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深夜，旺角唐樓的劏房裡只剩螢幕的光。
023癱在摺疊椅上，一條腿掛在扶手外晃，手指在交友軟體上漫無目的地劃。剛才那個假照肥熊放他鴿子，連個訊息都沒傳，他白跑了一趟旺角街市，小腿到現在還有點酸。他「嗤」了一聲，順手把那人的對話框刪掉，拇指繼續往左滑。
螢幕上跳出一張圓臉憨笑的頭像。
023的拇指停在半空。
那張臉說不上帥，但笑得真。不是刻意擠出來的那種，是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自然咧開、連牙肉都露出來的那種。自介只寫了一句——「肥熊，28，想找個聊得來的。」
「聊得來？」023挑眉，心想這年頭誰還在交友軟體上找人聊天。他本來想直接滑走，拇指卻沒動。那張圓臉的笑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想起小時候樓下茶餐廳的老闆，每次見他都多給一顆糖。
他把頭像放大看了看，正準備滑走，對面先傳了訊息過來。
「你155？我鍾意細細粒。」
023盯著那行字，眉毛挑得更高了。他155這件事在個人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但大部分人開口第一句不是「你真係咁矮？」就是「有冇P圖？」這隻肥熊倒是乾脆，直接說鍾意。
「你唔嫌我矮？」023打了過去。
對面回得很快：「矮先好，攬住啱啱好。」
023忍不住「靠」了一聲，嘴角卻有點想往上翹。他換了個姿勢，把腳從扶手上放下來，整個人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隻肥熊要麼是真的很會撩，要麼是真的沒心機。他決定再試一試。
「你咁肥，驚唔驚壓死我？」
發出這句之後，023自己都覺得有點賤。換作平時，這句話夠讓對方惱羞成怒或直接封鎖，但他就是想看看這隻肥熊的反應。
對話框上方顯示「輸入中」，停了一下，又繼續輸入。
「肥有肥好，冬天唔使開暖爐。」
023愣了一秒，然後真的笑出聲來。劏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笑聲在四壁之間彈了兩下才散。他伸手從桌上撈起半涼的咖啡喝了一口，決定繼續聊下去。
這一聊就是兩個小時。
肥熊講話不裝。問他做什麼工作，他老實說自己在果欄搬貨，沒什麼出息，但養得活自己。問他拍過幾次拖，他說兩次，都被人嫌太肥嫌太悶。023本以為這種對話會無聊到爆，結果聊著聊著，他發現自己連今晚被放鳥的事都說了出來。
「佢放你飛機，係佢走寶。」肥熊打了這句，後面還加了一個拍膊頭的貼圖。
023看著那隻圓滾滾的熊貼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但他最沒料到的是接下來這一句。
「你聽日係咪要加班？上次你話每個星期六都要返半日。」
023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確實提過——大概是在聊工作的時候順嘴帶了一句，連他自己都忘記了。這隻肥熊居然記得。
「你記性咁好？」他打了過去，盡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在意。
「你講過嘅嘢我都有記低。」肥熊回得理所當然。
023把手機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發了一會呆。他睡過的肥熊沒有五十也有三十，個個都是約出來、幹完、走人。從來沒有人記得他星期六要加班。從來沒有。
手機又震了。
「你肚唔肚餓？要唔要食宵夜？」
023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他今天晚飯還沒吃，胃空得有點發疼，但平時他不會為了約砲對象說一句「肚餓」就跑出去。太麻煩了。太像拍拖。
他盯著肥熊那句「要唔要食宵夜」，又想起那張笑得露出牙肉的圓臉。
「出嚟食？」他打了三個字，打完之後自己都嚇了一跳。
肥熊秒回：「你想食咩？我帶你去。」
023還沒想好答案，對方又補了一句。
「要唔要我帶杯熱奶茶？」
熱奶茶。
凌晨一點多，這隻肥熊問他要不要帶杯熱奶茶。
023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笑，也知道這種笑很不妙。他是圈內出了名的細細粒鐵1，屌仔無數，從不拖泥帶水。他不應該為了一杯熱奶茶心跳加速。不應該為了一句「你講過嘅嘢我都有記低」就覺得胸口發暖。
他把手機翻回來，打了三個字：「好。奶茶。」
肥熊傳了一個OK的貼圖，接著說：「我而家出門口，旺角街口間便利店等，十五分鐘到。」
023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撥了撥頭髮。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跟平時一樣——清秀帶點痞氣的臉、精瘦的身板、眼神囂張。但他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他今天破例了。不只主動約見，還讓對方帶奶茶。這種事要是傳出去，他那幫波友一定笑到碌地。
他套上一件薄外套，抓起鑰匙和手機，走出劏房。
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又滅，他的腳步聲在窄小的空間裡迴盪。到樓下的鐵閘時，他停了一下，拿出手機再看一眼對話紀錄。從「你155？我鍾意細細粒」到「要唔要我帶杯熱奶茶」，才不過兩個多小時。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鐵閘。
旺角的夜風帶著油煙味和街市的腥氣撲面而來，街燈把長長的影子拖在身後。他往街口便利店的方向走，腳步比平時輕，手指在口袋裡不自覺地轉著鑰匙圈。
腦海裡浮出那張圓臉的笑。
「呢隻熊，唔同。」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嫌棄還是期待。街口便利店的招牌已經看得見了，黃色的光暈在夜色裡暖得像一碗熱湯。他加快腳步，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肥熊傳了一張照片，是便利店的飲料櫃，旁邊伸出一隻圓厚的手，握著一杯熱奶茶。
「買咗啦。等你。」
023盯著那三個字，心跳聲在耳膜裡咚了一下。他把手機貼回胸口，深吸一口夜風，往那盞黃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