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影子比她的身體先一步進了蘇州城。
城門口的守衛正在換崗,打著哈欠的年輕哨兵把長槍拄在牆上,眼角瞥見地面上有什麼東西蔓過來——黑色的,像油,又像墨,從官道的碎石縫裡往外滲,滲過他的靴底,滲過城門檻,滲過青石板的縫隙。他想喊,嘴巴張開了,但聲音還沒出來,影子已經蔓過去了。他的身體蜷了一下,手指蜷進掌心,膝蓋往上縮,整個人像被看不見的手捏成拳頭,然後裂開。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種裂,是乾脆的、粉狀的裂,像一塊炭被踩碎了。
另一個哨兵轉頭就跑,跑了三步,影子蔓上他的後腳跟。他也碎了。
趙靈兒飄過城門的時候沒有看他們。她的身體維持在離地三尺的高度,裙擺垂著,手臂垂著,下巴微微低著,左眼的黑氣匯成細線淌到下巴,凝成冰珠,落在身後的空氣裡蒸成黑氣,融回影子。朝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圈很細很細的暗金邊。
城門內的街道兩側擺著早市的攤子。賣菜的老婦蹲在地上揀青菜,賣魚的漢子正往木盆裡舀水,賣包子的夥計掀開蒸籠,白霧濛濛往上衝——他們同時看見地面上蔓延過來的影子,同時想跑,同時被影子蔓過腳踝。七個人,七聲很短的慘叫,七堆碎在地上的灰粉。蒸籠還冒著熱氣,木盆裡的水還在晃,揀了一半的青菜散在攤子上,翠綠的葉片上濺了幾滴黑色的水漬。
趙靈兒繼續往前飄。影子跟著她,蔓過街道兩側的木樓、石階、拴馬樁、晾在簷下的衣裳。木樓的外牆在她經過時發出一陣很輕的吱嘎聲,木板收縮、發黑、碎裂、化成粉,整棟樓像一截被燒透的炭,風一吹就往下掉渣。二樓有人從窗戶跳出來,跳到半空中就被影子接住了。
街上的人開始尖叫。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跑,因為影子是從地面蔓過來的,任何站著的東西都會碰到地面。有人爬到桌上,桌面連著地。有人跳到馬上,馬的蹄子踩在地上。有人攀上旗杆,旗杆插在土裡。他們一個接一個縮成一團,一個接一個碎掉。
趙靈兒飄過了三條街。她沒有加速,沒有停,沒有改變方向。步伐節奏跟之前在官道上一模一樣,每一步間的距離都一樣。
影子在她下方往外擴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滴墨落在水裡,只是水不會碎。
她在第四條街的轉角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前面有什麼擋住了她,不是。是她體內的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很輕,像一根手指勾住了她胸口的某根弦,勾得很輕,沒有扯斷,只是讓弦顫了一下。她眨了一下右眼(金色的豎瞳在朝陽裡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面前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雲來客棧。
她認得這塊匾。
不對——不是「認得」。是這塊匾出現在她腦子裡的方式不對。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塊匾,但她知道這間客棧二樓走廊盡頭轉角的第三間房,房裡的床是靠左邊牆放的,床頭的木板上有道裂縫,裂縫裡塞著半截蠟燭頭。她知道這些東西,像知道自己的手掌上有幾條紋路一樣,不需要想,不需要回憶,它就放在那裡,像一張已經畫好的圖被誰塞進她腦子裡。
她的眉皺了一下。很輕,輕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裴......逸......?」
這兩個音節從她嘴唇之間滑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裴逸」是誰。腦子裡沒有這個名字對應的臉,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溫度。只有這個名字本身,兩個音節,像一塊掉進水裡的石頭,沉下去了,看不見了,但水面還在晃。
她的胸口又抽了一下。
這次不是勾弦,是狠狠扯了一下。一種很空的感覺從胸口往外擴,像胸腔裡原本塞著什麼東西,現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洞,洞的邊緣還在跳,跳得很脹,脹得發酸。她用舌頭頂了一下上顎,用暗金力量把胸腔掃了一遍——沒有傷,沒有被侵入,沒有被咒術。什麼都沒有。女媧血脈的再生能力讓她的身體完美無缺,內臟、骨骼、血管、每一條經絡都好好的,沒有缺任何東西。
可是那個洞還在。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左眼的黑氣流得比剛才多,不是細線,是匯成一股細流往下淌,淌到下頜,凝成冰珠的頻率也變快了。
客棧裡有人在動。她透過門板感應到裡面有七八個人的氣息——五個男人,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小孩。他們還沒發現外面的街道已經空了,還沒發現在她身後五十步外的青石板上,七個人的骨灰正在晨風中被吹散。
她沒有跨進客棧。她就飄在門口,離地三尺,影子從門檻底下蔓進去,蔓過門廳的青磚地,蔓過櫃檯的木腳,蔓過擺在角落的八仙桌的桌腿。影子像她伸出去的觸角,把客棧一樓的每一個角落都摸透了,也把那五個男人的氣息從她意識裡撥開,一個一個看清楚。腳夫、賣布商人、年輕書生、外鄉貨販、掌櫃。他們的呼吸頻率、心跳快慢、肌肉緊繃程度、身上散出來的油膩和酒氣,全部透過影子傳進她的感知裡。
不是他們。
那個叫「裴逸」的人不在這裡。這五個男人沒有一個跟那兩個音節有任何關聯。她胸口的洞還在,甚至比剛才更大了一點。那種空空的感覺讓她很煩,煩到她左手的無名指指尖自己屈了一下,扣在掌心上,指尖凝出半寸長的暗金冷光。好煩,到底是什麼東西缺了?用靈力填不進去,用暗金女媧之光填不進去,連黑氣都吃不掉那個洞。黑氣在體內繞了一圈,碰到洞的邊緣就滑開了,像水滴在滾燙的鐵板上,碰不到,滲不進。
她想了想——真的在思考,不是心魔在耳邊低語。會不會是性慾?在南詔城殺人的時候沒有,在大理城碾平那些房子和人的時候也沒有,從繭裡出來的路上從來沒有過。但此刻胸口的空虛脹得發酸,跟之前在破廟裡被那些男人壓在身下之前,下腹那股說不清的悶痛有點像。不完全一樣,但有點像。
她不知道。沒有任何線索可以確認。只能試。
她雙手合十。
暗金的光芒從她的掌心縫隙往外漏,不是炸開的光球,是一層很薄很薄的藍色光膜,從她的掌心剝離、拉長、攤開,像一張半透明的紗紙,被晨風吹拂般飄進客棧裡。藍光掠過櫃檯、八仙桌、通往二樓的木梯、後廚的門簾,碰到人體的時候就像水滲進乾土一樣,直接沒入他們的皮膚。
五個男人同時停下動作。
那個正在撥算盤的掌櫃手指僵在算盤珠子上。那個端著茶壺往杯裡倒茶的腳夫維持著傾斜的姿勢一動不動。賣布商人正伸手要從貨擔上取一塊樣布,手懸在半空中。
「脫掉褲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藍光把人控制住之後不需要太大的聲音。她說得很平淡,像吩咐店小二替她倒茶。
五個男人同時解開自己的褲帶。他們的動作很僵硬,像木偶被人拉了線,但很快——褲帶解開,褲子褪到膝蓋以下,露出五根半軟不硬的性器垂在早晨微涼的空氣裡。他們的表情是空的,眼神是散的,藍光控制之下他們的意識被壓到最底層,只剩下身體服從命令的本能。
「對著我。」她說。
五個男人轉過身來面向門口——面向她飄在半空中的位置。影子已經蔓進客棧,繞著他們的腳踝打轉,沒有往上攀,只是繞著,像一條很細很細的黑繩鬆鬆地圈住他們的腳踝。
「用手。套弄。」
五隻手同時握住自己的性器,開始上下套弄。
她有控制他們神經反射的開關,可以強迫他們勃起,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讓他們用最生理本能的反應來完成這件事。剛開始套弄的前十幾下,五根性器都是軟的,套著套著才慢慢充血、變硬、抬頭。她看著那些性器從軟垂的肉條變成硬挺的肉柱,看著龜頭從包皮裡褪出來、脹成暗紅色,看著青紫色的血管浮在柱身上,看著馬眼開始滲出透明的黏液。
她沒有任何感覺。身體沒有熱,呼吸沒有亂,心跳沒有加速,連瞳孔都沒有縮一下。但她感覺到胸口的空洞變得更大了——不是被填補,是被掏得更深。那種空的感覺從胸口一直往下墜,墜到胃的位置,翻攪了一下。
「不夠近。」她低聲說,然後飄進客棧。
她飄到他們面前,停在離地三尺的高度。五個男人的臉正好在她小腿的位置。她低頭看他們,看他們握著自己的性器越套越快,看他們手上的青筋浮起,看他們的龜頭充血脹到發紫,看他們的睪丸縮緊往上提。
「射。」她說。
五個男人同時射精。
第一股精液打在她的左小腿上。第二股射在她的右腳踝。第三股射在她的裙擺。第四股射在她的腳背。第五股力道最小,順著那個年輕書生的手指往下淌,沒有碰到她。白的、黏的、溫熱的體液掛在她的皮膚上,沿著小腿的弧度往下流,流到腳踝的時候跟第二股匯在一起,從腳背滴下去。
她沒有動。左眼血晶突然尖銳地疼了一下——那滴濺到左眼角附近的精液,有幾絲濺得特別遠,碰到了血晶的表面。血晶開始吞噬,把白的液體一絲一縷吸進去,表面浮過一層很淡很淡的猩紅,同時一陣尖銳的刺痛從眼眶深處炸開,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捅進顱腔裡。她倒抽一口氣,疼到眼角抽搐,但沒伸手去捂。
空洞還在。
那些精液掛在她的皮膚上慢慢變冷變乾,發出腥鹹的氣味混在客棧早晨的空氣裡。她低頭看著自己腿上那些白色的痕跡,看著它們順著皮膚往下流、往下滴、往下掉到地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不對——這跟破廟裡被那些男人壓在身下的感覺不一樣,跟隱龍窟被蛇妖男侵犯的感覺不一樣,跟鎮妖塔裡被群妖輪番壓制的感覺更不一樣。那時候她的身體會起反應,會痙攣、會濕、會抽搐、會被高潮擊穿。現在什麼都沒有。
空洞還在變大。
她閉上眼睛。右眼的金色豎瞳在眼皮底下滑動了一下,左眼的暗紅外圈微微收縮。她張開手掌,暗金光芒從掌心亮起,把五個男人的意識解開。身體控制取消的那一瞬間,五個男人像斷了線的木偶同時癱倒在地上,有人撞翻了八仙桌腿,有人摔在自巳的褲子上,有人褲管還掛在腳踝上就開始爬著往後退。
「出去。」她說。
他們爬了出去。褲子沒穿,赤著下身,連滾帶爬從客棧的後門跑出去,腳板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啪的響,跑出後巷就散了。她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她飄在原地。離地三尺,裙擺上灱著精液的濕痕,小腿上的白濁正在往下滴最後一滴。客棧裡很靜,靜到可以聽兒窗外風吹動招牌鐵鉤的吱嘎聲。
她低下頭,把鼻子湊近自己沾著精液的手腕。
腥味。鹹味。陌生男人的體味。
胸腔裡的那個洞還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她只是聞著那些陌生人的精液氣味,站——飄在空無一人的客棧大堂裡,看兒窗外有晨光透進來,把空氣中浮動的灰塵照成一條一俔很細的光柱,照在她的左臉上,照在那道永遾不會乾的黑色痕跡上。
她抬起沒有沾到精液的那隻手,伸進左眼角滲出的黑氣裡。黑氣繞過她的手指,繞過她的指節,涼涼的,濕濕的,像一條沒有溫度的眼淚。
手放下來的時候,指尖什麼也沒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