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
父亲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直接灌进她的颅骨里。他的手掌还停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极有节奏,拍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那节奏轻微摇晃。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父亲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条浸过凉水的毛巾,敷在她脖子后面。毛巾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她打了个冷战,肩膀缩起来,父亲就隔着毛巾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捏她的后颈,说:“放松,别着凉。”她没有说话,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温温的,喝下去很久以后胃里才慢慢热起来。
父亲坐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她后面的沙发背上,没怎么说话。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的人说话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电视的方向,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父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块冷白。
她没有问他在给谁发消息。
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董奕彤恢复了白天在家写作业、晚上在客厅看书的日常。只是她每天洗澡的时间变长了,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沐浴露的泡沫反复擦洗脖子以下的每一寸皮肤,像要洗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可洗到最后皮肤都搓红了,那种感觉还在,就黏在皮肤的纹理里,像渗进去的潮气,怎么都擦不干。
父亲这一周很少在家。早出晚归,像在一个什么项目上盯着。但他会在出门前站在她房门边,对她说一句“晚上别等爸爸,自己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眼睛却会盯着她看一会儿,直到她点头,他才转身离开。
周五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一本书,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整个人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父亲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袋子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女装店的标志。
“彤彤,给你买了条新睡裙。”父亲把袋子递给她,没有坐下,就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看她,“去洗个澡,换上,今晚有客人。”
她接过袋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像那袋子里装着什么很烫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看父亲,只是盯着袋子上的粉红色标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谁?”
“一个朋友。姓周。”父亲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左右到。你收拾得清爽点,把头发放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袋子被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又冷又沉。她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袋子里的东西抽出来。
一条粉白色的丝质吊带睡裙,裙摆很短,面料薄得能透出光。两根细细的吊带,领口开得低,背后是交叉带的设计,没有胸垫,也没有衬。她换上以后,不敢看镜子,可指尖摸到的每一处都告诉她,裙子的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遮掩都没有。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很浅,很急,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七点前,她站在自己房门口。客厅里,父亲已经把电视关了,茶几上摆着一套新的茶杯。她听见父亲在厨房里倒水,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煮沸。
“出来,”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得像一道命令,“到这儿来。”
她慢慢走出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蹿到头顶。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她两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裙摆,攥得那薄薄的面料起了皱。
父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前,又移到她裸露的大腿上。那目光像一把加了温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她的身体。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出来的物品,每一寸皮肤都在父亲的注视下变得发烫。
“很好。”父亲说,语气平淡而自然,像在评价一道菜做得不错,“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被他按住肩膀,轻轻转了一圈。丝质的裙摆在她腿边荡开,凉丝丝地擦过她大腿外侧的皮肤。她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今天周叔叔想让你用嘴巴帮他放松一下,”父亲忽然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排,“就像上次按摩一样,只是换了地方。”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她瞪着他,眼睛发红,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摇了摇头,一下,两下,三下,几乎是无意识的,连脖子都跟着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睡裙的后背贴到了墙壁,细细的吊带从她肩头滑落了一根,她慌忙用手去拉,手掌按在胸前,像要挡住什么。
“爸……”她的声音发抖,很尖,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颤,“我不……我不行的……”
“你忘了我们的规则是什么了?”父亲的声音冷下来,像窗外骤然跌落的夜色,压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变重了。他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压迫,“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跟爸爸讨价还价吗?”
她的背贴着墙壁,手指扣着睡裙的前襟,指节根根突出。泪水很快蓄满了她的眼眶,顺着脸颊落下来,热热地划过皮肤。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慢慢地、费力地点了点头。
她听见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像松了一口气。他走近一步,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原处,指腹擦过她的肩头,动作很轻。然后他拍拍她的后颈,低声说:“乖,不会让你难受太久。”
门铃响了。
门铃响了三声,像三根钉子,一根接一根地钉进她的耳膜。父亲走到门口去开门,她的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两手交叠着护在胸前,呼吸又浅又碎。
进来的人六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两鬓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个来串门的老邻居。他和父亲握了手,叫父亲“老董”,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彤彤吧?都长这么大了。”那人的声音带笑,眼镜片在客厅灯光下反着一点点光。
父亲“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说:“这孩子怕生,让周哥见笑了。”
“没事,慢慢就熟了。”路人乙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从她的大腿缓缓移到她因为抓紧前襟而露出的肩窝上,笑着说,“过来坐,别站着。”
她没有动。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彤彤,”他说,“做到地毯上去,让周叔叔看看你有没有礼貌。”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厅中间,膝盖一软,慢慢跪在了地毯上。丝质的睡裙铺在她大腿周围,像一片又薄又凉的水。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而尖削的下巴。
父亲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翘起腿,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一个并不重要的结果。客厅里一时变得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手机屏幕偶尔发出的轻微震动声。
路人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裤腿挨近她,深灰的面料擦过她裸露的膝盖。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樟脑,和上一次老张身上的气味一样陈旧,一样让人胃里发紧。
“别怕,叔叔不凶。”路人乙说,声音放软了些,但手已经放到了自己的腰带上。金属扣“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抬头,嘴巴张开点。”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丝质裙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张嘴。她的全身都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断在喉咙里。
“彤彤,张嘴。”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的头像有千斤重,极慢极慢地抬了起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灯光刺得她发花。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下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每一次试图张口都牵动整个身体。最终,她慢慢张开了嘴,很小,像一声没发出来的哭。
一股浑浊的气味冲进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路人乙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紧不松地固定住她。她的两只手撑在地毯上,指尖发白,整个上身都因为陌生和忍耐而微微抽搐。她咳咳地作呕了一次,喉咙收缩,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不断挤出来,流进耳朵里,流到下巴,滴在地毯上。
父亲坐在椅子上,把手机屏幕锁了,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监督一场已经演习过无数遍的功课。她的视线与他短暂地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倒映着她此刻跪在地上的影子。
几分钟后,路人乙低低地喘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温热粘稠的液体落下来,溅在她锁骨下方,有几滴沿着皮肤往下滑,没入睡裙的领口里。她浑身猛地一抖,两只手攥着裙摆,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整个脊背弓起来,像一只被烫过的虾。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混着满嘴陌生的咸苦,她觉得自己快要碎开了。
路人乙整理好自己的裤子,对父亲笑了一下:“老董,你这闺女不错,挺乖的。”
父亲没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过,拧得半干。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用毛巾轻轻地擦拭她的胸口,从锁骨到胸骨,再往下,把黏着的液体一点一点擦净。
“好了,好了……”父亲的声音忽然柔下来,像在哄一个摔倒了的孩子。他擦得很慢,很轻,把她的脸也顺便擦了一遍,从眼眶到鼻翼到嘴角,“不脏了,爸爸给擦干净。”
他扔掉毛巾,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站不住,两条腿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软地跌进他怀里。丝质的裙摆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湿意,凉凉地贴着她的大腿。她的脸埋进父亲的颈窝,浑身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小动物被打疼之后的悲鸣。
“你做得很好,彤彤。爸爸最爱你。”父亲抱着她,嘴唇贴着她的太阳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是我们之间最深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全流进他的脖子里,热热的,又很快凉下来。她的两只手环住他的背,抓着他的衬衫,像抓着全世界唯一能让她不跌下去的东西。
“我知道了……爸爸。”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这是……秘密。”
父亲抱着她往她的房间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把视线模糊成一片。客厅的灯从她眼前滑过,厨房的光也滑过去,最后是走廊的暗影。她的房门被打开,被子被掀开,然后她的背落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父亲把被子拉到她胸口掖好,又用手指拨开粘在她脸上的发丝,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睡吧。”他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按灭了灯。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黑暗整个压下来。她侧过身,双腿慢慢缩向胸口,两只手交叠着环住自己的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装进暗袋里的胎儿。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无声地溢出来,流进鬓发里,又顺着姿势的倾斜洇进枕头。
“这是秘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黑暗里浮起来的一点尘埃。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是秘密……这是秘密……”
每说一遍,她的身体就缩得更紧一点。
枕头一点点湿透,凉意贴着她的脸颊,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水。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离她很远的那一侧地板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条光,看它变亮,又看它慢慢变暗,最后和她的意识一起沉入黑沉沉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