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政把床单搭在井台边的竹竿上,米拉已经挽起袖子进了灶间。门帘一掀一落,里头传出陶罐碰灶沿的闷响,随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切碎的干草香。
赫拉娅没进屋。她走到磨盘边上蹲下,掌心贴着石板边缘那道旧缝,指尖泛起一层极薄的金光,像水渗进泥里那样慢慢往里走。君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眉头微蹙,神力走得极慢,知道这活儿费神,便没催,只把井台边一只空木凳拎过来搁在她腿边。
“坐会儿再弄。”他说。
赫拉娅抬眼看了他一下,耳尖那点粉还没褪净。“站着顺手。”她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侧身把一半重心搁到凳面上,一只手撑着磨盘。金光顺着石缝绕了半圈,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快,像风穿过草叶。
君政没打扰,转身去了灶间门口。米拉正用木勺在锅里搅,热气腾得她鬓边碎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回头瞥他一眼,下巴朝旁边一搁:“把那摞碗端出去,石桌上摆三副。”
“三副?”
“你当我眼瞎。”米拉把木勺往锅沿一磕,“外头那个,不吃?”
君政笑了一下,抱起那摞粗陶碗往外走。碗还带着灶边的温,贴在掌心里很实在。他把碗在石桌上摆开,又回身去搬板凳,米拉端着一大盆炖菜出来时,院里已经铺开了半桌。
炖的是干肉与根茎,汤色浓,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旁边一碟腌得发亮的酸果,一篮刚掰开的粗面包,面包芯子还冒着白气。米拉把盆往石桌中间一放,袖口往上又撸了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色的旧疤,君政从前没留意过。
“吃。”她坐下来,自己先掰了半块面包。
赫拉娅把最后一道神力缝完,拍了拍手走过来。她在板凳上坐下时腰背挺得很直,像是这种围桌吃饭的事她做得不惯,倒也没显出局促。三个人各据一边,石桌不大,膝盖在桌底下几乎要碰到。
米拉给每人舀了一勺炖菜,轮到赫拉娅时手顿了一下,多舀了半勺。
“先吃,吃完再说正事。”米拉说。
赫拉娅却放下勺子。她看着君政,又看一眼米拉,那副清凌凌的神色里有了点郑重。“我说过,开罐之后,条件一样一样重谈。趁现在天还亮着,说完再吃也来得及。”
君政把手里那块面包放下,点了下头。“你说。”
赫拉娅把三根手指按在桌沿上,一条一条数:“第一,往后我在镇上走动,以你帮手的身分。果园那边菲奥娜已经认过我这副样子,再换说辞反倒惹疑。我跟着你,查外围的水脉与土脉,明面上就是帮你做活的人。”
她说完看君政,等他的意思。
“行。”君政答得干脆,“不过有一条对等——你查到什么,当场告诉我,别攒着。”
赫拉娅点了一下头,像是早料到他会加这句。“第二,”她接着说,“我每次动用神力之前,先知会你一声。先前共感的事我没同你商量,是我理亏,这条算我补上。”
君政没马上应,转头看了米拉一眼。米拉正慢慢嚼着一块根茎,见他看过来,眉梢挑了一下,那意思是:你看我做什么,她跟你说的是你的事。
“知会归知会,”君政收回目光,“要是事情急,来不及先说,做了再补报也行。别为了守这条把该压的东西压不住。”
赫拉娅的唇角动了动,那算是个极浅的笑。“可以。”她应下,随即将视线转到米拉脸上,“第三条不是跟他说,是问你。”
米拉嚼东西的节奏慢下来,眼皮抬了抬。
“你方才在地窖口说,你守着的原本就是局里的人。”赫拉娅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艾娅当年留在镇上的是什么,你替她守的那片林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口中那个‘局里的人’,到底指谁。这三样,你总得说一样。”
院里静了一瞬。风从院墙那头过来,把灶间没关严的窗扇吹得吱呀一响。
米拉把手里的半块面包搁回碟边,没立刻开口。她拿拇指抹了一下嘴角,那动作慢条斯理,可君政看得出来她在拖时间——她目光落在石桌的木纹上,像在数那些裂纹。
“林子的事,我说过了,早年替艾娅守着,后来林子没了,我才到这镇上落脚。”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旧事,“至于她留在镇上的东西——”
她停在这里,抬眼看向赫拉娅。
“我只能说,那东西还在。埋在哪儿、怎么埋的,我不能讲。讲了,你们俩今晚就别想睡安稳觉,这镇上也不止你们俩在听。”
赫拉娅眉尖一蹙,往前倾了倾身。“米拉。”
“我说的是实话。”米拉没退,迎着她的目光,“你逼我讲全,我讲一句半句搪塞你,回头出了事,你信不信我?我不如讲到这儿,剩下的等我想清楚再说。”
桌面上那盆炖菜的热气渐渐淡了。赫拉娅撑在桌沿的手收回来,指节在木头上轻轻一叩,像是在心里掂量。半晌,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半句就半句。”她说,语气比方才松了一层,“不过,你既承认东西还在,往后我封外围那道缝的时候,你若察觉院子里有异动,得跟我说一声。”
“这个自然。”米拉应道,肩膀明显往下落了落。
君政这时把话插进来,先给米拉碟里添了半块面包,又顺手把赫拉娅面前那碗凉了半截的炖菜往中间挪了挪,换过一勺热的。“饭要凉了。”他说,“剩下的事,也不是非得一顿饭里全说清。米拉肯松这个口,比先前强出许多。赫拉娅你那两条我应了,你也记着,急的时候先做后报,我不怪你。”
赫拉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微窘,随即低头舀了一勺炖菜,没再驳。
米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时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君政却听出里头有股压了许久的倦意。她鬓边那层汗已经干了,碎发软软地耷着,眼下有一道很淡的青影,是方才在地窖底下出来后才显的。她在他面前向来是腰板硬、嗓门稳的,这副样子还是头一回。
“我活得比你们加起来都长。”她慢慢说,眼睛望着碗里,“有些事搁着搁着就成石头了,搬一块少一块,可搬的时候得挑个手不抖的时候。”
君政没接话,只把她碟边那块啃剩的面包边角收拾到一旁,动作很轻。
赫拉娅也没再追问。她吃完碗里的,自己起身去灶间又添了一勺,回来时脚步比坐下时轻快些,经过君政背后,手腕不经意擦过他的肩。那点触碰很短,共感的金纹却传过来一缕温吞的、近乎松快的暖意。
饭吃到后半程,天色开始往黄昏里滑。院墙的影子拉得长了,石桌上的碗碟叠成一小摞。米拉先站起来收碗,动作麻利,把空碟往臂弯里一夹,另一只手去端那盆见了底的炖菜。
君政伸手要接:“我来。”
“你坐着。”米拉没让,却在俯身端盆的时候凑近了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够两个人听见,热气擦过他耳廓:“你想听全的,今晚别走。”
话音一落她就直起身来,端着盆往灶间去了,背影稳当,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君政坐在原地没动。
石桌对面,赫拉娅正把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手停在半空。她的耳尖清清楚楚地动了一下,粉意从耳廓一路漫到颈侧,人却没抬头,只把那块面包慢慢放回篮子里,声音里带一丝不自然的平:“我夜里过来封缝。你这院子,我总得进出几趟。”
她说的是缝,眼睛看的却是桌面上米拉刚收走碗的那一片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