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机的自动锁屏弹出来,屏幕一黑,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解锁手机,又点开那条朋友圈,放大照片。纱布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裹到小臂中段,渗血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她又翻到张天放之前发的几条——三个月前的,五个月前的,兄弟俩蹲在路边吃西瓜,笑得牙床都露出来;兄弟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别针别着。每一条朋友圈的点赞都寥寥无几,评论更是几乎没有。
她又去翻张地守的朋友圈。张地守发得更少,最近一条是半年前,拍了铁皮屋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配文两个字:活着。
窗外的雨忽然砸下一阵急的,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力拍窗。
刘琪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往外走。关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锁孔对了两回才插进去。
出租车在雨夜里开得很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来回刮。刘琪坐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四小时前。她不知道四小时之后张天放还在不在急诊,伤情有没有恶化,有没有人陪。
“师傅,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了脚油门。
急诊观察区的走廊很长,荧光灯管把白墙照得发青,和照片里的色调一模一样。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沉闷味道。刘琪的风衣上沾着雨水,她快步走过一排排病床,目光在每一张床上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两张并排床位,靠窗那张躺着张天放,靠墙那张躺着张地守。张天放闭着眼,胸口的病号服敞着,露出缠在肋骨上的一圈圈绷带,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得很浅,像是怕牵动伤处。张地守侧躺着,左手臂打了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弯上方,吊着一根简易的三角巾,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
刘琪的脚步突然钉住了。
她站在离病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手攥着风衣的领口,指节发白。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还生龙活虎地坐在客厅地板上喝啤酒,张天放举着易拉罐冲她笑,张地守沉默地往她碗里夹菜。现在两个人躺在急诊的病床上,一个肋骨骨裂,一个手臂骨折,脸上带着伤,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张天放先睁开了眼。他大概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闭上。隔了两秒,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随即被肋骨上的伤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刘、刘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观察区里格外清楚。旁边床的张地守被惊醒了,翻过身来,三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张地守的表情变化很慢,像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盯着刘琪,眼眶慢慢泛红,但什么都没说。
刘琪走过去,把风衣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拉过折叠椅在两张床中间坐下。她先看了看张天放胸口缠的绷带,又看了看张地守手臂上的石膏,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怎么搞的?”
张天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来,笑得很勉强。“前天晚上……有小偷从楼顶翻下来,撬我们厨房的窗。我们俩醒了,出去拦。”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中间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家伙手里有根铁管,我没躲开。”
“报警了吗?”刘琪问。
“报了,”张地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着,“派出所来了人,小偷跑了,还没抓着。”
刘琪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去办陪护手续。”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观察区。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再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多待一分钟,她就会问出那个问题——你们这两个月过得怎么样。
而她怕听到答案。
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碗热粥、几根香蕉和一瓶矿泉水。她在护士站借了把勺子,走回床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碗粥。
“先吃点东西。”
张天放想伸手接,刘琪没给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天放愣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粥很烫,他咽下去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低下头假装咳嗽,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张地守那边更麻烦些,他左手臂打着石膏,右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刘琪放下粥碗,俯身帮他把枕头垫高。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托的时候,胸口离他的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张地守僵住了,整个身体绷得像块木板,直到她把他安顿好才慢慢松下来。
“自己能吃吗?”刘琪把另一碗粥递给他。
“能。”张地守接过粥,右手拿勺子搅了两下,低着头吃,从头到尾没看她。
刘琪坐回折叠椅上,看着两个人喝粥。张天放喝得很快,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慢下来,像是饿了很久。张地守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偶尔抬眼飞快地瞟她一下,然后立刻移开。
病房的灯在十点整统一熄了,只剩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雨还没有停,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像是外面那个急躁的世界终于放缓了呼吸。
张天放喝完粥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大概是翻身的时候牵动了肋骨。张地守还醒着,侧躺的姿势让他正好面对着刘琪的方向,小夜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刘琪趴在床沿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风衣已经被她盖在张天放脚边,身上只剩一件薄睡衣,病房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她缩了缩肩膀,没出声。
安静了很久。
张地守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很慢很慢地移到床沿,手指轻轻搭在刘琪垂在床单上的手指上。他的指尖很凉,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
刘琪没有抽开。
她的手指在他的触碰下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松开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让他的指尖滑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松松地搭在一起,隔着一张病床的床沿,谁也没有用力握紧,谁也没有先放开。
张地守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呼吸声太大就会打破什么东西。他盯着刘琪趴在床沿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她闭着的眼睛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合上了。
刘琪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层很薄很薄的被子盖在她脸上,不重,但暖。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几乎听不见声响。急诊观察区里偶尔传来护士站的低语声和远处某张床上病人的咳嗽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传不到这张床的范围里来。
张天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张地守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握住刘琪的手指。刘琪感觉到了,她的拇指动了动,轻轻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张地守松开了些,但没有完全放手。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指,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刘琪趴在床沿,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升高,从微凉变得温热,最后和她手心的温度完全融在一起,分不出谁的更暖一些。
她没有做梦,这一夜她终于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