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双站在菜市场的水产摊前,手指捏着塑料袋的边缘,等着老板娘把那两条鲫鱼刮干净。
下午三点多的菜市场人不多,地面湿漉漉的,混着烂菜叶和鱼鳞的腥水从排水沟里慢慢淌过去。她穿的那双黑色商务皮鞋已经穿了三年,鞋底磨得薄了,踩在湿瓷砖上有点打滑。皮鞋里头没穿袜子,脚底出的汗把鞋垫浸得发黏,脚趾缝之间闷了一整天,那股酸臭味被皮鞋封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儿脚底板有多湿。
老板娘把鱼递过来,她伸手去接,身体微微往前一倾,浅灰色短裙的下摆往上窜了一截。她自己没注意到,但站在对面调料摊旁边的黑T恤男人注意到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勒得很清楚。他从张宝双进菜市场的时候就盯上她了——白色短袖下面那对沉甸甸的胸,浅灰色裙子裹着的屁股,还有那双没穿袜子的脚。他看见她走路的时候皮鞋后跟偶尔脱脚,露出汗湿的脚底,那一下他就知道,这个熟女就是他要找的人。
张宝双把鱼放进菜篮子里,转身往回走。黑T恤男人跟上来,从侧面截住她。
“姐,等一下。”
张宝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精神,笑起来一口白牙,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事?”
“姐,我是足尚传媒的星探。”他把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地址,“我们公司专门拍足部护理广告的,纯绿色的那种。我刚才看您走路,您的脚型特别好看,足弓弧度非常完美,特别适合做足模。”
张宝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黑色皮鞋已经旧了,鞋面上全是褶皱,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足模?拍脚的?”
“对对对。就拍脚,不拍脸。一次拍摄八百块钱,大概两个小时。”黑T恤男人的语气特别诚恳,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不往别处瞟,“我们最近在找素人模特,就是普通人,不是专业的那种,越自然越好。姐您的脚型真的特别合适。”
八百块。张宝双在心里算了一下。老公一个月的工资交完房贷和儿子的补习费就剩不下什么了,她自己在超市做兼职一个月才两千出头。两个小时八百块,够买半个月的菜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拍脚有什么好拍的?”
“哎呀姐,这您就不懂了。足部护理产品——什么足膜啊、磨脚石啊、除臭喷雾啊——这些广告总得有人拍吧?”黑T恤男人笑着解释,“专业的脚模太难找了,要么脚型不好看,要么皮肤太粗糙。您这样的刚刚好,生活化的那种美感。”
张宝双被他说得有点动摇。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写着公司的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真的只是拍脚?”
“真的只拍脚。您要是去了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走。”黑T恤男人看她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姐,我说句实话,像您这个年纪的姐姐,脚还能保养得这么好,真的很难得。不拍可惜了。”
张宝双把名片攥在手里,想了想,说:“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一下。”
“行行行,您随时给我打电话。”黑T恤男人笑着退开两步,“不过姐,这个机会真的挺难得的,我们这周就定人了。”
张宝双点点头,把名片塞进裙子口袋里,拎着菜篮子走了。她走路的时候屁股扭得幅度不大,但裙子绷得紧,每走一步都能看出臀部圆润的轮廓。黑T恤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舔了一下嘴唇,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胖子。刚找到一个,四十四岁的熟女,脚型特别好,没穿袜子,有脚气。你准备一下设备,估计这两天就能约过来。”
张宝双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她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足尚传媒,星探,足模。她脱了一只皮鞋,把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确实出了不少汗,鞋垫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趾缝之间的皮肤因为脚气有点发白起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
她赶紧把脚放下,觉得自己有点恶心。这样的脚也能当足模?
但她又想起了那八百块钱。
客厅的钟响了四下。儿子还有两个小时才放学,老公晚上八点才下班。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又脱了另一只鞋,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四十四岁的主妇的脚,脚背上的皮肤还算白,但脚底磨出了老茧,脚趾因为长期穿不合脚的鞋有点变形。她试着掰了一下自己的脚趾,闻到那股酸臭味更浓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您好,足尚传媒。”
“那个……我是下午在菜市场……”张宝双的声音有点紧张,“您说那个拍足模的事……”
“哦!姐!是您啊!”黑T恤男人的声音特别热情,“您想好了?”
“我想试试。”张宝双说,“但是我得先问清楚,真的只是拍脚对吧?不拍别的?”
“绝对只拍脚。绿色健康,纯广告用途。”黑T恤男人说得斩钉截铁,“这样吧姐,您明天下午有空吗?直接来我们公司,地址在名片上,七楼,您坐电梯上来就行。拍完当场结钱,现金。”
“那……行。”张宝双咬了咬嘴唇,“我明天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不习惯。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四岁了,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了,但五官还算端正,身材也没太走样。她试着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
第二天下午,张宝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短袖和浅灰色短裙,脚上穿了那双黑色商务皮鞋。她本来想穿袜子的,但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一双能配的船袜,索性还是不穿了。她出门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确认裙子没有太皱,然后拎着包出了门。
足尚传媒的写字楼在市中心,七楼。张宝双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打开,正对着公司的前台。前台摆着两盆绿萝,长得挺茂盛。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脚——各种各样的脚,涂了指甲油的、没涂的、穿丝袜的、光脚的,有的脚底对着镜头,有的脚趾蜷着,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张宝双扫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您好,我是昨天打电话的……”
“张姐是吧?快进来快进来!”黑T恤男人从前台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迎过来,“我叫小陈。您跟我来。”
张宝双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中间铺了一块灰色的背景布,背景布前面摆着几个补光灯和一台摄像机。墙角堆着一些道具——几双高跟鞋、一堆丝袜、两个塑料盆。一个胖男人正在调试摄像机,看见张宝双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公司的摄影师,胖哥。”小陈介绍了一下,“胖哥,这就是我昨天说的张姐。”
胖哥上下打量了张宝双一眼,笑了一下。“张姐,您先坐。咱们先填个表,然后拍几张测试照。”
张宝双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小陈递过来的一张表格。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她犹豫了一下。
“这些都要填吗?”
“姐,这是行业规定。我们得确认模特是成年人,而且信息要备案,不然广告审核过不了。”小陈说得特别自然,“您放心,这些信息绝对保密,只有公司内部能看到。”
张宝双想了想,还是把表格填完了。她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身份证号码最后几位写歪了。
胖哥把摄像机对准背景布,调了一下焦距。“行了张姐,您站到布前面去,咱们先拍几张静态的。”
张宝双站到背景布前面,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小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她坐下。“姐您放松,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把鞋脱了。”
张宝双弯腰脱了皮鞋,光脚踩在背景布上。补光灯打在她脚上,把脚背上的青筋和脚底的茧子都照得很清楚。胖哥蹲下来,把摄像机镜头推近,对着她的脚拍了几张特写。
“张姐,您的脚型真的不错。”胖哥一边拍一边说,“足弓弧度很自然,脚趾的比例也挺好。您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家庭主妇,偶尔在超市做兼职。”张宝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难怪。生活化的脚就是好看,不像那些专业模特,脚都是假的。”胖哥站起来,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张姐,您把脚抬起来,对着镜头,脚底朝前。”
张宝双把右脚抬起来,脚底对着摄像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底出了汗,在灯光下能看见湿漉漉的反光。她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想把脚放下,但胖哥已经按了快门。
“好!特别好!就是这个感觉。”胖哥的声音有点兴奋,“张姐您别动,保持这个姿势。”
张宝双僵在那里,右脚举在半空中,脚底对着镜头。她能闻到自己脚上那股酸臭味,在补光灯的热度下味道更浓了。她看见小陈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底,喉结动了一下。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个……拍完了吗?”张宝双把脚放下来,声音有点发紧。
“马上马上。”胖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张姐,咱们再拍一张搞笑的宣传照。您把身份证贴在脑门上——对,就那样——然后翻个白眼,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
张宝双拿着身份证,愣住了。“这是什么宣传照?怎么还要这样?”
“姐,这是现在最流行的网络营销方式,搞笑图片引流。您看那些短视频平台,全是这种搞怪封面。”小陈走过来,把身份证从她手里拿过去,撕了一截胶带,“来,我帮您贴。您别紧张,就拍一张,拍完咱们就开始正式拍广告了。”
张宝双还没来得及反应,小陈已经把身份证贴在了她的脑门上。胶带粘在额头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想撕下来,但小陈按住了她的手。
“姐,忍一下,就十秒钟。”
胖哥把摄像机对准她的脸。“张姐,翻白眼,嘴巴张大,舌头吐出来——对——再大一点——好!”
张宝双照做了。她翻着白眼,嘴巴张到最大,舌头伸得老长。她能感觉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裙子上。她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一定丑极了。
“还有一个动作。”胖哥从旁边拿了一个扩嘴器,塑料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唾液痕迹,“把这个塞嘴里,然后您把脚抬起来,脚底凑到鼻子前面,做出闻的动作。就一个动作,拍完咱们就结束测试。”
张宝双看着那个扩嘴器,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抗拒。她想说不拍了,想站起来走人,但小陈已经把扩嘴器塞进了她嘴里,塑料撑开了她的上下牙,嘴巴被撑成了一个圆形的洞,合不拢了。口水立刻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唔——不要——”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姐,最后一张了,拍完给您加两百。”小陈蹲下来,抓住她的右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脚底往她脸上凑,“您自己闻一下,自然一点。”
张宝双的脚底离自己的鼻子只有五厘米。那股酸臭味直冲鼻腔——一整天闷在皮鞋里的脚汗味、脚趾缝之间脚气的腥甜味、鞋垫上累积多日的发酵味,全部浓缩在这一小块潮湿的皮肤上,又浓又黏,像是一团有形的臭气糊在她的鼻孔前面。她翻着白眼,嘴里塞着扩嘴器,口水不停地流,脑门上贴着身份证,脚底几乎贴在鼻尖上。
胖哥按下了快门。
“成了!”
扩嘴器被取下来的时候,张宝双的嘴角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口水丝。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手背全湿了。她把身份证从脑门上撕下来,胶带扯掉了几根头发,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拍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测试照拍完了。现在开始正式拍广告。”小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姐您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正式拍摄的内容确实只拍了脚。胖哥让张宝双坐在椅子上,把脚放在不同的道具前面——高跟鞋旁边、丝袜旁边、塑料盆旁边——然后拍了一组足部特写。张宝双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想多了。人家确实只拍脚,测试照虽然奇怪,但也许真的只是搞笑的。
拍摄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小陈从一个信封里抽出八张一百块的钞票,递到张宝双手里。
“张姐,辛苦您了。现金八百,您数数。”
张宝双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数。八百块,崭新的钞票,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厚度。她把钱塞进包里,笑了一下。刚才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在钞票的触感面前,突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小陈又递给她一张名片。“姐,您今天的表现特别好。我们过两天可能还有拍摄,到时候给您打电话,报酬比今天更高。”
张宝双接过名片,点了点头。她穿上皮鞋,站起来往外走。脚底还是湿的,踩在鞋垫上黏糊糊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胖哥正在把摄像机的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里。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网页,黑色的背景,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她没看清楚,门已经关上了。
那天晚上,张宝双做了三个菜,老公和儿子都夸她手艺好。她笑着说今天心情好,没说为什么。八百块钱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冬天的毛衣下面。
同一时间,在另一个房间里,她的儿子关上了卧室的门,锁好,戴上耳机,打开了电脑。
他熟练地输入了一个网址。页面跳转,黑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一排红色的字——“恋足天堂·会员专区”。他输入账号密码,页面刷新,最新的几个视频缩略图出现在屏幕上。
其中一个缩略图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翻着白眼,嘴巴被扩嘴器撑成一个圆洞,舌头伸在外面,口水流了一下巴。她的脑门上用胶带贴着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姓名、身份证号码拍得清清楚楚。她的右脚抬到脸前面,脚底几乎贴着鼻尖,从拍摄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见她脚底的汗水和脚趾缝之间发白起皮的皮肤。
缩略图下面配着一行标题——“新手素人张宝双,44岁主妇,脚气酸臭,第一次拍摄全记录”。
他盯着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盯着那个女人的脸,手指僵在鼠标上。
那是他妈。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他点开了视频。进度条开始移动。他看见母亲脱了鞋,把汗湿的脚底对着镜头;看见她翻着白眼,嘴里塞着扩嘴器,口水滴在裙子上;看见她掰着自己的脚趾,脚底凑到鼻子前面,那股酸臭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视频的弹幕在屏幕上滚动。
“这熟女的脚真他妈臭,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身份证信息都拍出来了,牛逼。”
“已验证,身份证是真的,地址也是真的。”
“想舔她的脚底,想把舌头伸进她脚趾缝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震惊、愤怒、恶心,全部搅在一起。但更可怕的是另一股感觉,从脊椎底部升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最后堵在喉咙口。
他硬了。
他关掉视频,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他又打开了那个页面,把视频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