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沾在指節上的精液已經半乾,變成一層薄薄的、微微發亮的膜,在晨光底下泛著淡淡的濁白色。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裡那些乾掉的痕跡,看著它們沿著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的紋路裂成細碎的白色鱗片。
她還是不懂。
照理說她不應該還有任何感覺。在南詔城屠盡最後一個活口的時候,她站在那片碎屍血泊中央,聽著血從屋簷滴下來的聲音,心裡什麼都沒有。在大理城看著光網把整座城壓成琉璃坑的時候,她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那些人的尖叫、哭喊、求饒,那些女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發抖的模樣,那些士兵舉著刀衝過來又在她面前碎成灰的畫面——她看著,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可是現在,她飄在雲來客棧空無一人的大堂裡,聞著自己手腕上陌生男人的精液氣味,胸腔裡的那個洞卻在脹。
不是痛。她已經很熟悉痛的感覺了——鎮妖塔裡被群妖輪番壓制的痛,隱龍窟裡被蛇妖男侵犯的痛,墓道裡被殭屍擠爆眼球的痛。那些痛是尖銳的、灼熱的、能把意識撕成碎片的。但現在這個不是痛。這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從胸口那個空洞的邊緣往外撐,像有什麼東西想要從裡面長出來,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外面往裡面塌。
「那又怎樣。」她說。
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散開,碰到牆壁又彈回來,疊在她自己的耳朵上。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對象——不是在回答心魔,不是在說給誰聽,只是習慣性地把這句話從嘴裡吐出來,像吐出一口沒有味道的氣。
她把手放下來。
精液的腥味還留在鼻腔裡,混著客棧木頭地板潮濕的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清晨空氣裡淡淡的炊煙味。蘇州城醒了。她能透過影子感覺到——城外河邊的婦人蹲在石階上洗衣服,手上的棒槌一下一下敲在濕布上;巷子裡賣豆腐的老頭推著板車吱嘎吱嘎壓過青石板;酒肆的夥計正在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些人的心跳、呼吸、肌肉的張縮、身上的氣味,全都透過影子傳到她這裡。她可以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個人的動作,每一個人的——存在。
她想起自己原來要做什麼。
屠盡沿路看得到的生靈。
這是她從南詔城出來之後就決定要做的事。拜月死了,母親連魂魄都沒留下,女媧祠塌了,大理城沒了,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她留手。她本來就該一路殺過去,把每一座城、每一個鎮、每一條村子都壓成灰,讓這個世界跟她一樣——什麼都不剩。
在破廟裡被那些男人壓在身下的時候沒有感覺,那就算了。在隱龍窟被蛇妖男侵犯的時候身體還會起反應,那也算了。在鎮妖塔裡被群妖輪番壓制到痙攣失禁,那都過去了。她現在什麼都不應該感覺到。如果連精液沾在皮膚上都不能讓她胸口那個洞起任何波瀾,那還有什麼值得她停下來的?
沒有。
她轉身。
離地三尺的漂浮姿態讓她轉身的動作看起來像在水裡——裙擺慢半拍地跟著飄過去,沾在裙擺上的精液濕痕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很淡的腥味軌跡。她朝客棧大門飄過去,影子在她腳下沿著地板蔓延,經過的地方木頭表面浮起一層很薄的黑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舔了一口。
她飄出客棧。
蘇州城的早晨很亮。陽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方斜斜打下來,把整條街切成一半金一半灰。街上有早起的百姓,有挑著菜擔的農人,有蹲在路邊刷牙的店小二,有兩個小孩追著一隻蘆花雞從巷口跑過去,雞叫得比小孩還大聲。
有人看到她。
「這、這個姑娘——」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串草繩綁的油條,嘴巴半張,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看著她離地三尺飄在半空,看著她裙擺上那些乾掉的白濁痕跡,看著她左眼那隻暗紅外圈金內圈的豎瞳,看著她腳下那片正在沿著青石板縫隙往外蔓延的影子。
他手裡的油條掉在地上。
趙靈兒沒有看他。她繼續往前飄,飄過那個呆住的男人,飄過那兩個追雞的小孩——小孩看到她就停了下來,雞趁機跑了——飄過蹲在路邊的店小二,店小二嘴裡的牙刷掉進水盆裡,濺了他自己一臉水。
「妖、妖怪——」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
尖叫聲像漣漪一樣從街心往外擴散。攤販掀翻了自己的攤子,菜葉蘿蔔滾了一地;女人抱著孩子往巷子裡鑽,鞋子跑掉了也不敢回頭撿;酒肆的夥計把剛卸下來的門板又往回裝,手指被夾到了也顧不上喊疼。
趙靈兒飄到城門口的石板廣場上,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那些瓦頂、那些飛簷、那些在晨光裡冒著炊煙的煙囪、那些窄窄的巷子、那些她曾經走過的街道——那時候她剛從隱龍窟逃出來,渾身是傷,赤著腳走進這座城,在雲來客棧要了一間房,把包袱放在床頭,然後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心裡想的還是怎麼去南詔找母親。
現在母親沒了。
現在她站在——飄在城門口,看著這座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安安穩穩過著自己小日子的城。
她抬起右手。
暗金色的光芒從掌心亮起,然後是一縷黑氣,從暗金的縫隙裡滲出來,繞著她的手指打轉。她把黑氣和暗金力量壓在一起,壓成一團拳頭大小的、不斷翻滾的黑色氣團。氣團的表面不是平滑的——有東西在裡面蠕動,像無數條極細極細的蟲子互相纏繞、互相擠壓、互相吞噬。
她把氣團託到面前,輕輕吹了一口氣。
氣團飛出去。
它飄到蘇州城正上方,停在半空中,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從拳頭大小膨脹到磨盤大小,再膨脹到一整條街那麼寬,再膨脹到籠罩整個蘇州城。黑色的魔氣像一層厚厚的雲,把晨光全部擋在外面,城裡突然暗了下來,暗得像午夜。
城裡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跪在地上念經。那些聲音從黑雲底下傳上來,細細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水。
趙靈兒看著那團籠罩全城的黑雲。
然後五指一握。
黑雲瞬間向內壓縮。
那個壓縮的速度快到幾乎沒有過程——上一秒黑雲還籠罩著整座城,下一秒它已經壓到只剩下一間屋子那麼大,再下一秒壓到拳頭那麼大,再下一秒——什麼都沒有了。
蘇州城沒了。
原本是城牆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整整齊齊的斷面,青磚被切得像刀削的豆腐,切口光滑到可以反光。城裡所有的東西——房屋、街道、樹木、水井、人、雞、狗、貓——全部消失。沒有廢墟,沒有殘骸,沒有血,沒有屍體,沒有灰。只有一片平坦的、壓得極度緊實的暗灰色地面,表面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黑色光澤,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正上方一拳打平。
趙靈兒飄在那片空地的邊緣,看著眼前什麼都不剩的蘇州城。
風從空地對面吹過來,吹到她臉上的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氣味了——沒有血腥味,沒有塵土味,沒有炊煙味,什麼都沒有。這陣風吹過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變成了一陣什麼都沒有的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剛剛握碎了整座城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暗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熄滅。她把手指張開又握攏,張開又握攏,感覺指節活動時那種熟悉的、流暢的觸感。
胸腔裡的那個洞還是空的。
她把蘇州城壓成一片平地,跟她在南詔城殺光所有人、在大理城把一切熔成琉璃坑,感覺完全一樣——什麼都沒有。沒有快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滿足。她只是做了一件她決定要做的事,就像她決定從客棧飄到城門口一樣,就像她決定抬起右手一樣。
她轉過身。
北方。蜀山的方向。她本來就要往北走——從大理往北,經過蘇州,再往北,去蜀山。蜀山上還有一座鎖妖塔的廢墟,還有那些她沒殺完的蜀山弟子,還有那個把她打入鎮妖塔的獨孤劍聖——雖然她已經殺了他一次,但她不介意再殺一次。她現在有的是時間。
她開始往北飄。
離地三尺的姿態讓她看起來像一縷被風吹著走的煙——上半身不動,裙擺在身後慢慢飄,影子在她腳下沿著地面蔓延,經過的地方草葉蜷縮發黑碎裂成粉。她的赤腳離地三尺懸在空中,腳底沾過碎屍血泊、沾過琉璃坑邊緣的灰、沾過客棧地板上的精液,現在什麼都沒沾——只是懸在那裡,蒼白乾淨,腳趾微微向下垂。
她飄過蘇州城的空地邊緣,飄進北邊的樹林。樹林裡有鳥在叫,叫了兩聲就突然安靜下來——不是被她嚇到,是她的影子蔓過樹根的時候,那棵樹的葉子開始從邊緣往內發黑,鳥感覺到腳下的樹枝在變冷變脆,拍翅飛走了。
她繼續往北飄。
胸口的那個洞還在。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要怎麼填。她試過殺人——殺了一整座城,殺了另一整座城,抹掉了再一整座城,洞還在。她試過讓陌生男人對著她自慰,讓他們的精液濺在她身上,洞不但沒填上,反而更大了一點。
她不知道「裴逸」是誰。這個名字莫名其妙出現在她腦子裡,像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石子打進水面,泛起一圈一圈她看不懂的漣漪。她想起雲來客棧二樓那間她曾經住過的房間——她記得那個房間的窗戶朝東,早上陽光會從窗縫照進來,照在床尾。但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住過,也不記得為什麼要住。
她飄著。
影子在她腳下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