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沙發上起身,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
臉頰還留著剛才那一巴掌的熱辣感,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我走去廚房倒了杯水,仰頭灌下半杯,水滴沿著下巴滑進領口。涼意讓我清醒了一點。
窗外的天色從午後轉成傍晚,橘紅色的光線斜斜照進客廳。我打開冰箱,翻出前天買的便當,拆掉保鮮膜丟進微波爐。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填滿沉默。
吃完便當,我洗了碗。然後去浴室沖了個澡。
水柱打在背上,腰窩那塊五十元硬幣大小的瘀血被熱水沖得微微發脹。我低下頭,看著大腿內側淡紅色的磨擦痕跡,手指輕輕按上去,刺痛感沿著神經竄上來。
這些都是遊戲艙留下的。不是林先生,是仿生手臂、仿生雙腿、仿生肉棒。那些機械裝置按照劇本設定,精準地把我擺弄成各種姿勢,從後面、從前面、側躺、跪姿、懸吊……每一個角度都被填滿過。
我關掉水,裹著浴巾走回客廳。
遊戲艙的待機燈還在閃。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像在跟我眨眼。
我移開視線,撿起沙發上的手機,打開求職網站。酒店的工作辭了測試者的津貼也不算穩定收入。我滑過幾頁職缺:超商店員、行政助理、餐飲外場……薪水都差不多,但要找個時間彈性、能配合測試排程的,就得再挑挑。
我把一間出版社的校對助理職缺存進書籤。
手機螢幕右上角的時鐘顯示七點四十三分。距離上次看時間,只過了四十分鐘。
我又喝了一杯水。
擦乾頭髮,換上棉質睡衣,把冷氣溫度調高一度。我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平板登入測試者論壇。討論區多了幾篇新文章,其中一篇標題寫著「富豪的性奴劇本第四輪心得」,發文者編號033。
我點進去。
內文密密麻麻寫滿註記:第三幕床邊場景的仿生手臂拘束力道過強、第五幕落地窗前的仿生肉棒溫度設定偏低、建議開發組增加玩家生理數據異常時的主動降強度機制。我看到最後一行,033寫了一句話:「林先生的支配設定太真實了第四輪玩到一半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被買下來了。」
我關掉平板。
客廳又回到一片安靜。冷氣的低頻運轉、冰箱的間歇震動、窗外變少了的車流聲。我聽著這些聲音,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
幾分鐘後我睜開眼,抓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新聞臺正在播報颱風路徑預測,女主播用平板的語調念著暴風圈可能影響的時間。畫面切到菜市場,家庭主婦們擠在攤位前搶購青菜。我看了一會,轉到電影臺,一部看過兩遍的警匪片剛演到槍戰場面,男主角從翻倒的車後探出頭開了五槍。
我把音量調小,讓它變成背景音。
接近十點的時候,我開始打哈欠。眼皮沉甸甸的身體慢慢陷進沙發墊裡。腰部的瘀血在換姿勢時牽動了一下,痠軟感從骨盆深處擴散開來。
我決定早點睡。
關掉電視,檢查門窗,最後看了一眼遊戲艙的待機燈——還在均勻地閃著藍光。我伸手把客廳大燈關掉,走進臥室,掀開棉被躺下去。
枕頭有洗衣精的味道。我側躺蜷縮,手掌貼在小腹上,感受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進棉被裡。
閉上眼。睜開眼。又閉上。
翻身的時候扯到腰部的瘀血,悶哼了一聲。房間裡只剩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音。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數自己的呼吸,吸、吐、吸、吐——數到四十七就亂了。
凌晨兩點十六分。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瞇起眼睛。
我索性不睡了。起床煮了熱牛奶,捧著馬克杯坐在沒開燈的客廳裡。遊戲艙的待機燈在黑暗中特別亮,藍色光點穩定地一明一滅。
我喝了一口牛奶。
舌尖燙了一下,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在胃裡聚成一小團暖意。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個人縮進沙發角落,拉起薄毯裹住自己。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遮雨棚上,答答答答答,節奏亂七八糟的。我把毯子拉到肩膀以上,只露出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電視正播著晨間新聞,陽光從窗簾縫隙竄進來,在地上割出幾條亮線。我發現自己維持著昨晚縮在沙發角落的姿勢,脖子有點落枕,轉向左邊的時候喀喀響。
手機顯示八點十二分。
也就是說,距離冷卻結束還有將近四個小時。
我揉著後頸去浴室洗漱,換掉睡衣,穿上運動內衣跟瑜伽褲。在冰箱翻出半條吐司,丟進烤麵包機,趁空檔做了幾個拉伸動作。腰部的瘀血顏色變淡了從青紫色轉成暗紅邊緣泛黃,按下去的痛感也減輕不少。
吐司跳出烤麵包機,我抹了薄薄一層花生醬,配著黑咖啡吃完。
雨在清晨時分就停了窗外是洗過一樣的乾淨天色。我穿上運動鞋,下樓到社區中庭走了幾圈。太陽曬在手臂上,微微發燙。幾個住戶牽著狗經過我側身讓路,對其中一個阿伯點了頭。
繞到第七圈的時候,我停下來。
中庭的雞蛋花樹下落了一地白色花瓣,被雨水打得半透明。我蹲下去撿起一片,花瓣冰涼柔軟,邊緣已經開始枯黃。
我把它放回地上,拍拍手站起來。
回到家,沖了澡,換上乾淨的家居服。遊戲艙的待機燈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
我走過去確認,觸控面板顯示「冷卻完成,可進行遊戲」。我站在面板前,手指懸在半空中,差幾公分就碰到螢幕。
然後我縮回手。
說好給自己三天的。
我轉身走去廚房,從櫃子深處翻出好久沒用的鬆餅機,擦掉灰塵,調好麵糊倒進去。鐵板加熱的香氣很快飄滿整間屋子,翻面的時候有點手忙腳亂,邊緣焦了一小塊。
我把鬆餅疊在盤子裡,淋上蜂蜜,端到客廳茶几上,盤腿坐在地板一口一口吃掉。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書店。出版社校對助理的面試通知還沒來,我卻在語言學習區翻了三本日文教材,最後買了一本N3文法書。結帳的時候店員說會員卡可以打九折,我說沒有會員,她就幫我用她的卡刷,省了二十幾塊。
回家路上繞去超市買了蔬菜跟雞胸肉,晚上自己煮了清淡的火鍋。湯底只放昆布,滾了之後丟進高麗菜、豆腐、金針菇。雞胸肉燙熟撈起來沾柚子醋,咬下去嫩而不柴。
吃完收拾好,躺在沙發上翻那本文法書,看到助詞的用法就開始恍神。
第三天傍晚,我接到悠悠的電話。
她問我要不要去夜市,說東區新開了一攤炭烤雞排很厲害。我想了一下,說好。
我們在夜市入口碰面,她穿著牛仔短褲跟帆布鞋,頭髮染了亞麻色,笑起來露出虎牙。「天啊妳臉色好多了,」她捏我的臉頰,「前幾天跟鬼一樣。」
「那麼誇張。」我拍掉她的手。
「是真的。」悠悠拉著我往人潮裡鑽,經過射氣球、撈金魚、套圈圈的攤位,最後在炭烤雞排的攤子前排了十五分鐘。雞排刷上蜜汁醬,炭火烤得表皮微焦,咬下去肉汁燙舌。
我們坐在路邊的塑膠椅上分食,喝著隔壁攤買的芋頭牛奶。悠悠講她公司新來的業務有多雷,我聽著笑出來好幾次。
夜市人潮散去的時候,悠悠問:「這幾天都沒進遊戲艙?」
「沒有。」我吸光最後一口芋頭牛奶,把杯子放在膝蓋上。「想說休息三天。」
她點點頭,沒追問為什麼。
回家路上經過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啤酒。坐在客廳地板喝完,鋁罐冰涼的水珠滴在大腿上,我把它放在茶几邊緣。
遊戲艙的待機燈是熄的。我沒有走過去確認面板。
洗完澡躺在床上,棉被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今天收進來的時候忘了折,就那樣堆在床尾。
閉上眼。翻身。調整枕頭高度。眼皮沉下來。
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可以進去找林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