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獨自站在仙靈島的海岸邊,海風吹得她鬢髮亂舞。她身上那襲素白長裙染著斑駁血跡,有黑苗人的,也有姥姥的,還有她自己的。眉心那點硃砂印在蒼白的臉上紅得像一滴未乾的血,金色豎瞳安靜地望向遠方,海面空茫茫一片,沒有船,沒有任何人。
她手臂上被刀割開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肌膚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這是女媧血脈甦醒之後她第一次親眼看著自己復原,像在看另一個人的身體。她還記得那些黑苗士兵按住她的手腳,刀尖抵在她喉嚨上,腥臭的酒氣噴在臉頰,衣襟被撕開的聲響。最後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血湧上來的熱,和一股從脊椎深處迸出的力量,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現在島上只剩她一個活人。
趙靈兒把姥姥葬在水月宮後的桃林裡。她沒有哭,眼淚好像在那一夜流乾了。她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膝蓋沾滿濕泥,裙襬拖在地上,像一截髒掉的白色哀傷。她回到水月宮收拾行囊,經過那面摔碎的銅鏡時停了一下,鏡面裂成蛛網狀,映出她金色豎瞳裡的茫然。她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子,只有姥姥口中零碎的描述:巫後林青兒,美得不像凡間之人,為了南詔國,為了她,死在十多年前的那場大亂裡。她現在要去找這個死人,或者說,去找一個答案。
入夜之後趙靈兒在島南的礁石洞裡生了一堆火。她解開外衣檢查傷勢,肩胛處一道從後背劈到腰際的刀傷才剛剛收口,新肉泛著淡紅,像一條伏在背上的幼蛇。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溫熱,觸感嫩滑,跟旁邊完好的皮膚截然不同。她想起道觀裡那些書,女媧後裔受再重的傷也能恢復,可會不會連心上的傷也一併長好?姥姥死了,這個洞就是她現在全部的天地。她低頭看著火光,忽然覺得整個人都空蕩蕩的。
洞外有風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氣。趙靈兒蜷起身子靠在石壁上,雙臂抱住自己膝蓋。她不是沒想過就待在島上,把水月宮修好,一個人種桃樹,一個人看海。可那些黑苗人能找到這裡,就表示仙靈島不再安全了。
「姥姥,我該往哪裡走?」她對著火堆輕聲問。
聲音被洞穴吞掉,沒有回答。
火光跳了一下,映得她眉心的硃砂愈發鮮紅。趙靈兒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黑苗首領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他壓在她身上時嘴裡噴出的濁氣,還有那些手掌抓在她胸前的力道。她下意識地揪緊衣襟,指節泛白,呼吸急促起來。她沒有被他們得逞到最後,可那種被撕扯、被壓制的觸感還黏在皮膚上,怎麼也搓不掉。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痛意讓她從回憶裡清醒過來。
她不是沒有恨。只是現在恨也提不起力氣。
第二日天沒亮她就動身了。離開仙靈島唯一的法子是那條藏在蓮花池底的密道,出去便是餘杭鎮外的蘆葦蕩。趙靈兒背著小小的包袱,包袱裡只有幾件衣裳、姥姥的骨灰罈、兩粒水月宮的丹藥,以及半塊殘破的玉珮,據說是她母親留下的。她涉水穿過蓮花池時,池水沒過腰際,冰冷刺骨,她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前。
「靈兒,不能回頭了。」
她對自己說,聲音極輕,卻被蘆葦蕩的風一吹就散了。
餘杭鎮的碼頭人來人往,趙靈兒低著頭走在石板路上。她已經用胭脂把眉心硃砂薄薄蓋了一層,可金色豎瞳藏不住,只能在路過人多的地方時半闔著眼,假裝畏光的樣子。她買了兩個肉包子,蹲在街角慢慢吃。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面對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吵,一切都快,她不知該往哪邊走。
有人擦肩而過,撞了她一下。趙靈兒踉蹌半步,背上的包袱被人一帶,她條件反射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對方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被她抓住之後愣了一下,隨即齜牙罵道:「小娘皮動手動腳的,找死啊!」
趙靈兒沒有放手。她看著那人,金色豎瞳微微收縮,握力不自主地加大。男人臉色變了,手腕傳來骨頭被擠壓的聲響,他哀叫起來:「放、放開,東西還妳!」
她鬆了手。那人把從她包袱裡偷走的玉珮塞回她手裡,連滾帶爬地跑了。趙靈兒站在原地,看著手心的半塊玉珮,呼吸有些發抖。她剛才幾乎控制不住力道,要是再用力些,那人的腕骨就碎了。
「對不起。」她對著男人逃走的背影低聲說,也不知道在對誰道歉。
天色暗下來之後她住進了鎮上最便宜的客棧。同福客棧,木招牌被雨浸得發黑,下面掛著兩盞紅燈籠。她只要了一間最偏的房,進門之後便把門栓插上,窗子也關得嚴嚴實實。床板很硬,棉被有股潮味。趙靈兒蜷縮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包袱抱在胸前,就這樣坐了大半夜。
她想起姥姥總在睡前替她梳頭髮,木梳一下一下,從頭頂梳到腰際。那雙手溫暖而粗糙,帶著水月宮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趙靈兒從包袱裡摸出那把木梳,放在鼻尖下聞了聞。檀香味幾不可聞了,她仍固執地聞了好久。
「姥姥……」
她的聲音終於啞了,鼻子酸得發疼,眼角的淚落下來,燙燙地滑進脖頸。趙靈兒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細細地抖,哭聲壓得極低,像受傷的小獸。她已經忍了一整天了,在島上埋人的時候沒有哭,在蘆葦蕩裡找不到方向的時候也沒有哭,可這間陌生的小房裡,孤獨像潮水一樣淹上來,她真的快要扛不住。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更夫敲過三更。趙靈兒抹了把臉,脫下外衣準備休息。就在她解開腰帶的時候,背上的舊傷忽然抽痛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氣,手扶住牆面。接著一股異常的燥熱從脊椎蔓延開來,耳鳴尖銳,她的視線開始發花。她跌跌撞撞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燥熱卻沒有消退。
「嗯……」她按著胸口,心臟跳得很快,皮膚表面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鱗光。
趙靈兒知道自己有些不對勁了。
她強撐著坐到梳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緋紅的臉。金色豎瞳比平時更亮,像有火焰在裡面燒,經過那一夜,她的頭髮已經完全變銀白色。她用冷水潑了潑面頰,扯下那個自己習慣綁成雙馬尾的藍絲帶,那股燥熱才慢慢退下去,最後只剩下一點在指尖酥酥地跳。趙靈兒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個指頭完好無損,可她剛才分明看見指甲邊緣有鱗片浮出又消退。她想起道觀殘捲上關於「夢蛇」形態的記載,那是女媧後裔在極端情緒或重創之後會出現的姿態。她昨夜滅了黑苗滿隊人馬,身體裡這股力量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
趙靈兒深呼吸了幾次,將所有窗縫都堵上,確定外面無人,才躺回床上。她沒有脫衣服,只把外袍鬆開了些,讓涼風能擦過發燙的皮膚。黑暗裡她瞪著天花板,耳邊是自己凌亂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得發慌。
這一夜她沒有睡好。半夢半醒之間,總覺得有人站在床前,伸手要抓她。她猛地驚坐起來,額上全是冷汗。窗外已經透進灰藍色的天光,新的一天了。
趙靈兒起床洗漱,將那件染血的舊袍疊好放進包袱最底層,換上一件月白色的衫裙。她對著銅鏡把頭髮梳整齊,看著自己一夜而白的長髮。眉心硃砂她沒有再遮,因為她今天要去找客棧掌櫃打聽南詔國的消息,不想再躲躲藏藏。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撫了撫頸側,那裡的皮膚下隱約有一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像是提醒她昨晚那股不穩的力量。
「我一定會找到妳的,娘。」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金色豎瞳在晨光裡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