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塌了半座,黃昏的光從斷裂的塔尖漏進來,像凝固的血潑在碎石堆上。我站在離人群最遠的陰影裡,後背靠著焦黑的牆,懷裡抱著那根幾乎派不上用場的法杖。法杖頂端的暗色水晶裂了,細密的紋路裡嵌著灰。我沒去擦,反正也沒人會看。
遠處的劍士正在高聲清點戰利品,嗓音粗礪得像生鏽的鐵;僧侶在替弓手包紮手臂,嘴裡念著頌讚女神的禱詞,聲音亢奮得走了調。沒有人朝我這邊望。空氣裡瀰漫著魔王殘留的魔力焦味,混著血腥和某種甜膩的腐爛,讓我胃裡一陣陣發緊。我只想找個角落蜷起來,等這一切真正結束。
幾個月前,當勇者笑著走進公會時,我從沒想過自己最後會站在這裡,更沒想過他會在國王的大殿上,用那雙藍得不像話的眼睛直視王座,說出那句話。
他說,希望國王把我賜給他。
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坐在公會交誼廳最陰暗角落的黑魔導士,兜帽壓得低低的,把「最弱」兩個字像件舊斗篷一樣裹在身上。其他冒險者路過時會刻意繞開幾步,好像和我呼吸同一片空氣都會染上晦氣。我習慣了。黑魔法向來不受歡迎,詛咒、弱化、侵蝕,哪一樣聽起來都不體面。更何況我連這些都做不好。
勇者就是在那時候走過來的。
他撥開人群,金色的頭髮在公會昏黃的燈下亮得刺眼。當時我以為自己擋了路,下意識往牆裡縮了縮。可他停在我面前,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他問我叫什麼名字,又說他是來找第四名隊員的,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討伐魔王。
我抬頭看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討伐魔王,那是英雄史詩裡的事,不該落在一個只會唸幾句衰弱咒的人頭上。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只能搖頭。勇者笑了,那笑容暖得像春天的太陽,沒有一絲施捨或嘲弄。他說:「我需要你。只有你合適。」
至今我仍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的眼神。篤定、溫柔,像在宣告某種不能拒絕的事實。那時我沒聽出來,那不是邀請,是通知。
加入討伐隊後的日子並不好過。劍士從不正眼看我,使用武器的空檔總要嘀咕幾句「拖油瓶」「黑魔法佬」;弓手更直接,會在分發行囊時把我的那袋扔在地上,說反正是廢物,用不著好東西;僧侶算是客氣些,但也只在需要用我當肉盾時才想起我的名字。唯獨勇者,他總在別人羞辱我之後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把我從牆角扶起,用披風兜住我單薄的肩,說別放在心上。
他教我怎麼在遭遇戰裡站到後排的死角,怎麼用最微不足道的弱化咒拖延魔物的動作;夜裡露宿時,他會把最靠近火堆的位置讓給我,自己坐在風口。我從最初的戒備,到後來慢慢習慣了他的影子。甚至在他低聲說「跟緊我」的時候,心底會竄過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那安穩很輕,像鳥的絨羽落在掌心,我捨不得用力握。
後來我才懂,他那些無微不至的溫柔,和主人給奴隸套上項圈之前先摸兩下頭,沒有兩樣。但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覺得這個人真好。好到我不配。
我們的第一次正面遭遇是一群高階魔獸。劍士衝得太前,被魔獸吐出的酸液逼退;弓手的箭被堅硬的鱗片彈開;僧侶的盾光撐不過三秒就碎了。我在夾縫中舉起法杖,口中飛快唸出我唯一拿手的墮力咒——那種能讓敵人力氣減半的咒文,施法距離短得可笑。魔獸的利爪朝我掃來,我甚至來不及閃,只能眼睜睜看著陰影壓下。
是勇者。他從側方切入,手臂橫擋在我面前,長劍一揮,把魔獸逼得後退。他的背靠著我的背,隔著衣料傳來的體溫燙得我顫了一下。他說:「我叫你跟緊我。」
不是在責備,也不是在安慰。就只是陳述,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嗯」了聲,發現自己連指尖都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他擋在我前面的背影太寬了,好像能遮住所有會傷害我的東西。那一刻,我心底某個緊繃了很久的東西鬆開了。我以為自己可以被這樣一個人保護著,直到旅途結束。
魔王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兇險。黑霧裹著王座,魔王每揮一次手,就有成片的山石塌落。劍士和弓手都倒下了,僧侶跪在地上,防禦術早已見底。勇者讓我退到神殿殘柱後面,自己提著劍衝進黑霧。我在柱子後面抱膝,耳邊全是鋼鐵碰撞和空氣撕裂的聲音。
然後我看見魔王舉起了一團濃得發黑的魔彈,瞄準的,是勇者後方毫無防備的僧侶。那一刻我幾乎沒有猶豫,從柱後衝出去,法杖指著魔王,唸出我最熟的一句咒文。不是我平常的弱化咒,而是某種我根本不確定有沒有用的詛咒。黑光從杖尖射出,歪得離譜,可它擦過了魔彈的邊緣,把彈道帶偏了半寸。
就這半寸,讓勇者回頭時,看到的是我站在他身側不遠處,雙腿發抖,法杖上裂了一道縫。魔王的視線轉向了我,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意碾下來,像被巨蟒絞住喉嚨,連呼吸都停滯。我閉上眼睛,等著死。
刀刃破空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我沒有等到痛,只等到一雙手從後方伸來,把我整個人扯向後方。勇者把我攬進懷裡,那一劍直插魔王的胸口。黑霧尖嘯著收縮,像退潮般向四面潰散。魔王的殘骸在半空中燃成蒼白的火,落在地上成了灰。
勇者的手臂還圈在我腰上,力氣大得我肋骨生疼。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喘息聲混著血腥。我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心跳快得不像剛贏下英雄之戰的人。我伸出手,下意識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一刻,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想哭。
「你這個笨蛋。」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聲音低得只有我聽得見。「我不是叫你站在後面嗎?」
我沒回答。我把臉埋進他懷裡,感受著他手臂一點點收緊。那確實不是恐懼,也不是感激。那是某種會讓人心臟發麻的東西,某種我以為是依賴,後來才知道是陷阱的悸動。
回憶到這裡就中斷了。黃昏的光更濃了,像熔化的鐵水流進廢墟的每一道裂縫。我靠著牆,覺得腿有點軟,懷裡的法杖幾乎要滑下去。魔王死了,討伐落幕,我沒有死。可那種被保護過後的安心,像玻璃一樣裂開了。
因為遠處劍士的歡呼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看。
國王的使臣到了,帶來了王都的慶典預告。勇者從人群中走出來,鎧甲上還沾著魔王的灰,金髮凌亂,卻一點也不狼狽。他走到使臣面前,不知說了些什麼,使臣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點頭。然後勇者轉過身,目光越過劍士、弓手、僧侶,越過那些等著分享榮耀的面孔,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的藍眼睛在暮色裡亮得像快要落下的星,嘴角甚至還掛著那一抹我熟悉的、讓我安心的笑。可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寒意從尾椎竄上後腦。那笑容不對。太靜了,像水面下藏著漩渦。
他朝我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轉向使臣,用全場都聽得見的、清晰而禮貌的聲音說:「請回報國王,討伐魔王的賞賜,我什麼都不要。」
一陣騷動。劍士瞪大眼,弓手猛地站起來,僧侶的禱詞斷在半空。
勇者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只要他。請國王將這個黑魔導士,賜給我為奴。」
全場嘩然,然後是歡呼。有人拍著手說不愧是勇者大人,連要求都這麼爽快;有人笑起來,說那廢物總算派上用場。所有人都欣然接受,像被同一股無形的力量捋順了毛。我聽得見那些聲音,卻一個字都進不了腦子。我只看見勇者朝我走過來,步伐平穩,像走向一件早已落進他口袋裡的東西。
我想後退,腳卻絆在碎石上,整個人往後跌。我的法杖摔在地上,咕嚕嚕滾進更深的陰影裡,再也看不見了。雙腿軟得撐不住體重,我半跪在斷牆邊,仰著臉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就像幾個月前在公會角落那樣。他的影子覆下來,把我整個人籠住。他伸手擦掉我臉頰上的灰,指尖涼得我瑟縮了一下。
「不要怕。」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像春天的太陽。「你以後只要看著我就好了。」
我張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黃昏終於燃盡了,黑暗從廢墟的四面八方湧來。而他的手,正慢慢覆上我後頸,像要為我套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