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将门闩挂好,转身走回贵宾室。海伦娜与公爵夫人留下的两只茶杯还搁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着淡褐色的茶渍。她将杯盏收进托盘,端到后厨的水槽里冲洗干净,然后用干布擦干手,走到暗室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高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莉莉推开暗门,侧身进入。高登仍坐在桌前,鹅毛笔已经搁回笔架上,账册也锁进了抽屉。蜡烛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公爵夫人走了?”高登问。
“走了。海伦娜陪着她一起上的马车。”莉莉靠在门框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她预约了下周二复诊,还说要带其他公爵夫人来。态度很热切。”
高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蜡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累了。”莉莉说。她走近两步,在他身后站定,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拇指隔着衣料按压他的斜方肌。
高登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感受到莉莉的手指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施力,力道均匀而沉稳。她的手法是他在暗室里手把手教出来的,每一处穴位、每一条经络都分毫不差。半年下来,她已经能凭手指的触感判断出哪块肌肉紧绷、哪处关节需要放松。
“艾薇拉·冯·施瓦茨,”高登闭着眼开口,“她的丈夫在王都军务处任职,掌管城防步兵团。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在于,城防步兵团负责王宫外围的日常巡逻与门禁调度。”
莉莉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揉。“你想通过她接近施瓦茨公爵?”
“暂时不急。”高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片跳动的烛影上,“先让她自己走进来。等复诊那天再说。眼下更重要的,是后天入宫的事。”
莉莉的手从他肩上移开,走到桌边,拿起搁在桌角的铜壶,替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高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铜器特有的微涩口感。
“周三入宫,瓦伦丁夫人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上次她说会在小角门那边安排一个固定值守的侍女,方便我每次进出。”莉莉在桌旁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另外,王妃上次提过,最近宫里在筹备什么宴会,好像跟财务大臣有关。具体的她没细说。”
高登将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财务大臣府的相亲宴——这个信息他已经在卡桑德拉和艾琳娜口中听过不止一次。如果王妃也参与其中,说明这场宴会的规格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要高。赞助人身份意味着王妃会在宴会中扮演重要角色,而不仅仅是受邀出席。
“后天入宫时,留意一下王妃的日程安排。”他说,“尤其是未来两周内的活动。相亲宴的事,尽量从她嘴里套出具体的日期和地点。”
“明白。”莉莉点头。
高登站起来,走到暗室另一侧的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装着龙涎散的瓷瓶。瓶身冰凉,白瓷表面光滑如镜。他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抽屉里锁好。
“如果相亲宴真的在两周内举行,”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木柜,“我们必须在宴会开始前完成两件事。第一,确认财务大臣府的内部布局,包括宴会厅的位置、宾客休息区的设置,以及侍者通道的走向。第二,准备好能在宴会现场使用的龙涎散剂量。”
莉莉听完,微微皱眉。“你要在相亲宴上动手?”
“相亲宴聚集的是王都中层以上的贵族女眷,”高登说,“子爵夫人、男爵千金、税务总长的女儿、财务大臣的亲属——这些人平日里分散在各自的府邸里,我们一个一个接触,效率太低。但在宴会上,她们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莉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高登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上层的细沙已经快要流尽,“去休息吧。明早还要准备入宫要带的精油和花茶。”
莉莉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睡。”
高登“嗯”了一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门板合拢,暗室里重新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他重新坐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账册,翻到最后几页。在“艾薇拉·冯·施瓦茨”的记录下方,他用鹅毛笔蘸上黑墨水,写下几行小字:
“王妃提及宫中宴会筹备,疑与财务大臣府相亲宴相关。后天入宫需确认日期与场地。若王妃以赞助人身份出席,可借其名义获取入场资格。”
写完,他搁下笔,将账册摊开晾了片刻,等墨迹干透后才合上锁好。
两天后,周三午后。
莉莉从后花园西侧的小角门进入宫廷。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侍女服的年轻女子,圆脸,嘴角有一颗小痣。她核对过莉莉手中那张瓦伦丁夫人签发的通行铜牌后,便侧身让开,领着她穿过回廊,朝侧厅走去。
回廊左墙那扇木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飘出的气味比上次更浓了一些——不是止血散和金疮药,而是某种更清苦的草药味,像是熬煮过的黄连。莉莉脚步未停,目光在木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视线移回前方。
侧厅的格局和上次来时一样。临窗的软榻上铺着浅紫色的绒毯,矮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瓷杯和一壶刚烧开的水。王妃还没到,但她的贴身侍女已经将房间里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淡薄的玫瑰熏香。
莉莉将随身携带的藤编手提箱放在矮几旁,取出两瓶精油、一罐按摩膏和一只密封的锡罐。锡罐里装的是新配的玫瑰茶,茶叶中已经掺入了曼陀罗提取物,剂量精确到分毫。高登在出发前反复叮嘱过:王妃体重比普通贵妇轻,上次的剂量让她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次需要略微减少,确保她在按摩结束后能及时醒来。
她刚将茶罐放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王妃推门而入时,穿的是一件象牙白的高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金色的丝绦,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下的青灰也消退了大半。
“莉莉来了,”王妃在软榻上坐下,朝她微微一笑,“瓦伦丁夫人说你每次都会提前一刻钟到。守时的人总是让人放心。”
“王妃殿下过奖了。”莉莉微微欠身,将锡罐打开,取出一撮茶叶放入瓷壶中,然后提起热水壶,将滚水缓缓注入。玫瑰花瓣在热水中舒展开来,花香与茶香交织着弥漫开来。
“上次用过你的玫瑰舒缓露之后,睡眠好了很多,”王妃说着,伸手接过莉莉递来的瓷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蒸汽,“连御医都问我在用什么方子。我没告诉他——要是让御医署知道我在用民间的配方,又要写一长串的谏言呈给国王了。”
莉莉笑了笑,在王妃对面坐下。她看着王妃端起瓷杯,嘴唇贴上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将玫瑰茶喝下去。茶汤在杯中渐渐减少,王妃的神色也慢慢松弛下来,肩头从微微耸起的状态缓缓沉了下去。
“今天想做什么项目?”莉莉问。
“还是全套吧,”王妃将空杯子放回矮几上,靠在软榻的靠背上,眼皮已经开始有些沉重,“上次做完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好几天。尤其是肩膀和腰——对了,等下重点按按我的小腿,最近在花园里走得多,晚上会抽筋。”
莉莉答应着,起身走到王妃身后,扶着她站起身来,引她走到按摩床边。按摩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亚麻布床单,床头放着那条浅紫色的丝带。王妃在床边坐下,自己脱掉了外裙,只留一件薄棉衬裙,然后侧躺下来,将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
莉莉拿起丝带,动作轻柔地绕过王妃的眼睛,在她脑后打了个活结。丝带的颜色和上次一样,触感柔软,遮光性极好。王妃被蒙住双眼后,呼吸节奏明显放缓了,身体也更深地陷入床垫中。
曼陀罗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莉莉没有急着动手。她将手掌贴在王妃的后背上,隔着衬裙感受她呼吸的频率。半刻钟后,王妃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微张开,手指松开了之前攥着的床单。
莉莉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在柜板的暗扣上按了一下。暗门无声地滑开,高登从门后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麻布衣,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没有戴任何饰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王妃侧躺的姿态,然后朝莉莉点了点头。莉莉退到一旁,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目光落在窗外的后花园里。
高登将手掌复上王妃的小腿肚,指尖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施力。王妃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小腿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在按摩中松弛下来。他的手法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从脚踝一路按到膝弯,再从膝弯回到脚踝,反复三遍后,才将手掌移到她的腰部。
王妃的腰很细,两侧的肌肉却异常紧绷,像是长期保持着某种姿态不敢放松。高登用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经络缓缓推按,每一下都精准地压在最僵硬的节点上。王妃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渐渐松软下来,呼吸变得更沉,嘴唇间偶尔泄出一两声模糊的呢喃,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高登继续按摩,手法始终保持在“让身体放松”的尺度上,没有越界。按照计划,今天的重点不是身体的占有,而是信息的获取。他需要王妃在醒来后保持最舒适、最信赖的状态,然后主动开口。
半个时辰后,高登收回手,退后一步,朝莉莉点了点头。莉莉从窗边转过身,走过来接手。高登退回暗门前,侧身闪入,将暗门合拢,只留一条细缝。
他站在暗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那条缝看着莉莉将王妃膝弯下的枕头抽走,为她翻了个身,重新盖好薄毯。然后莉莉走到矮几旁,倒了半杯温水,又从藤编箱里取出另一只小瓷瓶,滴了两滴清亮的液体进去——那是高登配制的醒神露,能加速曼陀罗药效的消退。
等了约莫半刻钟,王妃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睫毛在丝带下轻轻颤动的细微弧度。莉莉适时地俯下身,轻声唤道:“殿下,按摩结束了。您感觉怎么样?”
王妃慢慢抬起手,摘下眼上的丝带,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脸上浮现出一个慵懒而满足的笑容。
“太舒服了,”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每次做完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莉莉,你这双手是真的有魔力。”
莉莉抿嘴笑了笑,将温水递过去。王妃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然后靠在床头,用手指梳理着散落的长发。
“对了,”王妃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殿下请说。”
“下周六,财务大臣府上要办一场相亲宴。规模不小,光是受邀的贵族小姐就有二十几位,再加上陪同的夫人和侍女,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王妃将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财务大臣夫人是我的远房表姐,这次宴会的赞助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按规矩,我需要全程出席。”
莉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种场合,从上午的迎宾到下午的茶会再到晚上的舞会,一整天下来,我的腰和肩膀肯定吃不消。”王妃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苦笑了一下,“我在想,你能不能以我的私人美容顾问身份随行?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在宴会间隙帮我按按肩膀,放松一下。会场里有专门的宾客休息区,很私密,不会有人打扰。”
莉莉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歪头,做出在认真考虑的样子,过了片刻才开口:“殿下的需要自然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事。只是——宴会是财务大臣府主办的,我一个外人随行,会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妃摆了摆手,“赞助人的随行人员本来就在受邀名单的范围内。我会提前跟财务大臣夫人打个招呼,就说你是我的美容顾问兼保健师,她会安排的。”
“那便听从殿下吩咐。”莉莉欠身道。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宴会的具体安排,过两天瓦伦丁夫人会把流程单给你。你提前看看,心里有个数。”
暗门后,高登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暗门的边框,指节微微发白。王妃主动提出带莉莉入场——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再通过卡桑德拉或艾琳娜的渠道去争取入场资格。而且以王妃赞助人的身份作为掩护,莉莉在会场内的行动自由度远比普通宾客的随从要大得多。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宾客休息区,私密性强,贵妇小姐们会在间隙进进出出。龙涎散的起效时间大约是半刻钟,药效持续三个时辰。如果能在休息区找到合适的时机,一次至少可以覆盖三到四个目标。关键是侍者——宴会的侍者制服、行动路线、后厨通道,这些信息他必须在宴会前摸清楚。
暗门外,王妃已经穿好了外裙,正在整理腰间的丝绦。莉莉替她将珍珠发簪重新插好,又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递过去。
“这是新配的玫瑰舒缓露,配方和上次一样,浓度稍微提高了一点。”莉莉说,“殿下睡前涂在太阳穴和手腕上,应该能撑到凌晨。”
王妃接过瓶子,轻轻拍了拍莉莉的手背。“你总是这么周到。下周六的事,我会让瓦伦丁夫人提前两天通知你具体的时间安排。”
“好的,殿下。”
王妃离开后,莉莉没有急着走。她将按摩床上的床单换下来叠好,把精油瓶和按摩膏收回藤编箱里,又将矮几上的茶具清洗干净。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衣柜前,敲了敲暗门。
高登从暗门后走出来,脸色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更亮。
“都听到了?”莉莉问。
“听到了。”高登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看着后花园里王妃远去的背影,“下周六,财务大臣府,相亲宴。王妃是你的入场券。”
“侍者的事,你怎么打算?”
高登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手抱在胸前。“财务大臣府每次办宴会,都会从王都的几家旅店临时招募侍者。城南的‘金狮旅店’是他们的固定合作方之一。我明天去那边转转,看能不能顶一个名额。”
“旅店那边好说话吗?”
“有钱就好说话。”高登说,“另外,明天你抽空去一趟城西布庄,订两套侍者制服。一套按我的尺寸,一套稍大一些,做备用。布料选最普通的灰麻布就行,不要任何装饰,越不起眼越好。”
莉莉点头记下。他走到矮几旁拿起藤编箱,又回头看了高登一眼。
“龙涎散呢?要不要带进去?”
高登的目光落在那只锁着瓷瓶的抽屉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带。”他说,“剂量按四人份准备,分装成单支的小锡管,方便藏在袖口里。相亲宴上人多眼杂,不能让任何人有察觉的机会。”
莉莉没有再问。她推开暗门,提着藤编箱走出贵宾室,穿过走廊,从会馆后门离开。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街道两侧的油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石板上投下一圈圈摇晃的影子。
暗室里,高登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册。他拿起鹅毛笔,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下几个字:
“相亲宴——大规模渗透契机。”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