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百葉窗的縫擠進來,很薄,像有人拿淡灰的筆在外頭刷了一道。莞莞仍跪坐原處,半邊身子壓得發麻,她先動了動腳趾,再慢慢把懷中那具呼吸平穩的身體扶正。肩窩處的衣料被壓出深褶,她不在意,只伸手把那頭汗濕的鬢髮從頰邊撥開。
林語芝的睫毛先顫了兩下,才撐開一條縫。她眨了眨眼,視線好半晌才聚上焦,落在莞莞那張被晨光浸軟的臉上。她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舌苔上還殘著甜腥。莞莞拿過矮櫃上那杯長髮客人放的溫水,托起她後腦,一小口一小口餵進去。
「先別急著說話。」莞莞用拇指抹去她唇邊水痕,又將薄被重新裹好,把她的肩壓進靠枕裡。那張臉仍腫著眼皮,臉頰浮著一層油亮,像昨晚從油裡撈起後還沒完全收乾。莞莞沒笑她,只打開牆角的小暖燈,讓光從低處漫上來,把整間小房烘成蜜色。
「天亮了。」林語芝終於啞聲迸出三字,嗓音像磨過砂紙。
「快了。」莞莞讓她的頭靠回自己肩側,掌心覆上她冰涼而粉紅的膝頭,沿著薄被外緣慢慢揉,像要把隔了一夜的痠軟都揉散。那處皮膚彈而滑,帶著艙液與精油交混的香,一碰就暈開一小片油光。莞莞的手指就著那滑,從膝蓋推到腳踝處,避過壓痕,停在脛骨邊,一下一下按。
黑直長髮的客人又醒過來,這回直接起身,把身上那件乾淨衣物的前襟拉平,赤足走到小房門邊。她見人醒了,先對莞莞點個頭,再看向林語芝。她的目光比昨晚那場問答時柔軟得多,像隔著玻璃貼掌的人終於等到承諾兌現的時刻。「去洗把臉吧,」她輕聲說,「我幫妳拿熱毛巾。」
短髮那位跟在她身後冒出半顆頭,揉著後頸,睡意還掛在眼角。她見林語芝想撐起身,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肘,動作很穩,像昨晚替她拉衣襟時一樣自然。「慢慢來。」她只講這三字,白牙在暖燈下短短閃了一下。
林語芝被兩人一左一右扶著,赤腳踩上地板。她腰以下仍使不上勁,像腿骨的縫隙全被抽空,只靠腳掌虛虛貼地。莞莞走在她身後,一手虛扶她後腰,一手按開門邊的感應燈。外頭走道已經漫著晨光,地板上那些被擦拭過的水痕反著淡白光,像一條條還沒乾透的路。
盥洗室的水聲不大,溫水流下時帶著蒸氣。林語芝被扶到鏡前,那面鏡子映出她的臉:眼白浮紅,唇色淡,頸側有幾處被機械臂吸吮過的淺印,像還沒全消的痕跡。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微顫,又放下。長髮客人遞上熱毛巾,短髮客人替她把背後散開的帶子重新繫好,幾人的動作都輕,像對待一件剛出窯的器皿。
莞莞靠在門框上看她。那目光不再是昨夜調高檔位時的冷靜逼視,而像在檢查一具身體有沒有從油裡安全回來。她等林語芝擦完臉,接過毛巾,低聲說:「法官不來這裡。觀護人也不來。妳出去以後,把昨晚的事說成去了一間很暖的店,睡了一覺,這樣就夠。」
林語芝的肩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她轉過身,背抵著洗手檯,眼睛仍紅,聲線還抖,卻比剛才清楚:「我偷奶粉的時候,一直想,要是被抓,就什麼都完了。可現在……我還是欠他。我沒覺得自己變好,只覺得身體好痠,痠到連後悔都提不起來。」
莞莞走過去,把她鬢邊最後一綹濕髮勾到耳後。那手指劃過她耳廓,帶著奶油與甜腥混出的暖香。「這就對了。痠是身體在告訴妳,它昨晚真的被融開過。後悔是腦子的事,等痠退了它會來。到時別躲,也別拿罪把自己埋起來。養家不是還債,是妳把自己撿回來,才能把家人也撿回來。」
她說完,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折了折,露出腕間一道被林語芝抓出的淺紅,像一枚淡淡的齒痕。「妳看,」她的語氣忽然多了一點近乎疼愛的無奈,「抓得這樣緊,不就是還想為誰留著力氣?那就留著,別用掉。」
林語芝的眼淚就在那時落下來,很乾脆,像終於找到一條不用憋著的路。她哭得短而安靜,肩膀一下下抽動,整個人靠在莞莞身前。長髮的客人從側邊攬住她肩,短髮那位也湊近,三人的影子在蒸氣裡疊成一片,分不出誰在扶誰,誰又靠著誰。
窗外的灰藍已經褪成淡白,像有人把整片天慢慢擦亮。休息室的燈自動調暗,整間店只剩空調呼出的低頻氣流,與水珠從瓷磚滑落的細響。林語芝被領出盥洗室時,腳還虛浮,卻已經能自己扶著牆走。莞莞走在她外側,步伐壓得與她同速,像陪一個人重新學步。
幾人回到小房,莞莞讓林語芝在軟椅上坐下,又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寬鬆的棉質外衣,半蹲著替她披上。那衣料帶著烘過太陽的蓬鬆,輕輕覆住她仍泛油光的肩頸。她把前襟攏好,不打結,只說:「回去若還滲,就用溫毛巾按,別穿太緊的。痠到站不住就坐,不要硬撐。」她頓了一下,抬眼正對上那雙佈滿紅絲的眼,「妳的身體昨晚自己選了被融開。這不是罪名,是它想活了。」
短髮的與黑直長髮那位對看一眼,各自從櫃上取了自己的鞋,慢慢套好。晨光從氣窗漫進,照出空氣裡細小的油香塵粒。店門外已能聽見極輕的車聲,像城市正在醒來。林語芝扶著椅臂試了幾次,終於站了起身,腿仍微顫,但足底已能踏實地貼住地面。她彎腰把絨毯疊好,疊得四四方方,像用這動作向昨夜告別。
莞莞走到她面前,把那疊絨毯接過,放回櫃中。林語芝忽然說:「我下次來,不是來受罰。是來……讓自己好好被摸一次。」她的聲音還啞,臉卻浮出一點光的紅潤,不像羞恥,像終於承認了某種渴望。莞莞笑了,很淡,像露水被日頭蒸起那瞬。「我會替妳排預約。」她說,「自願的那種。」
黑直長髮的客人先一步走向大門,推開門時,外頭有風竄進來,很涼,裹著清晨獨有的濕潤草葉氣。短髮那位跟在後頭,回頭朝林語芝揮了揮手,晨光在她臉上跳了跳。林語芝也抬手,指尖在半空頓了頓,像在跟一群共度一宵的人道別。門外已有早班車駛過,輪胎壓過濕地,發出短促的水聲。
莞莞把感應燈按滅。店內暗下一格,又立刻被穿堂的光填滿。她站在門邊看那三人先後走遠,才慢慢折回休息室,把矮櫃上空了的紙杯收掉,把椅子靠墊拍鬆。她的動作不急,像在替一間店收拾一夜的餘溫。
林語芝走進電梯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已經關上,店招在晨光裡不亮,像睡著了。她低下頭,聞見自己袖口仍浮著一縷甜腥混著乳香的氣味。那是昨晚留下的證據,也是她重新學會慢慢呼吸的開始。她沒再抓緊什麼,只是把手掌攤開,又輕輕握回身側。
城市的早晨在電梯開門時湧進來,車聲、鳥鳴、許久未見的薄陽,一齊打在她仍泛著香氣的身上。她走出去,像要跌,又像終於站穩。那間店在她背後越來越遠,像一個只存在於深夜與黎明之間的軟化艙。可她知道,那道甜腥與乳香的氣味,會跟著她走過這一天,慢慢淡去,也慢慢長進她的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