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穿着笔挺的警服,腰间的警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六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巷口的水泥地上,她正沿着辖区惯例路线巡逻,手里的对讲机偶尔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这条巷子她两周前刚来过。那时候两个高中男生正把一个瘦小的同学堵在墙角,抢人家的零花钱。刘琪当时制止了他们,加了微信,警告了一番就放人走了。她以为那点威慑力至少能管一阵子。
拐进巷口不到二十米,熟悉的打骂声又传了过来。
“还敢告状?嗯?”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夹着一声吃痛的闷哼。
刘琪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她转过堆满废纸箱的拐角,眼前的场景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张地守正骑在一个男生身上,一手摁着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张天放蹲在旁边,揪着那男生的头发往地上按。地上的人嘴角已经渗出血丝,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
“住手!”刘琪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张地守的拳头停在半空,扭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心虚。张天放先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刘琪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张地守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愤怒让她的动作格外干脆利落。张地守踉跄着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却不敢正眼看她。
“两周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刘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地上的男生趁机爬起来,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刘琪没拦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对兄弟。
张天放先开口:“琪姐,是他先——”
“闭嘴。”刘琪抬手制止他,转头看向张天放,“你先说,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张天放张了张嘴,视线飘向张地守。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地守接过话头:“那小子偷我们东西,我们只是——”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张地守的话。
刘琪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张地守左脸上,力道不算太重,但足够让他的脸偏向一侧。紧接着她反手又给了张天放一记,掌心拍在他右脸颊上发出同样清脆的声响。两人都愣住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偷东西?”刘琪冷笑一声,胸脯因为愤怒而起伏,警服的前襟被撑得微微绷紧,“两周前你们抢人钱,说是人家欠你们的。今天打人,又说是人家偷东西。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
张地守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张天放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裤子,指节发白。
“带路。”刘琪整了整刚才拉扯间弄歪的警帽,语气不容商量。
“去……去哪儿?”张天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慌乱。
“去你们家。见你们家长。”刘琪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巷口抬了抬,“走。”
兄弟俩站在原地没动。张地守捂着的左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淡红色的掌印,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家……没有家长。”
刘琪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张天放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冲,但随即又软下去,像是被什么压垮了肩膀,“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巷子。刘琪跟在兄弟俩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们耷拉着脑袋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老旧社区。这里的楼栋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张地守推开一扇掉漆的铁门,楼道里昏暗潮湿,充斥着陈年油烟的味道。
他们一直爬到七楼。顶楼之上还有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向一扇加装的铁皮门。
张天放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指有些发抖,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刘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顶楼加盖屋,总面积大概不到二十平方米。客厅和卧室之间只用一道布帘隔开,布帘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摊着两本翻旧了的课本。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巴掌大的电风扇,正吱吱呀呀地转着头。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东西。刘琪走近两步才看清,那不是海报,是奖状。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优秀班干部”——一张一张,从小学到初中,密密地贴了大半面墙。奖状上的名字交替出现着“张地守”和“张天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显然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刘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们爸妈呢?”她问,声音已经不自觉地放软了。
张天放蹲在墙角,抱着膝盖,闷声说:“三年前出车祸,都走了。”
“那你们的监护人——”
“有个远房表叔。”张地守接过话,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住城北。过户手续办完就没来过。每个月往卡里打点钱,加上低保,够我们吃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刘琪却注意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刘琪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床沿的张地守持平。她伸手轻轻拨开他捂着脸的手,那个掌印还残留在他的脸颊上,边缘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紫。
她忽然很想抽自己一耳光。
“疼不疼?”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张地守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旁边的张天放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刘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伸手揉了揉张地守的头发,又拉过张天放的手,把两个少年的手叠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包住。
“以后不打了。”她说,“但你们答应我,别再欺负人了。有困难可以找我,别自己扛着,也别拿别人出气。”
兄弟俩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照镜子。张天放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张地守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像是怕被人看见。
刘琪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折叠桌上。“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们,”她环顾了一圈这个简陋的房间,“最少一周来一次。你们好好上学,别让我失望。”
张地守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她说的话明天就会反悔。张天放也站了起来,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刘琪转身走出铁皮门,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她回过头,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那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两个少年的影子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她掏出手机,找到微信通讯录里“张地守”和“张天放”的名字,把备注一个一个改掉。改完之后,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名字变成了——“小张家-地守”和“小张家-天放”。
刘琪把手机收回口袋,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老旧的楼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头顶那盏铁皮屋的灯光从楼梯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走出楼栋大门时,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气。刘琪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七楼的方向,那扇小小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下周六轮休,可以早点过来,顺便带点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琪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把警帽正了正,迈开步子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像是某种沉默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