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宽,两边墙根积着经年的潮气,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绒。陈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方向感,拐弯时不用看路标,只侧一下身子就带我转进更窄的一条夹道。我跟着他,脚步放轻,鞋底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夹道里的风比大街上凉,贴着后颈吹过来,让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前面就是。”陈砚偏过头,下巴往前点了点。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两排旧楼之间夹着一栋灰墙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招牌,边角卷起,字已经看不太清。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从外头望进去,只看得见水泥地上铺着几块深色垫子,靠墙堆着一些折叠椅和训练用的软垫。门框上方的灯罩里积着灰尘,几只小虫绕着灯泡的位置飞来飞去,虽然灯还没亮,它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砚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往巷子前后各看了一眼。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很自然,就像在普通巡街,眼珠子转动的幅度很小,头也不怎么偏,可我知道他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过来。我也停下,侧过身站到门边,背靠着墙,让巷口方向收进余光里。墙砖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我这才发觉自己一下午没怎么靠过墙,肩背的肌肉还绷着。
“进吧。”他说。
训练馆里比外面凉一些,空气里有股旧垫子混着汗渍的气味,不算难闻,只是让人立刻知道这地方常有人来。墙角有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摞登记表和两个保温杯,一个蓝色,一个米白色,杯身上都贴着磨得起毛的贴纸。墙上贴了几张打印的公告,边角被胶带贴得发黄,有一张的下角已经卷了起来,像被人掀起过很多次。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一面大镜子,镜面有些花了,照出来的人影像隔着一层薄雾。我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轮廓模糊地立在那儿,身后的门框和巷口的光都揉在一起。
陈砚走到桌边,伸手翻了翻那摞登记表,没拿起来,只是用指尖拨开一点看。他翻了两下,又把它抚平,动作很轻。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训练馆不大,前后通着,后头还有一扇小门,门板上用白漆写着一个“静”字,笔画很旧,漆皮起了细密的裂纹。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收笔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是被雨水泡过,又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这里平时有人。”我说。
陈砚“嗯”了一声,指指桌上的保温杯:“杯子还温着。”他用手背碰了碰那个蓝色的杯身,又收回来,抬头看我,“你想现在回去,还是先把住处的事办了?”
我想了想,说:“办了吧。这地方离旧街近,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砚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低头滑了几下,递给我一张照片。是训练馆门口的街景,拍的是门牌号和旁边一根电线杆上的路牌。门牌上的数字被阴影遮了一半,路牌倒是清楚,白底黑字,箭头指向西边。他说:“把地址记下,导航能直接过来。你身上有手机吗?”
我摇头。回来之后还没置办这些。
陈砚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去,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币,展开后是两张二十。他递给我:“先拿着,待会儿去办手机用。”
我接过来,钞票还带着他体温的一点暖意。纸币的边缘很软,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不短的时间。我没多客气,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陈砚又看了看时间,说:“这附近有营业厅,也有超市。你把手机办好,再去超市买点日用品。我回现场看一眼,小周那边还有几份材料要送。晚点我给你拿训练馆的公开资料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我,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确认对方听进去没有。我点点头,他又补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号码等你自己手机好了发我。”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顾昀,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行,还怎么回地球。”
陈砚也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轻,最后和远处街上的车声混在一起,听不见了。门板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光缝。
训练馆里安静下来。我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好,也出了门。
午后偏西的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巷子里,一半明一半暗。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大街上时,车流和行人都多起来了。附近学校像是刚放学不久,路两边有不少背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走着,有说有笑。一个男孩从身后跑过去,书包带子一甩一甩,差点擦到我的胳膊。我侧身让了让,看着他在前面拐角消失。那种跑动时带起的风很轻,和星海里任何一种推进器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单纯的、没来由的快活。
我穿过人行横道,拐进一条商业街,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一家营业厅。门头很亮,玻璃擦得干净,里面开着空调,一进去就迎面扑来一阵凉风。柜台后的女孩抬起头,说了声“欢迎光临”。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工牌。我走过去,说想办一张手机卡。
她把资料推到台面上,让我选套餐。那几张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流量、通话、短信,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不同的数字。我看了一会儿,她就在旁边一条一条解释,语速很快,偶尔停下来问我听明白没有。她说“这个套餐包含三十分钟通话”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盖上有淡粉色的甲油,已经缺了一小块。我选了最便宜的一档,她又问我要不要买手机,说隔壁柜台就有几款。
我走到旁边看,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手机,标价从几百到几千不等。陈砚给的钱不多,我挑了一台旧款的,拿起来掂了掂。机身比我想象中轻,背面是磨砂的,握在手里不容易滑。屏幕没亮的时候黑得很深,照出我半张脸,轮廓模模糊糊的。
办卡的时候要实名,我把材料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低头录入信息。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偶尔停一下,去翻我递过去的纸张,翻页时纸角发出细小的响声。等卡装进手机,屏幕亮起来,第一格信号跳了出来。她教我扫码付款,我拿出陈砚给的那两张纸币,她说这里不收现金,让我去门口机器上存进去。
我照她说的做了。机器吞了纸币,屏幕上跳出数字,我按了几下,见手机里多了应用,就拿起来扫了一下桌上的付款码。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柜台后的女孩笑了:“会了。”那笑容有点像在说“你学得还挺快”,但没讲出来。
我道了谢,把手机收好。出门时太阳已经斜得更厉害,整条街被照成暖黄色。我站在路边,点开导航,输入训练馆的地址。蓝线在屏幕上弯弯曲曲铺开,终点落在两条巷子后头。我跟着箭头走,走了几步就发现它把我带回到刚才那条夹道。导航里的女声时不时说一句“沿当前道路直行”,声音不大,却在这条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巷子里没人。我收起手机,沿着墙根往前走。快走到训练馆时,我拐进旁边一家小超市。门面不大,货架摆得很满,过道只容一个人推车经过。我买了一瓶水、一块毛巾、一管牙膏、一把牙刷,又拿了两盒方便面。方便面的包装在手里沙沙响,我翻过来看保质期,印在角落里的日期还很长。结账时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点点头,她扯下一个塑料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把牙膏压在毛巾下面,说“这样不会滚”。
手机扫了一下,钱扣了。收银机吐出小票,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小票纸很滑,带着一点墨水的味道。走出超市,天色已经慢慢往蓝里沉,路灯还没亮。我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肩膀松下来一点。这一整个下午像在补回什么东西,一件很小、很具体的东西。买东西、认路、给手机充上话费。这些在星海里不会有人让我做,做了也没人觉得重要。可在地球上,它们重新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拎着袋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餐馆亮起了门口的灯,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把门口的地砖照得发亮。有两个人从里面出来,边走边说话,笑声在街上飘出去很远。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水、毛巾、牙膏、牙刷、方便面,每一样都实实在在,隔着袋子能摸出形状。这种实在感让我觉得很陌生,又很踏实。
回到训练馆时,天已经半黑。门口亮起了一盏白炽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我推门进去,陈砚还没来。馆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脚踝缠着纱布,旁边靠着根拐杖;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什么。见我进来,两人都看过来。那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年轻男人脚上,嘴里的话没停。
我朝他们点点头,把超市的袋子放在墙边。那中年男人直起身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脚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很轻的摩擦声。他问:“你是来取东西的?”
我说:“来等朋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回去继续和伤者说话。我听见几句,大意是让他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去医院复查。伤者是个年轻男人,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卷纱布在灯下显得很扎眼,脚踝肿起来的地方把纱布撑得有些鼓。
我靠墙站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机在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硬硬的,贴着大腿。我摸到它的边角,又松开。训练馆里很静,只有中年男人压低的说话声和年轻伤者偶尔回应的几个字。后门那边没有风,门板纹丝不动,上面那个“静”字像在提醒这屋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陈砚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额角有点汗。他先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向我,把文件袋递过来:“训练馆的公开资料。”
我接过来,没急着拆。陈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回了趟所里,小周那边图片都整理好了。你手机办好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晃了晃。陈砚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存一下我号码。”他的手机屏幕已经亮了,我点开输入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上去。他念得慢,每念几位就停一下,等我打完。我存好后又拨了一下,他的手机在掌心嗡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挂断,把我的号码也存了。
陈砚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纸,平铺在腿上。我坐到他旁边,借着门口那盏灯看。纸上印着训练馆的平面图、场地照片和日常课程表,照片角上还有拍摄日期。陈砚用指尖点着一张照片:“你看这张,门口停车的地方。”
我低头看。照片是白天拍的,训练馆门口停着一辆灰蓝色面包车,车头朝向巷口,车身有些旧,车门上印着几道刮痕。车顶上有片树影覆下来,车头灯没亮,驾驶座那侧的窗摇下来一半。陈砚又抽出一张,这次是现场照片打印件,拍的正好是那个井口。井口边白漆记号清楚,再往旁边看,能看到几块碎掉的路面和一根歪倒的隔离桩。照片里的天色和上一张不同,更暗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井口的砖壁照出深浅不一的棱角。
“就是这里。”他说,“这车当时停在井口。”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慢慢比对。面包车停的位置,车轮几乎贴着井口边的地砖。照片里看不到车里有没有人,只看得见驾驶座这侧的窗摇下来一半,里头一片黑。我把两张照片凑近灯下,想看清车门的刮痕和井口边的白漆记号在不在同一条线上。陈砚没有催我,只坐在旁边,偶尔转头看看门口的方向。
“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陈砚说:“上周。训练馆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时间是晚上。这车应该是维修队的,后来开走了。”
“维修队和训练馆有联系?”
陈砚摇头:“还在查。我问过馆里的人,他们说不认识,只是把车停这儿一晚。”
我抬头看了看训练馆后门。门关着,上面那个“静”字在灯光下显得更旧。那个坐在墙边的年轻伤者正扶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每次移动都要先稳住身体。中年男人伸手去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拐杖的胶垫按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好了。”他说。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又飞快移开。那一下很快,像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中年男人过去帮他拿起墙边的背包,说:“从后门走吧,近。”
他们往后门去。陈砚合上资料,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后门打开时,外面已经很暗,巷子里没有灯,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人刚迈出一步,门外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很轻,像木棍敲在砖墙上。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楚。年轻伤者顿住,低声说:“门外面有人。”
中年男人探头出去看。我走到门边,巷子里黑沉沉的,远处街灯的光只能照到拐角。后墙外很窄,堆着几个旧木箱和一辆没气的三轮车。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那阵风贴着地面滚过去,卷起几片干叶子,擦着墙根沙沙响。
但那扇后门,已经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