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几乎撞上我的肩。他压低声音,嗓子像被巷风刮过:“这扇门平时是从里面插着的,今天我们来时就是虚掩着,我还当是管理员留的门。”
陈砚已经把那牛皮纸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半屈。她的目光从门缝向下扫,停在地面与门板之间那道窄窄的阴影上。外面确实有东西,不是风,也不是猫。门被顶着,从外面顶住,不重,但那股力道很稳,像有人故意贴着门板站着。
我抬手,没推门,先用指背在门板上轻叩了一下。木头很潮,声音沉闷。外面的人没有动。
“谁在外面?”那拄拐的年轻伤者先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尾音却有些颤。他站在后门内侧,拐杖橡皮头蹭着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没人应。只有更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像从隔着一整条旧街的地方浮起来的。
我看了陈砚一眼。她明白我的意思,把文件袋口朝里卷了半圈,别在腋下,腾出手来。她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额角的汗还没干,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但眼神很定。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乱喊,也不该让那伤者再往门口凑。
“你扶他往后站。”我低声对中年男人说。
那人没多问,把背包往肩上一挎,伸手去扶年轻伤者。伤者还想说什么,被中年男人半扶半带着退回训练馆里,拐杖在地面上点了几下,声音慢慢远了。
我又回头,面对那扇门。巷子里黑沉沉的,后门上方没有灯。我听见外面有很轻的呼吸声,被风打散,几乎听不真切。但我知道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那种气息不是平常人经过巷子时的起伏,是压着、收着的。
我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那层起了漆皮的老木头。外面的阻力仍在,像有人用肩膀抵着。我曲起手指,慢慢加了点力。门没有开,外面的力道反而更实了。
“别顶。”外面忽然有人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喘,像刚赶到。
我松开手,没说话。
陈砚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认识?”
我摇摇头。听声音不是林姨,也不是白天在旧街附近见过的那些人。外面那人的口音偏北,尾字收得急,像常年喊惯了人。我从门缝里只能看见一线深色衣料,被巷口极微弱的光勾出个轮廓。那人肩很宽,站姿是斜的,重心偏向一侧,像随时准备发力。
“门是你们堵的?”我问。
“没堵门。我在外面看着,不让闲人进来。”那人停了一下,又说,“你是刚才在旧街东头动手的那个?”
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怕的是对方看过现场视频,或者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到了这一片。我面上没显露,只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外面的人说,“里面那个小子,是不是在问他脚伤的事?”
我心头微动,没有否认。
陈砚却接过话:“我是警察。你有事进来说,或者把门让开。”
外面沉默片刻,传来脚步挪动声。顶门的力道忽然撤了,门板被巷风拍得往内一荡,又停住了。后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有人侧身站在门边,脸还隐在暗处,只看得清半截下巴和一截外套领子。那人没进来,只朝馆内看了一眼。
“人还在里面?”他问。
“跟你有关系吗?”陈砚反问。
“有。”他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仍没完全离开阴影,“你们最好先别让他走。”
我听见馆内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那中年男人似乎也听见了,低声说:“我们不走,先坐一坐。”他拉着伤者退到靠墙的长椅边,把人扶下去。伤者坐下时吸了口冷气,像是脚踝又别了一下。
外面那人这才缓缓把后门推开些。他很高,比陈砚高出大半个头,穿深色运动外套,袖口拉得严实,左手揣在兜里。脸长得方正,颧骨上一道旧疤,不深,从眼尾斜到耳前,像被什么棱角擦过。他看我一眼,又看陈砚一眼,最后目光停在年轻伤者身上。
“是郑哥叫我来的。”他说,“你们可以当我是传话的。”
陈砚没有放松语气:“郑哥是谁?”
“这个馆里的教头。”那人说,“郑哥在街上有事,让我先来把后门看住。他说有个学员把馆里的事往外乱说,今晚要当面讲清楚。”
我听到“把馆里的事往外乱说”几个字,心里已经明白大半。那年轻伤者低着头,手指抠着拐杖上的一截缠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砚看了伤者一眼,又转向门外的人:“那你怎么自己走了?门还从外面顶着。”
“我没顶门。”那人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左手仍没从兜里出来,“我刚到,听见你们在门后面说话,先停了停。是你们自己门后有风,拍得响。”
他说得不算完全可信,但我也没急着拆。现在最要紧的是里面那年轻人。他脚踝上缠着纱布,脸白得厉害,从刚才听见“郑哥”两个字开始,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一层力气,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你叫什么?”陈砚问门外的人。
“叫我老秦就行。”那人说。
“老秦,你现在就算不是堵门,也不能拦着别人走。”陈砚说,“里面的人有伤,需要去医院。你让开条路。”
老秦没有立刻动。他偏过头,朝巷子另一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在确认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巷子深处空荡荡的,只有旧木箱和三轮车投下的影子。风又起了一阵,带着湿凉,从地面夹上来一点铁锈味。
“郑哥快到了。”老秦说,“你们要带人走,得他点头。”
“他点不点头,不关警察的事。”陈砚的声音冷下来,“人我先带走,他要有话说,自己来派出所谈。”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不是“我们”。这让我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意外。陈砚平时说话不算冲,可一旦确认自己占理,她身上那股警气就会从肩背直起来,像把身子撑高了半寸。
那年轻伤者却在长椅上抬了抬头,哑着嗓子说:“算了,我不走了。郑哥要问,我就在这里等。”
中年男人想劝他,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我看他脸色也不好看,像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只是不敢拦。
我走到长椅边,低头看那年轻人。他年岁轻,面相细,像是还在念书,或者刚出来做事。脚踝上的纱布缠得不规整,有几道松了,露出底下一片发红。伤不是今天的新伤,已经有些肿。
“你不欠他什么。”我说,“他叫你来这儿的?”
年轻人没说话,只把下巴往锁骨处缩了缩。那动作很轻,却已经等于默认。
陈砚皱起眉:“他把你叫到训练馆,不让你走,还要你写什么?”
“没写。”年轻人的声音很轻,“还没写。”
“写什么?”陈砚追问。
他却不肯再开口,只攥着拐杖,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我转头看向后门。老秦还站在那里,像一堵半隐在黑暗里的墙。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轻轻翻动。我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鞋底贴着潮冷的水泥地,一步一声。
“让开。”我说。
老秦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让眼睛动,只在嘴角提了提:“你就是旧街那个把人从车头拉回去的人。我听说你手劲很大。”
“不是因为手劲大。”我说,“是那车自己没翻。”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嘴角那点笑僵了僵。
“我劝你等郑哥来。”老秦说,左手从兜里缓缓抽出来,没握拳,只垂在腿侧,“他脾气急,看见人走了,会不舒服。”
“他舒服不舒服,不该用别人的脚还。”我说着已经走到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后门半开,夜气从外面贴上来,嗅起来像旧砖墙浸了雨,又混着巷底垃圾箱里的酸味。
老秦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我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墙拐角处。那里有一个人影,正从巷口方向走来。影子拖得很长,被街灯劈成几段,斜斜地压在碎砖地上。那人走得很快,脚步重,落地的声音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老秦侧过身,朝那边喊了一声:“郑哥。”
那人没有应,也没有停。越走越近,身形从黑暗里浮出来。他比老秦矮些,但肩膀更厚,脖子短粗,穿一件黑色教练外套,领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白色圆领衫。脸上带着一层运动后未褪的热红,眉毛被汗打湿,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心里憋着一股劲走了很久。
他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人还在不在?”
老秦点头:“在。”
“好。”那人说,一步跨进后门,径直往馆里扫了一眼。看到陈砚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那层热红稍稍退了些,像是才注意到有穿便服的生面孔。可等看见我,他的下巴便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像要用那点身高差看人。
“你是谁?”他问。
“路过。”我说。
陈砚已经把警员证件亮出来,举在胸前:“警察。你是郑教头?”
“郑广海。”那人看了眼证件,没有细看,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我在问这位。”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急着回答。后门外的风把陈砚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也不去管,只朝郑广海跨了一小步:“你让老秦从外面看住后门,把一个受伤的学员扣在馆里,什么意思?”
郑广海脸上的热红又浮起来,像跑过步还没歇匀。他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眼神很冲,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是扣,是留着说事。他自己也愿意等。”
“我不愿意了。”那年轻人忽然说。他的声音从长椅边升起来,不大,但整座馆里都听得清楚。
陈砚立刻转头看他:“你愿意走?”
“走。”他点点头,拄着拐要站起来。中年男人忙去扶他,背起背包,一手托住他的肘。
郑广海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肩膀横过来,像要把通向正门的过道挡住:“话没说清楚,走什么走?你脚上的伤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到外面乱说,说馆里的气功架把人练坏了,现在拍拍腿就走?”
“我还没说过坏话。”年轻人说,嗓子有些抖,“我就是想拿回报名费和医药费。你不给,还让我签那个不再追责的东西。”
“那是两清。”郑广海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晃了晃,“你签了,我把该退的退你。这有什么不对?”
陈砚不等那年轻人再说话,伸手说:“给我看。”
郑广海没给。他把纸重新折起,塞回口袋,像没听见似的,又朝那年轻人走近一步:“你先说清楚,今天在旧街东头,你是不是跟那几个人一起的?”
“我不认识他们。”年轻人往后缩了缩,拐杖在地上一滑,差点没站稳。
我伸手扶了他一下。只这一下,郑广海的目光就钉了过来,像终于找到发火的由头。他下巴一紧,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哦,你是来帮他的。”
陈砚冷声道:“郑广海,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按现行办理了。”
“陈警官。”郑广海没回头,只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像在止住什么,“我没打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我不过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倒是这两位,一个堵我后门,一个扶我学员,要带他去哪?”
我示意中年男人扶好那年轻人,然后往陈砚身侧站了站。馆顶的灯早就该换了,有两根日光灯管一闪不闪,只靠最里头一盏白灯照下来。灯影把人拉长,投在灰白墙面上,像几道错开的墨。
“郑教头。”我开口,“你那张纸,如果是他不愿意签的,就没用。他不欠你一句交代。”
郑广海慢慢转过身来。这一次他不再用下巴看人,而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在估我的分量。他胸口的灰白圆领衫被汗贴着,呼吸很重,一股受过对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热气从他身上散出来。
“你是哪路的?”他问,“练过?”
“早不练了。”我说。
“那你就别站中间。”他右肩一沉,右拳半抬,不是要打人,而是摆了个似笑非笑的架势。拳未出,劲先起,一道看不见的斗气贴着他的前臂卷起来,把他外套的袖管都鼓了一下。他笑得很短:“我在这条街教了十几年,还没让人堵过后门。”
老秦在门边没进来,只低声喊了句:“郑哥,别在馆里动手。”
郑广海像没听见。他朝我迈了半步,那一步踩得实,旧地板轻轻一颤。他左手还垂在身侧,右手那半抬的拳却没落下,只是把劲气往前一送,像要用一道拳风逼我退开。风不大,贴地而来,吹得我裤脚微动,也让陈砚的警员证件边角翻了翻。
我没有退。
他第二拳才真正打出来。这一拳从腰侧起,走的是短距离崩拳的路数,带着斗气的尖啸,朝我胸口上方一点的方向压来。他大概是留了分寸,没朝脸打,也没朝要害打,只是想让我闪避。只要我闪了,他就会顺势逼到那年轻人跟前。
我没有闪。
我抬起右手,很自然地迎向他的腕。拳势快,我的动作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指尖先触到他袖口,再往里半寸,正正落在他腕骨上方。我五指一收,像铁扣合拢,把他整条右臂的冲势按停在半路。他的拳停住了,像是撞进了一团没有底的泥里,进不去,也抽不回。
郑广海愣了一下。他猛往后退,想抽手。我没动,只维持着那点力道。他的右臂从腕到肩都像被一条无形的链子拽着,挣不动。他左拳跟着打来,我侧过头,让开半寸,那拳擦着我的肩过去,劲风把陈砚鬓边的头发吹起来。
“别打了!”陈砚喝道。
我仍没松手。郑广海的脸涨红起来,额角血管突突跳。他咬着牙,右腿忽然扫向我的膝侧。我抬脚,用小腿外侧轻轻一挡。他的腿像踢在包铁的墙柱上,闷响过去,整个人往旁一歪。我借势用右手往前一送,带着他后退几步,后腰抵上墙边的铁架。
“你再动,胳膊会伤。”我说完,才松开他的腕。
郑广海靠在铁架上,喘着气,两条胳膊都垂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还没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右臂袖口被我的指力捏出一道很深的褶,像用尺子压过。那不是抓出来的伤,但足够让他知道,我要折他手腕,他连抽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砚已经绕到他身侧,不碰他,只看着他:“郑广海,你现在坐好。今晚的事,你再说一遍。”
郑广海没有坐。他缓缓滑坐到墙边的长椅上,后背贴着墙,额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他抬眼看我,眼里那层热红褪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惧,又像是想不通。
老秦一直没动,仍站在后门边。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刚才的打量变成谨慎。他像在重新认识这间屋子里的人。
我转身去扶那年轻伤者。他已经在中年男人怀里站起来了,拐杖重新撑稳,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没有先前那么散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陈砚,低声说:“谢谢。”
“先去医院。”陈砚说,“后面还有伤情鉴定。”
她说完走到训练馆一侧的旧储物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蓝皮练习册和几张器材领用单。她没翻,只把整个抽屉都拖出来,放在地上,又朝郑广海抬了抬下巴:“这些我们先留个影像。还有你刚才那张纸,拿出来。”
郑广海没反抗。他慢慢把那张折过的纸从口袋掏出,递过去。陈砚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皱得更紧。她把纸放进文件袋,又从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抽屉里的本册拍了几张。
我听见外面巷子里有车轮碾过泥地的轻响。不是汽车,是三轮车的轮子,被人推着走。老秦脸色微变,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我也往门外走了两步,只看见更深处的黑暗里,一辆旧三轮车的尾灯闪了一下,转进一条更窄的支巷,很快就看不见了。
“外头还有谁?”我问老秦。
老秦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收废品的。”
陈砚没多纠缠,收好手机和纸,站直身子。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路上让所里派人过来。小周他们快到了。”
我点点头。那年轻伤者已经被中年男人扶到正门边,正犹豫要不要自己推门。我过去帮他拉开门。街面的灯光漏进来,像在地上铺了一条浅淡的白。空气里有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混着远处柏油路蒸起来的热气,入夜后反而更明显。
我们走到训练馆正门外。陈砚让中年男人把年轻伤者送到停在街口的一辆网约车旁,她自己则站在台阶上,给所里拨了电话。我站在她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听风从旧街那头吹过来。
没过多久,一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巷口,小周和另一名同事快步走来。陈砚冲他们招了招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眼神里却带着点意思。像是这一晚的事,比白天那辆公交车更让她确认了什么。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对我说。
“好。”我应下。
她走下台阶,朝小周他们迎过去,声音被风送得很轻:“先把后门那两个人带回去。前门这边有人送伤者去医院。训练馆里东西别动,等人来固定。”
我靠在台阶边的铁栏上,抬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只露了个淡黄的边。旧街这一晚很静,静得不像白天塌过一段路。远处有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进草丛,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砚走回来时,小周他们已经进了训练馆。她站在我下面两级台阶上,正好比我矮一点。她抬头看我,额角的汗干了,脸被月光和街灯照得半明半暗。
“你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她说。
“哪一下?”
“就一下。”她笑了,嘴角很短地弯了弯,“他整个人都被你按在墙上,像被钉上去似的。”
我没接话,只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里很亮,但亮得清,不像郑广海那种带火气的亮。那里面有些东西,像在问我:你怎么会这些?你到底是谁?可她没有问出来。
“陈砚。”我叫她名字。
“嗯?”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训练馆走去。我仍靠着铁栏,听见训练馆里传来郑广海低低回话的声音,还有小周打开抽屉时那点金属滑动的轻响。夜一点点安静下去,旧街在黑暗中慢慢重新合拢。
而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那辆曾在井口旁停过的灰蓝色面包车,再一次从别人的嘴里浮出来,像水底冒出的泡,只亮了一下,就沉回更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