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然后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小满从我肩窝里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点迷糊,像是刚才那十几分钟她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听我的心跳。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到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松开手,但不是一下子松开,而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放开,最后小指勾着我的小指,拖了一秒才彻底分开。车厢里的人都往车门挤,我们跟在最后面下车。站台上的地砖缺了一块,她踩到边缘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腰,她顺势把手重新塞进我手里。
出站口的风比下午凉了不少,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扬起来。深蓝色的百褶裙边扫过我的小腿,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十指扣紧。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小区的方向走,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了,踩上去沙沙响。她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像是故意要把这段路走得很长很长。
拐进小区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三楼的刘阿姨和她那条泰迪。刘阿姨手里攥着狗绳,狗在我们脚边转了两圈,嗅小满的帆布鞋。小满没有像以前那样往我身后躲,也没有松开我的手。她反而把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我上臂,侧脸几乎要压在我肩头了。
“哟,你们兄妹俩出去啦?”刘阿姨扯了扯狗绳,眼睛在我们脸上扫了一下,目光在小满靠着我肩膀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嗯,去接她放学。”我说。
“感情真好。”刘阿姨说,语气跟门卫大爷一模一样。
小满笑了一下,说“对啊”,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攥得更紧了。刘阿姨牵着狗走了,泰迪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拐角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们摸黑上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小满忽然停住了。她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撑着墙,呼吸有点急。我摸着她的手臂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心口。隔着T恤的薄布料,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咚咚咚地撞在我掌心里。
“我不想回家。”她说。楼道里很暗,我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眼睛里的反光,亮晶晶的,像含着一层水。“哥,我们去天台坐一会儿好不好。”
“好。”我说。
六楼往上还有一段铁梯,通向天台。铁梯的扶手生了锈,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空洞的回音。我推开天台那扇有点卡住的铁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小满的长发全往后飞。她抬手按住头发,从我身边挤过去,走到天台中央那排水泥长椅上坐下。
天台很大,晾着几床被单,在风里鼓成白色的帆。远处是城市的灯光,近处是桂花树的影子,空气里的桂花香比下午浓了十倍不止,甜腻腻的,像是能黏在皮肤上。小满坐在长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去,她立刻把头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
“李小雨知道尿布的事之后,”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我其实松了一大口气。她在宿舍帮我挡了那么多次,我以为她知道以后我会害怕,但我没有。我反而觉得,总算有一个人知道了,不用在她面前装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指甲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白痕。
“但是哥,”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亮光更明显了,“那话我没说完。在公交车上我没说完。她知道了尿布的事,那她如果知道我们——”
她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如果知道我们的事,怎么办。”她说,这次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我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像是没有骨头,完全贴在我身上。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T恤渗到我皮肤上。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怎么办。”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爸妈、张伟、林可欣、李小雨、田曦——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指抓着她肩头的衣服,抓得布料起了皱。
风又吹过来,把一床白色被单吹得鼓成球形,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满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黏在她嘴角,她抬手理了一下,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耳后。然后她侧过头,仰起脸,嘴唇贴上我的嘴唇。
她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桂花的甜味和一点点咸,是眼泪的味道。我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湿痕,她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在我的指腹下轻轻颤抖。她张开嘴,舌尖探过来,小心地碰了一下我的上唇,然后退回去,又碰了一下,像是每一次都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凉凉的,发尾的卷儿缠着我的指节。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完整的音节,只是一个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然后她的手抓着我胸口的衣服,把我拉得更近。
她的嘴唇离开我的嘴唇,沿着下巴往下,吻过我的喉结,然后重新回到嘴角。她拉着我的手,从她肩膀往下拉,一直拉到胸口,把我的手按在左胸上。隔着T恤和内衣,她的乳房柔软而温热,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撞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快得几乎没有间隔。
“心跳很快。”她说,嘴唇贴着我耳垂,声音气声多于实音,“每次跟你这样的时候,心跳都快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我的手指顺着T恤的领口滑进去,摸到她锁骨的凹陷,再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掌心复住她整只乳房。她的乳头已经硬了,隔着内衣顶在我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她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来,把胸更紧地压进我手里。
“回家。”她说,声音发抖,但很坚定,“爸妈应该睡了。我们回家。”
我们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快得多。铁梯在脚下当当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三楼忽然亮了,刺眼的白光把小满的脸照得很清楚——脸红得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眼睛里的水光比在天台上更亮了。她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往下跑。
家门口的鞋柜上放着母亲的拖鞋。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是母亲习惯给我们留的,橘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的凉水杯上,水面纹丝不动。父母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小满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拉着我走进浴室。
她关上浴室的门,手指摸到门锁,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上了。浴室不大,洗手台占了一面墙,镜子上还挂着水汽,是母亲睡前洗澡留下的。小满转过身看着我,背靠着洗手台,手指抓住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想要你。”她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已经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我走过去,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把她圈在怀里。她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结的位置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我低头吻她脖子侧面,嘴唇贴着她颈动脉的位置,感受到脉搏在嘴唇下跳动。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嗯”,手指松开洗手台边缘,转而抓住我腰间的衣服。
我的手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摸到她腰上的皮肤。她的腰很细,肋骨摸起来一道一道的,皮肤烫得像发了烧。我往上摸到内衣的扣子,单手解开,她肩带滑下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我把她的T恤往上拉,她配合地举起手臂,T恤被脱掉丢在洗衣篮里。内衣也松了,挂在肩头,她自己把它扯下来,丢在地上。
她赤裸着上半身站在我面前,浴室里只有镜前灯的白光,照得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的乳房不大,但形状很好,乳晕是浅褐色的,乳头因为兴奋而完全挺立起来。她的手臂本能地想挡在胸前,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指重新抓住洗手台边缘。
“看着我。”她说,声音低哑。
我在镜子里看着她。镜面上还残留着水汽,但足够看清她的脸——嘴唇微张,眼睛半闭,脸上全是红的,从脸颊蔓延到胸口。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和期待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颤抖。
我脱掉自己的T恤和裤子,踢到一边。她看着我的阴茎,那里已经完全硬了,龟头从包皮里露出来,顶端已经有一点透明的前液。她伸出手,手指环住茎身,轻轻握了一下。
“它好烫。”她说。
我让她转过身,面对着镜子。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弯下腰,臀部翘起来。她的裙子还穿着,深蓝色的百褶裙搭在腰上,我把裙子往上推到腰际,露出她穿着的尿布。尿布还很干爽,白白净净的,紧贴着她臀部的曲线。我把尿布两侧的魔术贴撕开,尿布落在地上,她的阴部完全裸露出来。从镜子里能看到她两腿间的那条缝,阴唇的颜色比她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深一些,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耻毛被尿布压得有点乱,贴在皮肤上,已经沾着一些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看。”她说,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镜子里的我们,“只有你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完整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眼睛没有眨。
我扶着阴茎,龟头抵在她阴道口。那里已经很湿了,滑腻腻的,龟头刚碰到,她的身体就往前缩了一下,然后马上又退回来,用阴道口主动去磨蹭龟头。
“进来。”她说,“哥,我要你。”
我往前顶了一下腰。龟头撑开阴唇,挤进去一小节。她的阴道里面又热又紧,肉壁紧紧裹着龟头,每一条褶皱都像是活的一样在蠕动。她发出一声闷哼,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镜面。我又往前推进了一截,整根阴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没入她的身体。
“嗯——!”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在镜面上,又弹回来,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我开始抽插。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次都退到只剩龟头在里面,然后再缓缓推进去,推到最深处,龟头碰到一个硬硬的、圆圆的凸起。那是宫颈口。每次碰到那里,小满的整个身体都会痉挛一下,撑着洗手台的手臂会弯下去,然后又直起来。
“啊……啊……”她的声音随着我抽插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吐出来,短促的,气声很重。她的手在镜面上抓,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吱吱的声响,在上面留下五道雾痕。
我加快了一点速度。阴茎在她体内进出的时候,能听到很轻很轻的水声,是她阴道里的淫液被搅动的声音。她的阴道越来越湿,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在膝盖弯的地方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
我伸手绕到她身前,手指摸到她阴蒂的位置。那粒小小的肉珠已经完全充血肿胀,硬挺挺地立在阴唇顶部。我用指腹按上去,画着圈揉动。
“啊、不、那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我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洗手台前。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起来,夹得我的阴茎发疼,像是有一圈橡皮筋紧紧箍着茎身,一松一紧地跳动着。
“太、太深了——哥、慢一点——嗯嗯嗯——!”
我没有慢。我把阴茎拔出来一大半,然后猛地整根插进去,耻骨撞在她臀肉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臀肉很软,撞上去的时候会弹起来,然后又贴回来。我开始连续地、快速地抽插,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撞一下她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啊、啊——!”
镜子里,她的乳房随着身体的撞击前后晃动着,乳尖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她的脸完全红了,连眼皮都是粉红色的,眼睛半闭着,眼白翻上来一点,嘴唇张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银丝,落在洗手台上。她的表情不是痛苦,是那种完全失控的、被快感淹没的迷乱。
“要射了。”我咬着牙说。阴囊紧紧收缩起来,输精管开始痉挛,那股熟悉的、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电流马上就要炸开了。
“射、射里面——嗯——!射满——!”
我最后一次用力顶进去,龟头紧紧抵着宫颈口,精液一股一股地喷射出来。我能感觉到精液冲击她宫颈口的热度,然后倒灌回来,混着她的淫液,从阴道口溢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她在我射精的同时也到了高潮,阴道疯狂地收缩,像是要把我阴茎里的每一滴精液都榨出来。她的身体弓起来,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头往后仰,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被拉成颤音的“哥——”。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也趴在
她背上,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嘴唇下狂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镜子里,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头发黏在额头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发肿。她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我,瞳孔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沉沉的,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你看,”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有你。”
我从她体内退出来。阴茎离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啵”的一声,紧接着一股白色的精液从她阴道口涌出来,滴落在洗手台上。我拿过毛巾架上的湿毛巾,帮她擦干净大腿内侧和阴部。她的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轻颤,像是高潮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
我从浴室柜子里拿出一片新尿布。这是她放在浴室备用的,L号夜用型,包装袋上印着淡紫色的薰衣草图案。我撕开包装,把尿布展开。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抬起一条腿,让我把尿布从她腿间穿过去。她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湿滑的触感,是淫液和精液混在一起没擦干净的。我把尿布的前片拉到她小腹的位置,贴上魔术贴,调整了一下腿部的防漏边,让尿布紧贴着她的皮肤。
“紧不紧。”我问。
“刚好。”她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但还是带着一点沙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尿布,手指沿着魔术贴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是很淡很淡的那种笑,嘴角只是翘起来一点点。
“干净的。”她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穿上裤子,T恤没穿,搭在肩上。她捡起地上的内衣和T恤,但没穿上,只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我们关了浴室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回我的房间。经过父母房门的时候,小满停了一秒,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只有父亲均匀的鼾声。
我的房间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小满把怀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直接钻进被窝,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躺在她旁边,她立刻翻过身来,把头埋进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腰上,尿布摩擦着我的大腿内侧,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她的手抓着我的手指,像在公交车上那样一根一根地攥紧。
“晚安。”她说。
“晚安。”我说。
她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尿布贴着我腿的那一面传来一点温热的温度,是她体温透过尿布渗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是母亲敲门把我叫醒的。
“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煎了蛋,快点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小满。她还睡着,身体蜷成一团,脸埋在我胸口,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整夜都没松开。我小心地把手抽出来,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尿布,手按在尿布外层,摸了摸,又按了按。她的表情从迷糊变成困惑,然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又摸了一下尿布,然后把被子完全掀开,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尿布。尿布还是白白净净的,干干爽爽的,没有膨胀,没有变黄,没有渗漏的痕迹。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不是嘴角翘一下,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她拍了拍尿布,又捏了捏,确认它不是湿的,然后抬头看我。
“干的。”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在空气里弹跳着。
“嗯。”我说。
“我昨天晚上没尿床。”她说。她把尿布撕下来,卷成一团,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尿布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她去自己房间拿了干净内裤和裙子,换好之后回到我房间门口,探头进来说:“哥,你快点,妈煎的蛋要凉了。”
早饭桌上,母亲把煎蛋端上来,一人一个,蛋黄的边缘煎得焦焦的,蛋白上撒了几粒盐。父亲坐在对面,低头喝豆浆,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今天的工作排班表。小满坐在我旁边,膝盖在桌子底下碰着我的膝盖,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某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暗号。
母亲把筷子放在桌上,忽然说:“你昨晚有没有听到浴室有声音?”
我夹煎蛋的筷子停在半空。小满咬馒头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只有牙齿咬进面皮的声音,很轻很脆。
父亲头都没抬:“你听错了。”
“可能吧。”母亲说,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在粥里,搅拌了两下,然后开始喝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平时一模一样,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勺子舀起来吹一下,送到嘴边,嘴唇抿一下。
小满在桌子底下的膝盖不再碰我了。她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然后伸手去拿豆浆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指节有点发白。
她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林可欣。
“小满,今天去不去商场?我想去买新裙子,最近那家新开的店打折。”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
小满看了消息,然后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安静,瞳孔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有一点浅褐色的反光。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打字。
“去。”她打完这个字,按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她的馒头。
出门前,小满在玄关换鞋。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带是浅粉色的,需要系双重蝴蝶结。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浴室有声音?”
母亲问了第二遍。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听错了。”父亲说。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没有抬头。
小满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捏着鞋带,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绕圈、打结、拉紧。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让鞋子更合脚一些,然后抬头看我。
“走吧。”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商场的正门喷泉在喷水,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林可欣已经到了,站在喷泉旁边的花坛前,穿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连衣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比小满的校服裙短了一大截。她扎着高马尾,发绳是亮黄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看到我们走过来,她挥手跑过来,帆布鞋在广场砖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
“小满!”她跑过来一把挽住小满的手臂,马尾甩出一个弧线,“我等了好久,太阳好大。哎,哥也来了,好久不见。”
她说到“哥”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尾音往上扬,但又在中途收住了,像是本来想叫得更亲昵一些,然后自己咽回去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低头跟小满说话。
“最近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就二楼电梯口那家,她们家的芋泥波波超好喝。我们先买奶茶再逛,我请你喝。”
小满被她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有挣开林可欣的手,只是跟着她走。
奶茶店排了五六个人。林可欣站在队伍里,一只手挽着小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菜单。她穿了凉鞋,脚趾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银链。排队的时候她不
停地跟小满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张伟最近打游戏太菜、说新开的那家女装店裙子好看但是有点贵。小满嗯嗯地应着,偶尔说一句“是吗”或者“好看”。
轮到她点的时候,她要了三杯芋泥波波,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小满,还有一杯递给我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指,冰奶茶的杯壁上全是冷凝水,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她碰到我手指的那一下,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收回去,插上吸管低头喝奶茶。
“哥,张伟最近有没有找你打游戏?”她走在商场走廊里,转头问我。她的马尾甩过来又甩回去,发尾扫过她自己的肩膀。
“上周六找过一次。”我说。
“他说他最近手感不好,老输。”林可欣笑了笑,吸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弹上来,她在嘴里嚼了两下,“他跟我说你打野比他强多了,说你是大腿。”
小满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喝着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有点扁。
走进女装店的时候,店里正在放一首很轻快的韩语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林可欣在衣架之间穿梭,手指拨过一排排的连衣裙,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她挑了两条裙子,一条是碎花吊带裙,一条是白色衬衫裙,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小满,你进来帮我看看。”她撩开试衣间的帘子,朝小满招手。
小满跟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跟着林可欣走进试衣间。帘子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拉上之后外面的光线几乎完全被挡住了,只有顶上的射灯从帘子缝隙漏进来一线白光。
试衣间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要贴着。墙上有一面落地镜,角落里放着一张圆凳。林可欣把两条裙子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转过身背对小满。
“帮我拉一下拉链。”她说。
小满伸手捏住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头,往下拉。拉链滑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露出林可欣光洁的背。她的内衣是浅蓝色的,后扣式的,背带勒在肩胛骨下面,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她脱掉连衣裙,只穿着内衣和内裤站在小满面前,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今天穿的内裤是高腰的浅蓝色,跟内衣是一套,腰际有一圈蕾丝边。她的身材比小满丰满,D罩杯的乳房把浅蓝色内衣撑得很满,乳沟在镜子里很明显。她的腰不算细,但腿很长,小麦色的皮肤在射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
“小满,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跟刚才在外面说笑时完全不一样了。
“嗯。”小满靠着墙站着,手臂抱在胸前。
“你哥——有没有女朋友?”林可欣问。她没看小满,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高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手指在发绳上绕了好几圈,绕得太紧了,勒得发根都提起来了。
“没有。”小满说。声音很平静。
林可欣沉默了一下。她把碎花吊带裙从衣架上取下来,从头上套下去,裙摆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她整理了一下吊带的位置,对着镜子左转右转。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又问。
“不知道。”小满说。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定。
林可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把碎花裙脱下来,换上那条白色衬衫裙。衬衫裙的领子很挺,她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上次跟你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说,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看小满,“他跟你说了吗。”
“说了。”小满说。
林可欣的手停在腰间的扣子上。她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帘子走了出去,站在店里的三面镜前,转了一圈。白色衬衫裙的裙摆转起来,展开成一朵白色的花。
“这条好看吗。”她问。这句话是问小满的,但她的眼睛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很快,只是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好看。”小满说。她站在试衣间门口,帘子还握在手里。
林可欣又换回了碎花吊带裙,走到镜子前,这次她直接转向我。
“哥,这条呢。”
碎花吊带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她锁骨和胸口的一小片皮肤。裙摆是大摆的,微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的时候,裙摆会轻轻飘起来一点,露出膝盖上方五厘米的位置。
“还行。”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幅度比平时大。“那就买这条。”她说,转身走回试衣间,动作很利落地拉上了帘子。
结帐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卡,林可欣说不用,直接付了现金。她把找零的硬币放进零钱包里,然后把装裙子的纸袋抱在怀里,转身对我们说:“我去一下厕所,补个口红。”
小满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进商场的女厕所。厕所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台面上放着两瓶洗手液,一瓶粉色一瓶蓝色。林可欣站在洗手台前,从包里掏出化妆包,取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涂。她的嘴唇本来就丰满,涂了口红之后更显眼,唇线勾得很整齐。
涂完口红,她抿了抿嘴唇,让颜色更均匀。然后把口红收进化妆包,但没有马上走。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站在她旁边的小满。
“小满。”她说。
“嗯。”小满在洗手,手指在水龙头下冲,泡沫被冲掉,露出她干干净净的手指。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林可欣说。她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抠着,指甲刮过大理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会。”小满说。她关了水龙头,在干手器下面烘手。机器的轰鸣声填满了厕所里的沉默。
林可欣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而是直接看小满。她的眼睛很大,眼白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忍了什么情绪。
“我喜欢你哥。”她说。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终于说出来了。
小满的手还在干手器下面,热风呼呼地吹着她的手指。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看着林可欣,看了很久。
“他是我哥。”她说。四个字,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我知道。”林可欣说。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刚涂好的口红在唇纹里有一点晕开的痕迹。“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小满把手从干手器下面抽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她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门的动作有点用力,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但她走出去之后,步子马上慢下来了,恢复到平时的节奏。
林可欣跟在她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翘着,马尾甩来甩去。她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怀里的纸袋。
“买好了。我请小满吃冰淇淋,上次说的那家手工冰淇淋,就在三楼。”
三楼的冰淇淋店排着长队。林可欣拉着小满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尖看柜台后面的冰淇淋桶。她选了草莓味,小满选了抹茶味,我要了香草。三个人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吃冰淇淋,勺子挖进冰淇淋球里,舀出来一勺奶白色的、带着冰晶的膏体。
林可欣吃冰淇淋的方式很特别,她会先用上唇抿一下勺子,然后用舌尖把冰淇淋卷进嘴里。她吃了几口,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张伟”。
她接起来,语气很轻松,跟刚才在厕所里说“我喜欢你哥”时判若两人。
“嗯,在跟小满逛街呢。买了一条裙子,碎花的。晚上啊?你来接我吧,在商场正门口。好,那我等你。拜拜。”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很短,但内容很多,像是把刚才在厕所里跟小满说的那句话又用眼睛说了一遍。
冰淇淋吃完了。林可欣把纸杯丢进垃圾桶,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站起来说张伟应该快到了,先下楼去等他。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小满挥手。
“下周学校见!”她喊了一声,马尾在阳光里甩出一道弧线,然后转身跑向商场门口。
张伟骑着他的电动车到了,车停在商场门外的自行车停放区,他穿着黑色运动短裤和灰色T恤,寸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看到林可欣跑过来就摘下帽子朝她挥了挥。林可欣坐上车后座,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抱着装裙子的纸袋。电动车起步的时候,车头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汇入马路的车流里。
我和小满坐在商场外的台阶上。台阶很宽,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屁股底下热乎乎的。小满坐在我右边,膝盖并拢,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裙摆在台阶上摊开,深蓝色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折扇的扇骨。
“她跟你表白了,对吧。”她说。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我说。
“那你呢。”她问。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马路,看着张伟的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你怎么想。”
“我只有你。”我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发尾的卷儿扫过我的皮肤,有点痒。她的手指在台阶上摸过来,勾住我的小指,像在公交车上那样,像在无数个夜晚那样。
“那就好。”她说。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照在台阶上,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商场的玻璃门上。玻璃门上映着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然后把手伸给我。
“散步回家吧。”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比平时凉一点,但手指还是那样一根一根地扣过来,扣得很紧。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银杏树继续掉叶子,在路灯下像是金色的雪。小满的步子还是那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换了个位置,小指重新勾住我的小指。
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