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漢斯拎著超商塑膠袋,踩著夾腳拖走上沙灘。
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機螢幕還亮著前女友最後一封訊息——「你連自己的人生都搞不定,憑什麼跟我談未來?」他關掉螢幕,把啤酒罐拉環拉開,鋁罐邊緣卡進指甲縫,痛得他罵了一聲「幹」。
消波塊表面還留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他坐上去,第一口啤酒灌進喉嚨,苦澀跟碳酸一起衝上鼻腔。論文大綱被退了四次,指導教授在信裡寫「你確定你適合念研究所嗎」,他連回信的勇氣都沒有。
第二罐喝到一半,他開始對海面碎碎唸:「被隕石砸死可能還比較乾脆。」
天邊亮了一下。
不是路燈,不是漁船。一道白到刺眼的光從正上方直直往下墜,速度快到他來不及眨眼——
轟。
耳鳴。滿嘴沙子。他整個人從消波塊上摔進沙灘,後腦杓撞在塑膠袋裡的啤酒罐上,鋁罐被壓扁的聲音尖銳地刮過耳膜。
林漢斯躺了整整十秒才敢動。他先動手指,再動腳趾,然後摸自己的頭頂——沒有洞,沒有血,連腫包都沒有。衣服上全是沙,夾腳拖飛了一隻,但身體完好無損。
他撐起身體,看見消波塊旁邊多了個臉盆大的焦坑,邊緣還在冒煙,空氣裡全是電線走火那種焦臭味。
「靠北喔。」
他跪在沙灘上,對著那個坑洞愣了半晌。沒有隕石碎片,沒有殘骸,坑底乾乾淨淨,像是什麼東西砸下來之後憑空蒸發了。他用手機手電筒照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
第四罐啤酒沒開成,因為拉環被他扯斷了。他把那罐沒開的啤酒塞回塑膠袋,拎著僅存的一隻夾腳拖,光著右腳走上防波堤的階梯。
「連被隕石砸都死不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堤防上被海風撕成碎片,「老天你是連收我這條命都嫌麻煩是不是。」
回租屋處的路上,便利商店的店員多看了他一眼。他經過騎樓時瞥見玻璃門上的倒影——頭髮亂得像鳥窩,T恤領口歪一邊,褲子膝蓋處全是沙,看起來跟剛從災難片場跑出來的臨演沒兩樣。
爬上四樓,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門一開,冷氣跟菸味迎面撲來,客廳電視上還亮著遊戲暫停的畫面,室友阿凱頭也沒回地喊了一句:「你身上有燒焦味欸。」
「海邊有人在燒垃圾。」他隨口敷衍,踢掉剩下的那隻夾腳拖,走進自己房間,關門,倒床。
天花板在轉。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醒來,論文還是要寫,前女友那封訊息還是已讀不回,被隕石砸這種事說出去也沒有人會信。
意識沉下去的速度比平常快很多。
後頸像被菸頭燙了一下。
林漢斯在半夢半醒間想伸手去摸,手臂卻不聽使喚。燙感從後頸往下蔓延,沿著脊椎一路燒到尾椎,然後是肋骨——他清楚感覺到每一根肋骨都在移位,像是有人把骨架從他體內抽出來,一根一根拆開,再照不同的弧度重新組裝。
他張開嘴想叫,喉嚨裡擠不出半點聲音。
骨盆被往外撐開的痛感最清晰。那種痛不是撞傷的悶痛,是骨頭本身在變形,連帶著肌肉被拉伸、內臟被擠壓,他連呼吸都做不完整,只能張著嘴無聲喘氣。
然後是胸口。
胸腔下的軟骨一節一節往下塌,取而代之的是兩團從內部往外漲的壓力,皮膚被撐到極限,乳尖的觸感忽然變得銳利,棉質T恤摩擦過的感覺像被砂紙刮過。
一道機械音在腦子裡響起來,沒有溫度,沒有起伏,像是直接從顱內播放的語音檔。
「萬界性愛調教系統綁定完成。宿主生理重塑完畢。新身份登錄:林思涵。距離首次穿越,剩餘七天。」
他來不及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意識就斷線了。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灰白色。
林漢斯翻過身,習慣性伸手去撈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碰到螢幕的瞬間他愣了一下——手不對。掌心的寬度、手指的長度、指甲的形狀,全部不對。這隻手太小了,皮膚也太細,指節上那些摳論文摳出來的老繭全部消失。
他猛地坐起來。
胸口的重量晃了一下。
那種沉甸甸的、有彈性的、不屬於胸肌的重量,隨著起身的動作往前甩,隔著T恤碰撞在手臂內側。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T恤被撐起兩團明顯的弧度,布料繃在鎖骨下方,乳尖在棉質底下頂出兩粒清晰的形狀。
他掀開棉被,褲頭往下滑了兩吋——腰線的位置不對,髖骨的寬度不對,連兩條腿併攏時大腿內側的觸感都不對。褲子卡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曲線上,鬆垮垮地掛在髖骨兩側。
林漢斯跳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光著的腳掌比記憶中小了至少兩號。他踉蹌了兩步,重心完全不同,骨盆變寬之後整個人站的姿勢都被迫改變,腰往內收、屁股往後翹,連膝蓋打直的慣性都不一樣。
他衝進浴室。
鏡子裡的臉讓他徹底僵在原地。
五官是自己的,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巴的線條都跟記憶中吻合——但每一處都被揉得更柔軟。顴骨沒那麼突出,下頜角的線條從方形變成流暢的V字,嘴唇變厚了,顏色從暗沉變成淺粉。頭髮長到肩膀,髮尾散在鎖骨兩側,有些黏在臉頰上,帶著剛睡醒的凌亂。
視線往下移。鎖骨下方,皮膚上浮著一行淡紅色的字,像刺青被燈從皮膚底下打亮,字體工整,顏色淺淺地透在鎖骨和胸口之間。
「林思涵。」
他顫抖著抓住T恤下擺,往上拉。
兩團乳房彈出來的力道讓他倒抽一口氣。白到幾乎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膚,乳暈是淺淺的粉褐色,乳尖因為接觸到冷空氣而瞬間縮緊變硬。腰從胸下就開始往內收,收到肚臍的位置再往外展開髖骨的弧度,小腹平坦卻柔軟,沒有一絲肌肉線條。褲頭卡在髖骨上,再往下是他不敢繼續看的範圍。
他把衣服放下,兩隻手撐在洗手臺邊緣,肩膀在抖。
鏡子裡那個長髮女人也用同樣的姿勢撐著洗手臺,鎖骨下方那行「林思涵」還在發著淡紅色的微光。然後字跡消失,換上另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浮出來,像是在打字機上敲下的訊息。
「距離首次穿越,還有七天。」
林思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張開又閉上。她想說「這不是真的」,但胸口傳來的重量、骨盆的弧度、手指在陶瓷邊緣發抖的觸感,全都在說這是真的。
後頸那塊皮膚又開始發燙。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道微微凸起的印記,形狀像是某種符號,摸不出具體輪廓,只有溫熱的脈搏在指腹下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