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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囚

5 · 白日囚籠

清晨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像一道蒼白的刀刃,橫在他眼皮上。姜宇醒得很早,身體僵硬,小腿以下還是涼的。旅館的床單皺成一團,被汗和體液浸過的部位已經乾了,留下幾圈淡淡的痕跡。他沒有立刻起來,只是躺著,聽窗外高架橋上稀疏的車聲,在腦子裡重播昨晚的片段:鎖扣合上的聲響、皮帶圈住腰胯的觸感、周凱貼在他背後的心跳。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腿間。銀色的環還在那裡,溫涼地含著他,像一句不肯鬆口的承諾。

退房的過程很安靜。他把昨晚穿來的衣服重新套上,白色連衣裙的下襬有些皺,像被誰狠狠揉過。櫃檯小姐沒有看他,只低聲說「稍等一下」,然後列印發票。他站在大廳裡,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件被還原過的物品,從裡到外都帶著別人的指紋。

回到城中村的租屋處,天色已經亮透。他的房間在五樓,沒有電梯,轉角處堆著幾袋沒人收的垃圾。鎖在他上樓時輕輕碰撞著,每一步都往皮膚裡勒。他扶著牆,站在門口喘了一會,才開門進去。

他脫掉衣服,走進浴室。蓮蓬頭的水溫不穩,時冷時熱,像隨便什麼時候會抽走他皮膚上殘留的溫度。他擠了兩下沐浴乳,在鎖具邊緣來回打圈,把它洗乾淨。皮帶更窄的那一道壓痕環在腰間,摸上去有些腫。熱水從胸口流下去的時候,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已經隆起一個隱約的弧線,比上週更明顯。像有誰在他的皮膚下面倒了一小杯水,每一天都多傾斜一點。

出來以後,手機震了一下。他邊擦頭髮邊看,是店長傳來的訊息:臨時排班,今天傍晚六點到十二點。他回了個「好」,把毛巾掛在椅背上,光著身體坐在床邊。才發現胸前的鑰匙換了一條更細的皮繩,深咖啡色,貼著他的皮膚。昨晚周凱走之前,他已經半睡半醒,連什麼時候換的都不知道。他捏住那枚小鑰匙,拇指在齒槽上慢慢磨。

「鎖是你自己選的,不要隨便給別人開。」

他閉上眼睛,又聽見那句話。周凱說的時候很輕,像替他拉上一層薄薄的繭。可那層繭是軟的,也是實的。他低下頭,把鑰匙含進嘴裡,用舌頭壓著那一小片金屬。嘗起來不鹹不苦,像自己的味道。

傍晚的便利商店比白天更暗。日光燈冷白冷白的,把貨架拉得很長。他穿著制服站在收銀機後面,無聊地數著關東煮鍋裡浮動的魚板。來的人不多,下班的上班族,買菸的阿伯,兩個女生結帳時驚呼著說「買一送一」。他的聲音壓得細細的,像往常一樣,不引起注意。臉頰因為下午的睡眠有一點腫,他把口罩稍微拉高一些,只露出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

手機擱在抽屜裡,螢幕被他的指尖點亮。林總那句「你想清楚」還躺在對話框裡,像一小塊冷掉的炭。他來回滑過那個頁面,從字的上方往下拖,反覆三次,又推了回去。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看。他記得每一個字的形狀:你想清楚。方方正正,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標點之外的任何修飾。像林總那個人裹在西裝裡,把自己收得很緊。

門叮咚一響。他鎖了螢幕,站直身體。

一個男人走進來,皮鞋在清潔過的磁磚上發出極輕的響。灰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很淡的威士忌味。姜宇看了一眼那張臉,下巴窄,顴骨低,眼尾細長。比直播間頭像更瘦,更冷。林總。

男人在店裡走了一圈,最後拿了包菸,擺到收銀台上。動作很慢,像在等他先開口。

「一共一百二十五元。」姜宇說。他的聲音啞了一下,尾音破在舌尖。

男人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千元鈔。找完零錢以後,林總沒有急著走。他撕下發票,攤平在掌心,拿筆在背面寫了一串號碼。筆尖刮過那層薄薄的感熱紙,發出沙沙的、像蟲子啃葉子的聲音。

「想清楚就打給我。」林總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沒過他後頸。

他把那張發票推過來,壓著零錢,正好壓在姜宇的指尖上。紙張很薄,帶著一點熱。然後男人走了,皮鞋聲一路消失在自動門外。晚風灌進來,把姜宇額前的碎髮吹了一下。

他低頭看那串手寫的數字,墨跡在發票表面的油光上微微暈開。寫得很快,但每一個圈都完整。他把它夾進收錢盤旁邊的紙張底下,手心貼上去,壓了一會。有種很荒謬的錯覺,好像那張薄薄的紙會自己黏上來,鑽進他的皮膚裡。

「不好意思,我要加熱這個。」

他猛地抬頭,下一個客人已經把一個鮭魚飯糰放在櫃檯上。他低聲說了句抱歉,把飯糰拿去微波。指尖按在數字上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幾乎按不準三十秒。

下班已過十二點。夜裡的巷子很長,電線桿上貼著褪色的搬家公司廣告。他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拖在地上,月光白得像他胸前的鎖。包裡那張發票被折得很小,塞在內層拉鍊的夾縫中。他走得很慢,讓鎖在皮帶裡輕輕碰撞著,提醒自己每一步都有東西縛著。

回到租屋處,他把房門鎖好,坐在床沿,從包裡掏出那張發票。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它只是一張發票。到了夜裡,它卻像一塊沉甸甸的金屬,被他握在手裡。他把那串數字看了幾遍,又把它壓在枕頭下。走到窗邊,放下窗簾,折回來。蹲下身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用雙手把它撫平。

他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記下號碼。一筆一畫,打完之後盯著那排數字,像小時候背課文一樣在心裡默讀。然後他按下刪除,確認刪除,螢幕上跳回空白。他覺得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胸腔裡某個地方像被挖掉一小匙。

他去洗了澡。熱水滑過鎖具的邊緣,帶著皮帶在腰上勒出的紋路發癢。他沒怎麼搓,只讓水沖。閉上眼睛時,耳邊響起周凱昨晚的聲音,還有林總說的「想清楚」。兩個男人的話在牆磚之間碰撞,一個暖,一個冷。他站在中間,被蒸氣裹著,像一尾被拋進水裡的魚。

脫下制服前,他站在鏡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慢慢褪去。鎖露出來,銀色的環像一枚小小的句號,停在他的根部。皮帶細細地繞過腰臀,壓出兩道淡紅。胸前的皮繩短短一截,末端掛著鑰匙。他伸手碰了碰那枚鑰匙,再碰了碰鏡面。他想像鏡子裡的人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他沒有撥號。

他只是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新增聯絡人。在名字那欄,他沒有打林總,只打了「不要打開」。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填進去,像填一道沒有答案的題。存好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很重。

夜色漫長。他躺在床上,螢幕亮著,周凱的對話框遲遲沒有新訊息跳出來。他翻到側面,蜷起身子,讓那條皮帶貼進腰窩。鑰匙垂在胸前,隨呼吸輕輕起伏。他知道自己不會撥出去。今晚不會。可手指還是滑到林總的對話框上,在那句「你想清楚」旁邊停了很久,像在等那四個字自己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