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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巷口的风从旧街深处吹出来,带着午后未散尽的暑气,还有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陈砚到得比我早,车停在路口那棵新栽的香樟树下,人靠在车门边,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件浅色外套,灰蓝衬衫领口松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后颈上,碎成一小片晃动的光。

我走过去时,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等很久了?”

“刚到。”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身拉开车门,“上车吧,档案室约的是九点半,林姨说她也过去,带我们找前年整理的那批图。”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空调口吹出的风很轻。陈砚发动车子,旧街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那些门牌、矮墙、新贴的瓷砖,在晨光里比昨天清晰许多,也陌生许多。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陈砚问。

“还好。”我想了想,“巷子里晚上很静,只是窗外的风一直响。”

“那间房是旧了点,局里临时安排的,将就一下。”

“比我在路上住过的地方好得多。”我说得随意,陈砚却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想知道“路上”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方向盘转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派出所档案室在旧街中段,一栋灰白色小楼的一层。林姨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见我们下车便迎上来。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衫,头发梳得齐整,眉眼间带着点老派人办事的郑重。

“陈警官,小顾,来啦。”林姨朝我点头,又对陈砚道,“我跟档案室的小周说好了,旧街区的图有些在前年整理时单独装册,你们进去报我名字就行。”

“麻烦您了,林姨。”陈砚说。

档案室里泛着纸张和旧灰尘的气味。铁皮柜子沿墙排开,靠窗的桌上堆着几摞蓝色档案盒。小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明来意后从柜子深处抱出两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一本是手绘旧街区图,另一本翻开来,里头夹着零散的照片和表格。

“前年整理旧街拆迁前的基础资料,有些是住户交上来的。”小周说,“图是当时照着老住户的口述画的,比例不准,但门牌和院落位置有参照价值。”

林姨帮忙把册子摊在桌上。我俯身去看那张手绘图。泛黄的纸上用铅笔勾出一条条街巷,门牌号标得密密麻麻,有几处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已拆”“已迁”。我的目光顺着图走,在靠近街口的位置停住。

旧街七号。

图上画着一扇朝东的门,门前用铅笔轻轻涂了一个小圈,旁边标注两个字:槐树。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那一处轻轻按了按。纸张薄而凉,铅笔的痕迹微微凸起。陈砚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

“和你说的一致。”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

林姨从另一本册子里翻出几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递给我一张。

“小顾,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旧街的一段,青石板路,低矮的院墙,一棵歪脖子槐树从墙头斜伸出来,树冠茂密,几乎遮住了半扇门。门里站着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浅色的衣裤,正弯腰在门口拾掇什么。照片太旧了,那个身影有些模糊,但门牌上的“七”字还能辨认。

我看了好一会儿。

陈砚接过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晕开:“九三年春,旧街槐花白。”

“九三年。”陈砚说,“照片应该有些年头了。”

林姨点头:“早些年邻居送的,说是在旧街住过的人家留下的。后来搬走了,这些旧照片也没人要,就夹在档案册里。”

我把照片放回册子。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纸面上淡得几乎要消失,和记忆里某个走在前面的人叠在一起,又散开。我没有试图去追。

“这些材料,能借出来扫描一份吗?”陈砚问小周。

小周有点为难:“档案室的东西,按规定不外借。不过你们可以在这里看,需要的话我帮你们复印,得登记。”

陈砚点头:“那就麻烦你,把这张图和这几张照片复印一下。顾昀要确认身份,这些可以作为辅助材料。”

小周应了一声,拿着册子去复印机那边。林姨坐在桌边,从布袋子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慢道:“小顾,你别怪林姨多嘴。我昨儿回去又想了一夜,旧街七号那家人,我可能真见过,只是年月太久了,记不真切。你要是不急,我帮你问问还住在这附近的老邻居,兴许有人记得清楚些。”

“谢谢林姨。”我看着她,认真道,“不急。能问到多少都行。”

“就是个时间问题。”林姨摆摆手,“人老了,记性也慢,但住过一条街的人,总不会全忘干净。”

陈砚站在复印机旁,侧脸被机器的光映得发白。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点询问。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便转回去继续等。

从档案室出来已经是正午。林姨要回家做饭,陈砚说顺路送她,林姨笑着推辞,说就几步路,走走还清爽。我们便在楼前的台阶上分开。林姨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我:“小顾,要是有什么想打听的,就到街口那个小卖部找我,我下午常在那儿看人下棋。”

我应了。陈砚和我走到车边,他把手里装复印件的纸袋递给我。

“先收着。明天我拿这些去比对旧户籍底册,看看能不能找到关联记录。”

我接过来。纸袋不重,里头几张复印件贴着袋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还要再去旧街看看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旧街的屋脊被晒得发亮,远处有几个孩子骑着车从巷口蹿过去,笑闹声像水面上跳起的石子,一响就没了。

“我想再走一段。”我说。

陈砚没有多问,把车锁了,跟上来。

我们沿着旧街往东走。这一侧的房子比西边更旧些,有几户的门板上还留着老式的铜环,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路边的墙根下堆着些碎砖,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发亮。陈砚走在我右后侧,脚步声很轻,偶尔开口指给我看某处门牌的位置。

“这边门牌前几年统一重排过,单双号对调了。”他说,“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十九号,以前可能是二十号。林姨说,旧街的路面拓宽过,原来的院墙往里缩了一排。”

我点点头。这些变化一点点叠在旧日的街道上,像一层又一层新的漆。我走得很慢,试着把记忆里的旧街和眼前的景象重叠,有些地方能对上,有些地方怎么也对不上。

走到一处巷口时,我停下脚步。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几乎挨在一起,阳光只落下一线,照在青灰的地面上。巷口有块新立的路牌,蓝底白字,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以前这个巷口,有家卖甜酒的小铺。”我说。

陈砚偏过头看我:“你记得?”

“记得一点。”我望着那条窄巷,“冬天的时候,蒸笼摆在门口,白汽从巷子里一直漫到街上。”

陈砚没接话,只是陪我站了一会儿。巷子里走出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经过我们时多看了一眼。她走到街边,又回头看了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拐进前面一户人家去了。

“慢慢来吧。”陈砚说,“总会有能对上的。”

阳光晒得后颈发热。我正想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脚下深处裂开了。

那声音很闷,从地底传上来,带着细微的震颤。我站定,低头看向路面。陈砚也察觉到了,他皱起眉,蹲下去细看。我们脚下这段路是旧水泥路面,表面有一道发丝般的细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延伸。

“路裂了。”陈砚抬头,语气很快,“让开。”

他伸手要来拉我,我已经先一步退到人行道边缘。就在这时,斜前方一户人家的院门开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他显然还没察觉身后的动静,正低头迈过门槛。

裂缝从路中央直直朝他脚下蹿去。

我来不及喊,脚下一蹬就掠过去。风从耳边擦过,陈砚的喊声被抛在身后。我一手揽住老人的腰,一手扶住他肩膀,把他整个人带离地面,向后落回人行道上。老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拄拐的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嘴唇张着,一时没发出声音。

“没事吧?”我把他放下,退开半步。

“哎、哎哟……”老人缓过神,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这地、这地怎么了?”

陈砚已经跑过来,先看老人有没有摔着,又转头去看路面。裂缝停在老人方才站过的门槛前,像一条突然被掐断的线。路中央的水泥翘起一小块,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缝隙。

“您先别过去。”陈砚对老人说,又掏出手机拨电话,“旧街东段路面开裂,位置在……对,没有人员受伤。”

我走到裂缝边,蹲下身。缝隙不深,但边缘的水泥断口很新,碴子发白。下面不是实土,也不是普通管线。我伸手拨开一块松脱的水泥碎块,看见里面露出一小片银灰色的东西,表面平整,边缘带着规则的弧度,像某种金属外壳的残片。

“陈砚。”我低声道。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眉头皱得更紧。

“这下面是什么?”

“不像普通管线。”我说,没有伸手去碰。那碎片反射着一线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它的材质在日光下看不出具体色泽,只觉得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流动似的光晕。

陈砚在我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裂缝延伸的方向。旧街东段的路面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气从中间扯了一下,痕迹笔直地插向前方。

“我已经报上去了,市政的人和辖区民警很快到。”陈砚说,“先别让行人靠近这一段。”

他话音刚落,身后已经响起了说话声。我回过头,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孩子从街口拐过来,肩上背着书包,边走边笑。他们走得快,其中一个男孩还追着另一个跑,根本没看脚下。

“别过来!”陈砚站起身,抬手拦住,“前面路坏了,都靠右边走。”

孩子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往前看。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踮起脚,好奇地朝裂缝张望。

“好大的缝啊。”她说。

“看什么,快绕开。”陈砚走过去,把几个孩子引到对面人行道上。我仍蹲在裂缝旁,没有动。风从街尾吹过来,卷着些细碎的灰土。我低头看着那截银灰色的碎片,它在渐渐移过来的云影里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陈砚把孩子们送过这一段,转身回来。他走到我身后站定,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先别动这里,等他们来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裂缝边的老人在墙根下拄着拐,还在小声叹气。陈砚过去安抚他。我站在旧街东段的人行道上,身边是午后开始偏西的日头,身后是渐渐多起来的人声。那些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从巷口涌出来,被民警和社区的人拦在警戒线外,伸着脑袋往裂缝里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抱老人离开时,指尖沾了一点路面扬起的灰。我轻轻搓了搓,灰散在风里。

那条裂缝安静地躺在路中央,像一道刚刚张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