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多,我接到小满的电话。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翻上学期用过的旧课本,想着下学期可能还要用,别让妈当废纸卖了。屏幕上跳出小满的名字,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宿舍走廊,倒像是在房间里。
“哥。”她声音听起来正常,尾音却有一点不自然的颤抖——我听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室友今天不在,”她顿了一下,呼吸声在话筒里轻得像羽毛扫过,“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拍,像是在宿舍里说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不能被别人听去的意味。我问她几点下课,她说下午没课,现在就可以走。我说好,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把旧课本摞好塞进书桌底下,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客厅里妈正在择菜,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接小满。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菜叶没停,说今天不是周五吗,她明天没课?我说她下午没课,想回来。妈嗯了一声,没再问。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大学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小满站在宿舍楼下,背着书包,穿着白色长袖T恤和深蓝色百褶裙——那条裙子是她上大学后自己买的,在家很少穿。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贴着她的小腿,又飘开。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走吧。”
她的手扣在我小臂上,指节微微用力。我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我T恤的短袖传到皮肤上,有点凉。走了几步,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扣住我的手腕,然后又滑回去,重新挽紧。
走出校门口,拐过第一个路口,她低声开口:“我昨天又尿床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还会继续发生无数次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有一点绷着的东西——不是哭腔,是那种把哭腔压下去的紧绷。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室友没发现,我早上趁她去吃早饭的时候把床单拆了泡在水桶里。”她停了一下,又说,“泡了洗衣液,搅了好几遍,水是清的,没有味道。”
“尿布有没有带够?”我问。
“宿舍还剩三片。”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低了,“但这个月的生活费快用完了。饭卡充了三百,买了两本教材,还剩不到两百。尿布一包要八十九。”
“我帮你买。”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们走过一排银杏树,树叶还没黄,绿油油地遮着夕阳光。她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棵树下面。
“哥,”她说,“我不想一直这样。”
她站在树荫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块碎光。她的眼睛看着我,不是哭,但眼白有一点泛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敢说出口的事。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会一直这样”——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她从小就尿床,看了多少医生、试了多少方法、吃了多少药,都没有用。陈医生说过,有一部分病例会随着年龄增长自然缓解,但也有一部分会持续到成年。小满今年十八岁,成年了,还在尿。
她等了几秒钟,没等到我的回答,低下头,重新挽住我的手臂。“走吧。”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阳光里缓慢移动,商铺招牌、行道树、等红灯的外卖骑手,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我感觉到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指收得很紧——不是挽着,是抓着,指节扣在布料里,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然后翻过来,和我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心有一点湿,是汗。公交车的空调出风口吹着她的刘海,几根头发飘起来又落回去。她的睫毛在闭着的眼睛上轻轻颤动,没有睡着。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她熟悉的那一站时,她睁开了眼睛。
“到了。”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蹭过我的膝盖。我跟在她后面下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已经在站台上等我了,手伸过来,重新牵住我的手。
到家的时候父母还没下班。客厅里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小满进门就脱了鞋,光脚踩在瓷砖上,脚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没有往自己房间走,而是直接走进了浴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去。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柱冲击面盆陶瓷底,哗哗响。然后,在水声的掩盖下,一声压得很低的、被水声切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断断续续,夹在水声里,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希望有人听见。
我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水声没停。哭声停了。然后小满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关了。门打开,她站在门口,脸上洗过,水滴还挂在鬓角上。眼睛红红的,眼白里的血丝像细小的红线。但她没有在哭。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说:“哥,我帮你洗水果。”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光着的脚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水印。我跟着她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搓。水冲在苹果上溅到她手腕上,她搓得很用力,苹果皮被蹭得发亮。她的背影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T恤领口露出后颈一小截,头发扎成马尾,发尾的自然卷有一点湿,贴在皮肤上。
我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完了三个苹果,放在盘子里,关上水龙头。她转过身,把盘子递给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弯。
“吃苹果。”
那天晚上,她主动睡到自己房间。
晚饭的时候父母都回来了,妈做了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爸一边吃一边说工厂最近订单少,可能要轮休。小满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应一句“嗯”。她的脚在桌下没有碰我,一次都没有。
洗漱完她说了句“哥晚安”,就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我躺在她隔壁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她房间里的动静。翻书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床垫受压的吱嘎声,然后安静了。
我没有睡着。
深夜十一点,隔着一堵墙,我听到她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翻身,是那种身体在床上反复辗转、被子被踢开又拉回来的声音。然后,一声短促的呻吟,被咬在嘴唇里,只漏出来半截。
我坐起来,光脚走到她房门口。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躺的身体上。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粉色睡裙,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尿布的边缘。她手里捏着一条湿透的尿布——不是穿在身上的那条,是另外一条,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尿布吸饱了液体,沉甸甸地垂在她手里,表面那层无纺布已经变了色,透出底下吸水层鼓胀的纹路。几滴液体沿着尿布的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她手背上划出亮晶晶的水痕。
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从她臀部的位置往四周晕开,边缘已经渗进床单纤维里,形成一圈不规则的暗色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气味——不是刺鼻的,是那种尿布吸水后特有的微甜带腥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尿布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被抓到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枕头鼓起来一块,她用手压了压,没压平。
“没事,”她说,声音哑哑的,“又尿了。”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来。床垫的高度让我和她视线平齐。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线条勾得很柔和——鼻梁、嘴唇、下巴,还有眼眶里还没掉下来的泪。她的睡裙领口歪了,露出一边锁骨,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
“我帮你换。”我说。
她摇头,动作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我自己来。”
我没动。就那样蹲在她床边,手放在床沿上,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眶里的泪越积越多,最后盛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睡裙的前襟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哥,”她说,声音碎得像是被人踩过的玻璃,“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床头灯照在地板上的那一小片光。眼泪一直流,她没有擦,就让它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睡裙上。
“不会。”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从床上坐起来。睡裙的下摆滑下去,盖住了尿布。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新尿布,包装袋还没拆。她拿出一片,撕开包装,白色的尿布展开来,棉面朝上,腰贴垂在两边。
当着我的面,她把睡裙撩到腰上,双手勾住睡裤的松紧带往下褪。睡裤滑过臀部、滑过大腿、落在脚踝。她身上穿的那条尿布已经半湿了,中间的湿度指示条从黄色变成了浅绿色,裆部微微鼓起。她撕开两侧的腰贴,湿尿布从她两腿间松脱,她接住它,卷成小包,放在床头柜上。
她光着下身坐在床边,两腿并拢,膝盖互相碰着。床头灯的光照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那里有一小片因为长期穿尿布而留下的浅浅红印。她拿起新尿布,熟练地展开,垫在臀下,把前片从两腿间拉上来,盖住小腹。她调整了一下腿部的防漏隔边,确保松紧带贴合大腿根部,然后把两侧腰贴拉紧,对称地贴在前面那片上。贴好之后,她又用手指沿着大腿内侧的防漏隔边划了一圈,把翻进去的边条拉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动作熟练又机械——展尿布、垫臀下、拉前片、调隔边、贴腰贴、整防漏。像是做一件她这些年来早已反复做过无数次的事。手臂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但她的眼睛是空的,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像是灵魂从身体里抽离了,只剩下这具身体在执行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
她穿好睡裤,把睡裙放下来。湿尿布还在床头柜上,卷成一个小包,用撕下来的腰贴捆了一圈。她看了一眼那片尿布,把它拿起来,走到门口,放到门边那个专门装旧尿布的塑料袋里。塑料袋已经装了大半袋,鼓鼓囊囊的。
我站起来,把她床上的湿床单拆下来。床单是浅蓝色的,那一片水渍从中间晕开,摸上去还带着体温的余热。我把床单卷好,拿到浴室,塞进水桶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床单上,水花溅到桶壁上。我倒了一点洗衣液进去,用手搅了几下,白色的泡沫浮起来,盖住了水面。
她跟过来,站在浴室门口。光着脚,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睡裙的下摆。她看着我蹲在水桶前搓床单,看了很久。
“哥,”她说,“今天你陪我睡好不好。”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求。我洗了手,用毛巾擦干,转身看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在哭,只是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她的房间。
她躺下后,侧身,背对着我。我躺在她旁边,她往后挪了挪,把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隔着薄薄的睡裙和T恤,那个抖动从她的脊椎传到我胸口。我不知道是哭还是冷——房间里的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应该不冷。
我把手放在她隔着尿布的腹部。尿布的外层是防水的,摸上去有一点涩涩的塑料感,底下吸水层的厚度隔在我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她的腹部微微起伏,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上一下。她抓住我的手——不是推开,是抓住,手指扣在我手背上,然后把我的手往上拉,从腹部拉到胸口,按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着薄薄的T恤和皮肤传到我掌心,像是有一只小鸟在肋骨笼子里撞来撞去。她的胸口很软,我手掌的虎口正好卡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掌心下是她左边乳房的侧面,隔着T恤和睡裙两层布料,触感柔软而温热。她没有穿内衣,我感觉得到她乳房的形状——不大,但饱满,侧缘贴在我掌心,随着心跳微微颤动。
“哥,”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她抓着我手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剪得很短,但还是有一点尖,掐在我手背上,不疼,但感觉得清楚。
“不会。”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滑落,从手腕滑到床单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放松——肩膀先松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腿。她的臀部贴着我的小腹,隔着尿布和我的睡裤,软软地压着我。我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按在她心口。
她的心跳慢下来了。从咚咚咚变成了笃笃笃,平稳而有规律。窗外的车声偶尔经过,车头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然后消失。
我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躺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的自然卷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超市买的那种开架牌子。
午夜过后,我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她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手。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无意识地往后摸,先碰到我的大腿,然后往上,摸到我裤裆的位置。她的手指隔着睡裤的布料,轻轻握了一下——不是抓,是那种手指微微收拢的握,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滑回床单上,再也没动。
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节奏没变。那是她睡梦中下意识的动作,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她身后,确认我还没有离开。
我没有动她。她睡着了,我看着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在睡裙领口外面的皮肤,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到自己也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黄色的线。我先醒的,因为感觉到有一只手正放在我裤裆上。不是午夜那种无意识的轻握——是放着,手心贴着布料,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小动物趴在上面休息。
她还没醒。呼吸还是那种睡着时的平稳节奏,睫毛贴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她的睡裙在半夜里又卷到了腰上,露出尿布和一小截腰侧的皮肤。尿布没有湿透,中间的湿度指示条从黄色变成浅绿色,只有中间一小片——大概巴掌大——颜色稍微深一点,边缘还是干的。隔着尿布的外层,闻得到一点淡淡的温热气味,不浓,混在她身上的体香里,几乎分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眨了几下,睫毛扫过下眼睑。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放在我裤裆上,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时间很短,大概一秒钟。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早。”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裙从腰上滑下来盖住尿布。
“早。”我说。
她没有看我,低下头检查尿布。她用手指按了按尿布中间那一小片浅绿色区域,感受了一下厚度,然后拉开睡裤的松紧带往里看了一眼。
“只漏了一点点。”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报告天气。“可能是昨晚睡前喝太多水了。我去换。”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到抽屉前,拿出一片新尿布。然后走进洗手间,门没有全关,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我听到她撕开尿布腰贴的声音,湿尿布被卷起来的窸窣声,新尿布展开的哗啦声。然后是她在调整防漏隔边时手指摩擦尿布棉面的轻微沙沙声,最后是腰贴贴合的啪嗒一声。
她换好出来,手里拿着那条只湿了一小片的旧尿布,用撕下来的腰贴捆成一个小卷。她把旧尿布放进门口的塑料袋里,拍了拍手。
“哥,”她说,“我今天想去买两包尿布,你陪我去。”
声音轻快,和昨晚那个哭着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她洗了脸,眼睛不红了,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条裙子是她上大学后自己买的,很少在家穿。裙摆到膝盖,腰收得很好,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她把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一下,确认尿布的边缘不会从裙底露出来。
“好。”我说。
早饭后我们出门。在楼下遇到了正要去上班的母親。她骑在电动车上,戴着遮阳帽,车筐里放着午饭的保温盒。看到我们,她没有马上启动车,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小滿。
“你妹今天怎么穿裙子了。”
母親的语气很平常,但目光在小满身上停了好几秒——从连衣裙的领口到裙摆,再到她脚上那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小滿在家很少穿裙子,这是事实。母親记得这个事实。
“天气热。”小滿说。她站在我旁边,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挽我。
母親没有再说什么。她又看了小满一眼,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拧动电动车的把手。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驶出小区门口,遮阳帽的帽檐在阳光下投出一小块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去超市的路上,小滿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心有一点汗,黏黏的,贴在我掌心上。经过小区门口时,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喝茶,看到我们,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兄妹感情真好。”
小满扭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很自然,嘴角弯到刚好的弧度,眼睛也跟着瞇起来。“对啊。”
她的语气轻快、正常、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只是妹妹在跟哥哥撒娇。门卫大爷呵呵笑了两声,端起茶杯继续喝。我们走出小区大门,拐过街角,她才收起那个笑容。不是突然收起来,是一点一点淡下去,嘴角慢慢回落,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点。
超市周六上午人不多,生鲜区有几个大妈在挑菜,日用品区很空。小满拉着我往超市深处走,穿过洗发水货架、穿过卫生纸货架、穿过女性卫生用品区——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牌子的卫生棉和护理垫,粉色包装、蓝色包装、绿色包装,一片一片叠在货架上。她没有停,一直走到超市最里面的成人护理用品区。
那个区域在超市的角落里,货架上的产品包装大多是白色或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微笑的老人头像。成人纸尿裤、护理垫、一次性床垫,按品牌和尺寸排列。小满在货架前停下来,松开我的手,目光从最上面那排扫到最下面,然后熟练地伸手,从中间那层拿起一包L号的夜用型尿布。
她把尿布包装翻过来,看了看后面的规格说明。“这个吸收量比上次买的那个多两百毫升,但腰围的弹性差一点。”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把那包放进购物车,又从旁边拿起另一个牌子的,比较了一下包装上的图示。“这个腰围比较软,但价格贵了十五块。”
旁边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女人从卫生用品区拐过来,大概四十多岁,短卷发,穿着超市员工的红马甲。她的购物车里放着几包厨房纸巾和一瓶洗洁精。她经过我们旁边时,目光在购物车里的尿布包装上停了一下——先是看尿布,然后看小滿,再看我。那个目光不是恶意的,是那种下意识的惊讶:一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在买成人尿布。
小满注意到她的目光,扭头直视着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样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睛。然后她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尿布,放进购物车,动作从容,像是在拿一包卫生纸。
“这个够用半个月了。”她对我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
中年女人移开了目光,推着购物车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洗发水货架后面,红马甲的一角晃了一下,不见了。
小满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走吧。”
结帐时收银员是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画着淡妆,指甲做了粉色的美甲。她拿起第一包尿布扫条码,滴一声,然后抬头看了小滿一眼——只有一眼,但小满直视着她,没有低头。收银员低下头继续扫第二包,滴,然后报了一个数字。小滿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纸币递过去,收银员找了零钱,把尿布装进购物袋,推过来。
“谢谢。”小满说。
走出超市后,小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抱着装尿布的购物袋,抱在怀里,走得很快。我提着另一袋跟在她旁边,经过一棵行道树时,她突然开口。
“哥,我刚才好像看到她认出我了。”
“谁?”
“高中隔壁班的女生,不知道名字,但面熟。”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结帐的时候排在我们后面那个,穿牛仔短裤的。她看了我好几眼,我转过来的时候她就把头转开了。”
我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她会不会说出去?”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阳光照在她的连衣裙上,浅蓝色的布料反着柔和的光。她怀里的购物袋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尿布包装在塑料袋里轻微沙沙响。
“哥。”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我室友李小雨昨天问我为什么床单晾在浴室里。”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站在行道树的阴影边缘,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块碎光。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月经弄脏了。”她咬了咬下唇。“然后她说——她说她偶尔也会漏,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买护理垫。”
“她说‘也’?”
“嗯。”小滿点头。“她说‘也’会漏。不是‘也弄脏过床单’,是‘也会漏’。用的词是漏。”
我们对视了一秒。我没接话。小满重新迈开步子,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购物袋从怀里滑到手上,她换了一只手提。
“她好像知道什么,”小滿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去,“但又没说破。就是那种——她说了一句话,你觉得她什么都没说,但你仔细想,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顿了顿,又说:“她说护理垫比卫生棉好用,因为吸收面积大,晚上睡觉不怕侧漏。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推荐一个好用的东西。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你不用跟我解释’的眼神。”
我还是没有接话。李小雨这个名字,小滿之前提过几次——她的大学室友,北方人,短发,爱笑,家里是奶奶带大的。小滿说她人不错,帮她占过座,请她吃过家乡寄来的红枣。但小满从来没有提过李小雨会漏尿。
小满重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有汗,但手指比刚才凉了一点。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把空出来的手塞进我掌心里。
“走吧。”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影子里的裙摆也在飘。我提着尿布袋子,她牵着我的手,走过行道树一棵又一棵的阴影。小区门口到了,门卫大爷还在喝茶,看到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进小区大门后,小满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哥。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不是尿布,是我们——你会怎么办。”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我感觉到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我的皮肤,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印。
“不会有人发现。”我说。
她没有再问。电梯门打开,她先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门上反射的我们的影子——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我穿着白色T恤,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中间隔着一个装尿布的购物袋。她的影子靠过来,头歪了一下,靠在影子的肩膀上。
电梯门开了,她直起身,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打开,客厅里窗帘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父母还没回来。她把购物袋放在沙发旁边,走进自己房间,把新买的尿布一包一包拆开,整齐地码进抽屉里。然后她走到浴室,把昨晚泡在水桶里的床单捞出来,用力拧干。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水桶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拧床单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拧干之后她把床单抖开,搭在晾衣架上,用手掌把褶皱抚平。浅蓝色的床单上那一片水渍已经洗掉了,只剩下洗衣液的清香。
她做完这些,走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手臂。
“哥,”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谢买尿布。然后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