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邊界在她腳下逐漸稀疏,樹與樹之間的距離拉開了,針葉從墨綠褪成灰褐,最後只剩光禿禿的岩石和乾裂的泥土。趙靈兒踩上碎石坡,左眼血晶在晨光中泛出一層薄薄的紅霧,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到的不只是淚水,還有一絲黏稠的暗色液體。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停下腳步。
前方出現一道狹窄的谷口。兩側石壁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劈開,巖層斷面平整得近乎不自然,上面鑿著哨塔和箭垛。塔身是黑灰色的石塊砌成,表面爬滿了乾枯的藤蔓,但箭垛後方站著人——兩個黑苗士兵,盔甲上的黑鴉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趙靈兒從包袱裡摸出那塊青銅令牌,握在手心。令牌的邊角已經被她握得溫熱,上面那個「驛」字的凹槽裡還嵌著乾涸的血漬。
她走近哨塔時,一個士兵從箭垛後探出頭來,手裡端著弩,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她的裙擺沾了泥和松針,頭髮用一根舊繩束在腦後,臉上沒有脂粉也沒有血色,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趕路的鄉下女人。
「通行令。」士兵的聲音很懶,像是在唸一句已經唸過一千遍的臺詞。
趙靈兒舉起令牌,讓他在日光下看清楚青銅的質地和「驛」字的刻痕。士兵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朝身後揮了揮手,另一個士兵從哨塔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邊角磨得起毛的冊子。他翻了好幾頁,手指順著一行行的墨跡往下滑,最後停在其中一行上,點了點頭。
「過。」拿弩的士兵放下弩,打了個呵欠。「下一個關卡在三裡外,妳自己看著辦。」
趙靈兒收回令牌,沒有說話,從哨塔下方窄窄的通道穿過去。石壁在她頭頂合攏又展開,谷道豁然開朗,兩側巖壁退到數十丈之外,露出大片被碎石覆蓋的谷地。日光從頭頂的裂隙灌下來,把地面照得發白。
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聽見前方傳來牲畜的低鳴和木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她放慢腳步,貼著右側巖壁的陰影移動,繞過一塊半人高的落石,看見前面不遠處停著一列車隊。
那是黑苗的運糧車。五輛木輪板車首尾相連,每輛車由兩頭角牛拉著,車鬥上堆滿了麻袋和木箱,用粗麻繩捆得嚴嚴實實。車隊前方有一塊從巖壁上崩落的大石橫在路中央,車隊前頭幾個士兵正合力想要把石頭撬開,鐵棍插進石縫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穿著皮甲、腰間掛著銅令牌的領隊站在車隊旁邊,正在攔住幾個想從車隊旁邊擠過去的行人。趙靈兒遠遠看著,聽不太清楚他們說什麼,但從手勢來看,領隊正在盤查身份。
她沒有急著靠過去。她把令牌收進袖口,將包袱甩到背後,順著巖壁的陰影慢慢靠近車隊尾部最後一輛糧車。角牛低著頭喘氣,尾巴懶洋洋地甩著,沒有理會她。
她在一堆疊放的木箱後面蹲下來,距離車隊大約十步。領隊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斷斷續續的,但足夠她聽清大意。
「⋯⋯運往王宮的糧草,閒雜人等一律迴避。有令牌的去前面找副領登錄,沒令牌的繞路走東邊的岔道。」
一個商人模樣的男人還想爭辯,但領隊把手按在刀柄上,那個男人立刻閉嘴,領著自己的騾子往東邊去了。
趙靈兒注意到領隊說的是「運往王宮」而不是「運往軍營」。她想起那封密函上的字句——陣眼靈力衰竭,撐不過霜降。這批糧食,不是給活人吃的。
她換了個角度,從木箱的縫隙間望過去,看見車隊中間那輛糧車的車鬥比其他幾輛都要大,麻袋堆得特別高,底下隱約露出黑色的鐵鏈,鏈節粗得像成年男子的拇指。
心魔的聲音忽然在她腦中響起,輕得像一陣風吹過耳邊。
「妳看那些符咒。」
趙靈兒順著心魔的指引看過去,在鐵鏈與車板的夾縫裡,塞著幾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紙符咒。硃砂寫的符文已經褪色,但紙張還很新,邊角沒有折痕也沒有磨損——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鐵鏈、符咒、運往王宮地下石室的祭品。」心魔的聲音帶著笑,但那個笑沒有溫度。「他們不是在運糧,是在補強陣眼的封印。這些鐵鏈是鎖女媧血脈用的,和鎮妖塔裡那些鎖妖鏈一模一樣。」
趙靈兒的手指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隔著衣裳摸到玉珮的輪廓。
「他們知道我來了。」她在心裡說。
「他們不知道。」心魔說。「他們只是照著巫王的命令在做準備。霜降之前,陣眼必須穩住,而穩住陣眼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女媧血脈來填。妳母親撐不住了,他們就得準備好另一條鎖鏈,等新的女媧後人自投羅網。」
趙靈兒沒有回答。她看著那些鐵鏈在麻袋底下露出的一截,鏈環上刻著細密的符文,和她在鎮妖塔裡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領隊在前面喊了一聲,幾個撬石頭的士兵終於把落石推開了一條縫,足夠一輛板車通過。車隊開始重新整隊,車夫吆喝著角牛,木輪在碎石上碾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趙靈兒退回到巖壁陰影深處,在一塊凹進去的巖縫裡坐下。她從包袱裡拿出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車隊的方向。
黃昏的時候,車隊在前方一片較開闊的谷地裡紮了營。士兵們點起篝火,把角牛拴在營地邊緣的木樁上,開始分發晚飯。領隊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邊,正和副領對著一張地圖比劃。
趙靈兒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從巖縫裡出來。她脫掉鞋子,赤腳踩在碎石上,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營地周圍沒有設崗哨——這些運糧兵顯然沒想過會有人在這種荒山野嶺裡打糧車的主意。
她從營地外圍繞過去,避開篝火照亮的範圍,靠近了中間那輛最大的糧車。角牛趴在地上反芻,濕潤的黑眼睛在火光中閃了一下,沒有叫。
她掀開車鬥側面的油布,動作很慢,讓布料摩擦的聲音被夜風蓋過去。油布底下是堆疊整齊的麻袋,她用指尖按了按,裡面裝的是穀粒,不是什麼別的東西。
她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搬開,疊在旁邊,直到露出底層的夾板。夾板上有一道縫,她用指甲摳進去,輕輕一抬,整塊夾板就被掀了起來。
夾層底下整整齊齊地碼著鐵鏈,鏈節之間墊著乾草防止碰撞發出聲響。鐵鏈旁邊是一疊黃紙符咒,和她在車縫裡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樣,硃砂符文在暗處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最底下壓著一塊黑布,她掀開一角,看見布底下是一副鐐銬,大小剛好能鎖住一個成年女子的手腕和腳踝。
心魔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低沉了許多,像是從她胸腔深處發出來的。
「他們連尺寸都量好了。」
趙靈兒把夾板蓋回去,麻袋一袋一袋地重新疊好,油布拉回原位。她退到營地外的陰影裡,背靠著一塊岩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妳在想什麼?」心魔問。
「我在想,母親當年是不是也被這樣的鐵鏈鎖著送進地下石室的。」
「不是。」心魔的語氣很平靜。「她比妳幸運,也比妳不幸。她是自願走進去的,沒有鐵鏈,沒有符咒。巫王只需要告訴她,她的犧牲可以換取南詔不遭天譴,她就自己走進了陣眼。」
趙靈兒睜開眼睛,左眼血晶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顆正在燃燒的炭。
「那她錯了。」
心魔沒有回答。
趙靈兒從懷裡摸出母親的遺信,紙張已經被她反覆折疊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墨跡有些模糊了。她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心裡,感受紙張貼著掌心的溫度。
營地裡的篝火燒到半夜才漸漸暗下去。士兵們裹著毯子睡在火堆旁邊,只有一個值夜的車夫坐在營地邊緣,抱著長矛打瞌睡。
趙靈兒在巖縫裡坐了一整夜,沒有闔眼。
天亮的時候,車隊重新整裝出發。角牛被套上軛具,木輪重新碾過碎石,發出熟悉的嘎吱聲。領隊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車隊一輛接一輛地穿過谷口,往南詔的方向前進。
趙靈兒從巖縫裡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碎石和灰塵。她看著車隊越走越遠,逐漸變成谷道盡頭的一排小黑點,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她把母親的遺信重新折好,放回懷中,貼著玉珮的位置。然後她背起包袱,踩著車隊留下的輪印,邁步跟了上去。
「陣眼之下,鎖鏈之根,斷鏈方可見母。」
她在心裡把那行字又唸了一遍,左眼血晶滲出的液體沿著臉頰滑下來,在下頷凝成一滴黑色的冰珠,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