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灯亮得发白,把夜里十一点照得像午后。我坐在长椅上,背挺得不算直,膝盖并着,手里攥着一只纸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在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砚从办公室里出来,腋下夹着一沓文件夹,警服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眼下有很浅的青。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开口:“顾昀,你这名字在系统里查得到。失联记录也有,二十三年了。就是……你本人和档案照片对不上。”
我点了点头。这很正常。我现在的身体和当年离开地球时并不完全相同,意识迁移之后,旧日容貌只保留了大致的轮廓。若说像,眉眼之间或许还有些影子;若说不像,也未尝不可。
“退役军人。”陈砚低头念,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压着实处,“玄穹天廷第一军,独立旅,天字营,神灵小队。顾同志,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些番号是哪一支部队的?”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没有审问的意思,甚至刻意把“同志”两个字念得温和了些。我听得出他不想让这场对话变成讯问,但职责所在,有些问题不得不问。
“就是我服役的部队。”我说。
走廊尽头有台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像在替我们打破沉默。陈砚抬起头,没有追问番号的真伪,反而问:“你从哪来?”
“按照登记,我的故乡是地球。”
他笑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不像是嘲笑,倒像被这句话里的荒诞感轻轻碰了一下。“地球。”他重复道,“那你怎么回来的?”
“战争调停了。退役之后,按照登记地送我回来。”
陈砚合上文件夹,指尖在硬纸壳上轻轻敲了敲。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分辨我是真的相信这些话,还是刚刚从哪家医院跑出来。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顾昀,我不是不信你。”他终于说,“但你的身份材料没法直接核对。我得先想办法确认你的身份,再谈后面的事。”
“我明白。”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拿回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和一张便签。他在我旁边站定,犹豫了一下,才把便签递过来:“给你安排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先住一晚。明天你带我去你原来住的地方看看,能多找到点佐证也好。”
我接过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说话。陈砚大概以为我不认识路,又补了一句:“离这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站起来,把纸杯放回长椅旁的小桌上,“我找得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只说:“明早九点,我在旧街路口等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警局外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白得晃眼的灯光一并关在里面。外面的夜里有些凉,风从街角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便签上的地址在一条窄巷里。我走到那里时,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巷子两侧的旧楼,墙皮斑驳,阳台的铁栏杆上爬满半枯的藤。
有一户人家的窗子开着,电视机里放着深夜新闻,声音断断续续。我听见“灵气复苏”“异常现象”几个词,又被风吹散了。楼下的垃圾桶旁蜷着一只橘猫,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
我找到那间屋子,开了门。屋里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积着薄薄的灰。自来水龙头拧开,水流了两分钟才由黄转清。我洗了脸,站在窗前,看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星星跌进凡间,碎成满地的光。
这一夜我没有睡。倒不是认床,只是觉得太安静了。在星海的这些年,我习惯了舰船引擎的低鸣、营地里此起彼伏的通讯音、头盔里时刻流淌的风。地球的夜晚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坐在床边,闭着眼,让意识沉下去,慢慢地数着心跳,一下,又一下。就这样等到了天亮。
出门时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一波一波地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葱花味。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腕上戴着一串桃核,动作利落。我买了两个馒头,站在路边慢慢吃。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从我身边跑过去,踩过昨夜积水的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鞋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对不起”,又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低头看鞋面上的水渍,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了,没有听到这样的话。
到旧街路口时,陈砚已经在了。他换了便装,深色外套,里面是件灰蓝的衬衫,没打领带,看上去比昨晚随和许多。他手里拿着份早餐,正靠在路牌边慢慢喝豆浆,见我过来,把纸杯放下,抬手抹了抹嘴角。
“早。”他说。
“早。”
旧街其实不旧。路两旁的梧桐树粗壮得很,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浓绿。沿街的铺面挨得很近,杂货店、理发店、装裱店、香烛铺,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街口拐角处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翻炒声沙沙响,甜香混着焦香,热蓬蓬地扑过来。
陈砚走在我左边,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时不时扫过沿街的门牌。我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有些地方我还记得,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变了。那家我小时候总去的小卖部不见了,原址上开着一家奶茶店,粉白色的招牌,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对面的老邮局还在,墙面翻新过,绿漆油亮,只是门口的信箱已经拆了。
“你多久没回来了?”陈砚问。
“按地球的时间算,几十年了吧。”
他侧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和着豆浆一起咽了回去。
我们继续往里走。旧街中段有一条横巷,巷口很窄,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我拐进去,陈砚跟在我身后。巷子里很安静,头顶有晾衣绳横过,几件半干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我走了几步,在一扇铁门前停住。
“应该就是这附近。”我说。
我抬头看。铁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红的铁锈。门牌歪斜地挂着,上面的数字被雨水浸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个“6”。我伸手想摸那门牌,指尖还没碰到,又缩了回来。
“我记得我家是七号。”我说。
陈砚往前走了几步,看旁边那户的门牌。那是一扇木门,漆成暗棕,门环上缠着一圈红绳,门牌清晰,写着“7”。他回头看铁门:“可这间是6号。你对调一下,不就正好?”
我摇了摇头。我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了看。巷子不长,一共也就十几户人家。我离开的那年,家门在巷子靠东的第四间,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夏天会开出细碎的白花。可现在,那棵槐树没有了,地上的水泥是新抹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了一大片。
“位置变了。”我说。
陈砚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事,隔得再久也不会记错。”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巷子里起了风,墙头的狗尾草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陈砚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门牌拍了几张。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按快门的时候很稳。
“这房子建得早,门牌编号改过几次。我回去查查旧档案,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录。”他说着,收起手机,“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印象。”
我走到那扇写“7号”的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门环上的红绳已经褪成浅粉,松松地缠着。我抬手,没有敲门。屋里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陌生人。
“这里以前没有这扇门。”我说,“至少,不是这个样子。”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走,我带你到街委会去问问。那边应该还有老街坊。”
我们从横巷出来,沿旧街继续往东走。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片圆圆的光斑。陈砚走在光斑里,肩膀时明时暗。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我前面,回头冲我笑,说:“跟紧了,别走丢。”
那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可我记得她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软软地往下坠。
街委会在一栋三层小楼里,楼下是家五金店,店门口堆着几捆水管和两袋水泥。我们上了楼,楼梯窄而陡,扶手被磨得发亮。陈砚敲了敲门,一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开了门,见是陈砚,先笑起来:“小陈啊,又来跑事情?”
“林姨,我带人过来问点旧事。”陈砚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堆着不少东西,墙角立着一台旧风扇,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林姨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水,眼睛在我脸上转了几圈。她的手很软,递杯子时碰到我的指尖,带着暖。
“这是顾昀,以前住在旧街的。”陈砚说。
“顾?”林姨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旧街姓顾的……以前是有几家。你找哪一户?”
“七号。”我说,“靠东边,门前有棵槐树。”
“槐树……”林姨眯起眼,像在回忆里慢慢翻找,“那棵树前几年枯了,后来台风天倒了,社区找人清掉的。你说的那户,是不是有个老太太,夏天总在门口扇蒲扇?”
我心头一跳,坐直了身子:“是。”
“那户人家早搬走了。”林姨说,“你走后没几年,那条巷子重新编排过门牌。原来的七号拆了,和隔壁并了并,房子也翻建过。现在的小年轻买下来重新装的,早就不是原来的模样。”
我攥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水很温,暖意从杯壁透过来,熨着掌心。我低头喝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茶味。
陈砚坐在我斜对面,手肘支在桌上,看我:“你原来家的位置——现在应该是那扇六号铁门和七号木门中间那一块。翻建的时候格局改了,门牌也重排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翻了一页。
陈砚陪我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林姨送我们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要查旧门牌图,可以去派出所档案室找找。前年整理旧档,我还看见过手绘的街区图,画得挺细。”
陈砚道了谢,带着我下楼。五金店门口,一个男人正往三轮车上搬水管,车斗里的旧零件叮叮当当地响。陈砚侧身让我先过,手臂在窄处轻轻挡了一下我的肩。
“谢谢。”我说。
他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步放得和我一样慢。我们沿着旧街往回走,糖炒栗子的香味还没散,混着正午渐盛的阳光,暖洋洋地裹着整条街。
“顾昀。”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比之前轻,“我信你没说谎。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把该查的查清楚。”
我看他一眼。阳光里,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很专注,像能把人看得很深。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走到街口,各自停下。他的车停在路旁,是辆深色的旧车,车窗上映着斑驳的树影。我站在车边,没有上车。
“下午我去档案室。”他说,“你等我消息。”
我“嗯”了一声。他拉开车门,又回头:“你去哪儿?”
“四处走走。”我说。
他点点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慢慢滑进车流,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我站在旧街路口,回头看那条被梧桐笼罩的街。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带着旧木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糖炒栗子的甜。
我站了很久,久到有个卖气球的老人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问我:“姑娘,买气球吗?”
我摇摇头。老人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牙,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远了。气球在风里摇摇晃晃,红的、黄的、蓝的,像一串浮在半空中的梦。
我忽然想,旧街还是那条旧街。地图上有它,梧桐树下有它,林姨的回忆里有它。可我记得的那扇家门,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它换了地方,换了模样,像时间在旧地图上悄悄画下的一道新折痕。
我迈步走进街口,向着巷子的方向,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我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都要抬头看看门牌。那些数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陌生又安静。我知道自己还会再来。明天,也许还要往档案室去,也许还要见陈砚。也许再站到那棵槐树曾经倒下的地方,看新铺的水泥地上,有没有被风翻出的旧土。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