道了。”她说。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看着我。“除了你,除了我,除了陈医生。”
“嗯。”
她牵起我的手,走出小巷子。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还没下班。客厅的灯是黑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傍晚的橘光。小满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纸箱上落了一层灰,她吹了一下,灰尘在橘光里飘起来,像一小团金色的雾。
她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本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半。她翻开日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颜色也发黄。照片上是我和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我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我们站在小区那棵银杏树下面,她拉着我的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这张照片我一直收着。”她说。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抚过去,抚过我小时候的脸。“那时候你还没比我高多少。后来你就一直长一直长,长到我够不着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哥和我,小满写的。”
“如果检查结果真的确定,”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
我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下巴绷得很紧。
“不管发生什么,”我说,“我都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在床上,抬起手抓住我的手腕,踮起脚尖,吻上来。
她的嘴唇比昨晚更用力,不是试探,是确认。她的舌头直接伸进来,在我口腔里搅动,带着一股很淡的咸味——是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从她脸颊滑到嘴角,再滑进我们交合的嘴唇之间。
我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跟她在天台上的眼泪一个味道,跟在商场厕所里的眼泪一个味道。
她松开我的嘴唇,把脸埋进我胸口。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跟昨晚一模一样。
“哥,我不怕了。”她说。“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发尾的卷儿扫过我的喉结。她头顶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初生婴儿的胎毛。我闻到她洗发水的草莓味,还有她校服上的洗衣粉味,还有她皮肤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温温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周四上午,我陪小满去医院复诊。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小满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动,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手放在我大腿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曲着。我把手放上去,她立刻扣紧了。
车窗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道和行人都模糊成了水彩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
小满今天穿了那件白色长袖T恤和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她的书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两片备用尿布和那本粉红色封面的日记本。她早上出门前说要把日记本带给陈医生看,但我知道她只是想带着它,就像有些人害怕的时候会抓着一条旧毯子。
到站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变成了深黑色,上面映着行道树的倒影。小满踩着水洼走,帆布鞋的鞋头沾了水,变成深蓝色。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绕过那些太深的水洼,但有些地方绕不过去,她就直接踩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医院大厅里全是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椅子上坐满了等叫号的患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小满牵着我穿过人群,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手心终于不凉了,变得温热,有一点点汗。
泌尿科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跟一楼大厅的嘈杂像是两个世界。走廊地板上的白色地砖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墙上贴着泌尿系统保健的宣传画。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病历本和药盒。
护士台后面的护士看到小满,站起来说:“小满来了,陈医生在里面等你。”
小满点点头,走到诊室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陈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医生的诊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叠病历、一个听诊器和一个笔筒。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检查床,床旁边拉着一道浅绿色的帘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几片已经发黄了。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小满进来就摘下金丝框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对她笑了笑。她今天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她的脸很白,五官端正,气质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小满来了。”她说,然后看了我一眼,对我点了点头。“哥哥也来了,坐。”
我们在办公桌前面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陈医生打开电脑,调出小满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最近怎么样。”她看着小满,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尿床的频率有没有变化。”
“跟之前差不多。”小满说。她的声音很平稳,背挺得很直。“有时候一天不尿,有时候连着两三天都尿。上周有一天晚上是干的,但是最近又不行了。”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睡前吃。”
“剂量呢。”
“0.2毫克。”
陈医生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她的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她问。这句话问得很常规,但小满听到之后沉默了几秒。
“陈医生,”小满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我能听出平稳下面压着的那层薄薄的颤抖,“我月经迟了。”
陈医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过头看小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认真,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迟了多久。”她问。
“两周多了。”小满说。
陈医生把键盘推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小满。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拇指互相摩挲着。
“小满,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好吗。”她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好。”
“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小满想了想,说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大概在两个月前。
“最近有性生活吗。”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诊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小满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指关节发白。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我没有替她回答。我不能替她回答。
“有。”她说。这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陈医生没有追问对象是谁。她只是把手放在小满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安排你抽血验尿,先确认一下,好不好。”她说。她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没有一丝责备或者惊讶。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护士带小满去抽血的时候,陈医生让我留在诊室里。她坐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你是她哥哥。”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是。”
“你妹妹的情况——”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上次复诊的时候,我轮休了。你们是找别的医生看的,对吧。”
“对。一个年轻的女医生。”
“她开了什么药。”
“维持原药量,0.2毫克。”
陈医生点点头,在自己的电脑上做了记录。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在金丝框镜片后面显得很锐利,但语气还是温和的。
“如果检查结果是阳性,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管结果怎样,”我说,“我都在。”
她没有说话。她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像是一把很钝的刀,不锋利,但很重。然后她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结果出来还需要一些时间,”她说,“你们先去外面坐一会儿。”
小满抽完血回来,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金属的,坐上去很凉。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候诊区,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小满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拇指按在我脉搏上,像是在数我的心跳。
“不管结果怎样,”她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你都在,对吧。”
“对。”我说。
她没再说话。她把脸转过来,嘴唇贴在我肩膀上,隔着T恤呼出一口热气。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护士过来叫我们。小满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腰,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没事。”她说。然后她松开手,走进诊室。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小满,”她说,“你怀孕了。八周。”
小满没有哭。她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陈医生。
“我知道了。”她说。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小满说:“小满,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你先让你哥哥去外面等一下,好吗。”
小满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跟我记忆里那个七八岁时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她对我点了点头。
我走出诊室,把门带上。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候诊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站在诊室门口,背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的泌尿系统宣传画。那张宣传画上画着一个膀胱的剖面图,标注着各个部位的名称,红色的动脉蓝色的静脉黄色的神经。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诊室门开了。小满走出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痕。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陈医生让你进去。”她说。
我走进诊室。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化验单被收起来了。她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
“你妹妹怀孕了,八周。”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嗯。”我说。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摘下眼镜,用两只手指捏着鼻梁,揉了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件事,”她说,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的眼睛,“我暂时不会告诉你们的父母。”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我预期的反应。
“为什么。”我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桌上的化验单收进一个黄色文件夹里,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我。
“但你要想清楚。”她说。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很淡,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颜料。“你妹妹才十八岁。她的身体本来就因为长期遗尿而比较敏感。怀孕对她的身体负担会很大。而且——你们的关系一旦被人知道,后果你明白的。”
“我明白。”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背对着我,把绿萝的枯叶摘下来一片,捏在手里。
“你们先回去。”她说,没有转身。“下周四再来。我会安排后续检查。”
“好。”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她说。
我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过分,像是所有的血色都退到了皮肤下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了。你们去吧。”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小满站在走廊里等着我。她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我。
“陈医生跟你说了什么。”她说。
“她说下周四再来。”我说。“她会安排后续检查。”
“还有呢。”
“她说这件事暂时不会告诉爸妈。”
小满听了之后,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变回原来的大小。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牵起我的手,走出医院。走出大门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