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的冷氣低低地響著,像某種遙遠的引擎聲。她沒睡著,只是讓眼皮闔著,意識還浮在棉被粗糙的觸感和他均勻的吐息之間。過了一陣子,她聽見旁邊的人翻了個身,床墊微微下沉。
「還沒睡?」
顧凱辰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她沒睜眼,只輕輕應了一聲。
「睡不著就說話。」他的手掌貼在她腰側,隔著被單慢慢摩挲。「還是要我幫妳想辦法累一點?」
她這下才把眼睛睜開。房裡只留了床頭那盞暖黃的小燈,光線剛好照出他半撐起身子的輪廓。他襯衫已經脫掉了,只剩敞開的領口歪在一邊,胸膛隨著呼吸起伏。
「我……我只是還不習慣。」她小聲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不習慣什麼?」他問,語氣平平的,卻聽得出不是在等一個隨便的答案。
她眨了眨眼,覺得臉又熱起來。
「不習慣……跟老闆睡在同一張床上。」
顧凱辰低低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尾音沉進枕頭裡。
「那妳以後要習慣的事情還很多。」他說著,手指勾住她耳邊一綹捲髮,慢慢繞了一圈。「產假合約簽下去之後,妳跟我出去的機會只會更多。妳以為每次都能自己睡一間?」
她沒接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蓋到下巴。他看著她這個動作,嘴角扯了一下。
「怕我?」他問。
她搖搖頭,搖到一半又停住,像連自己都不確定。
「怕的話剛才就不會抓我抓那麼緊。」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拇指沿著她肩膀那圈齒痕輕輕按下去。
她縮了一下,那個地方還有點腫,碰上去麻麻的。
「那是因為……太痛了。」她說,尾音帶著很淡的委屈。
「我知道。」他竟然沒有反駁,手掌從她肩膀滑下來,貼著她鎖骨下方的肌膚停了一會。「所以現在不碰妳,讓妳休息。」
她偷偷瞄他一眼。顧凱辰的表情在昏黃光線裡看不太清楚,可是那雙藍眼睛正盯著她,像在等她下一句話。
「老闆,你為什麼……」她講到一半又咬住嘴唇。
「為什麼什麼?」他湊近一點,鼻息掃過她的額頭。「話不要說一半。妳不是最會哭嗎?現在倒忍住了。」
她眼眶真的有點濕,可是沒有掉眼淚。她把臉往枕頭裡藏了藏,才悶悶地說:「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方式?」
顧凱辰沉默了一陣。他撐著頭看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在哄一隻縮起來的貓。
「因為妳太乖了。」他終於說。「照正常程序,妳這輩子都不會開口跟我要求任何東西。我只好自己來。」
「我可以自己請假……」
「請什麼假?」他打斷她。「病假?事假?妳戶頭裡有錢撐過一個月不領薪水嗎?」
她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小薰,妳連拒絕我都不會。」他繼續說,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跟她講一個她早就知道卻不敢承認的秘密。「我從頭到尾都沒綁著妳,妳自己躺上來的。」
她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酸澀得說不出話。他想說的是,這一切都是她默許的。而白薰最害怕的是,她沒有辦法反駁。
「我明天……」她轉移話題,聲音啞啞的。「要幾點起來?」
「八點。」他回答。「合約在桌上,妳起來再看。我會先叫早餐,妳要吃什麼?」
她愣了一下。這幾句話太日常了,好像剛才那些尖銳的東西全沒發生過。
「都可以。」她說。
「不可以都可以。」顧凱辰睨她一眼。「中式還西式?豆漿還是咖啡?」
「……豆漿。」她小小聲說。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伸手把床頭燈調暗一半。
「早點睡。明天下午還要跟客戶開會,妳要是沒精神,我就在車上讓妳補眠。」
她閉上眼睛,睫毛還是有點濕。他的手臂又橫回她腰上,這次比剛才收得更緊一些,像要把她整個摟進懷裡。
「老闆。」她忽然開口。
「嗯?」
「你背上那些抓痕……要不要擦藥?」
顧凱辰沒回答,只是把臉埋進她後頸,悶悶地笑。
「妳現在會關心我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每說一個字就帶來一點癢意。「不用擦。留著。」
她縮了縮脖子,可是沒躲開。
「為什麼留著?」她問。
「讓我自己記得,妳不是每次都只會哭。」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抓得挺狠的,小薰。」
她的耳根燙得快燒起來,索性不說話了。他也不再逗她,呼吸慢慢變長,摟著她的力道卻沒有鬆。白薰睜著眼看窗簾縫裡那一線夜色,心想明天還要在同一張床醒來,要穿回套裝,要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可她曉得,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枕邊人低低說了一句。
「產假的事,我不會讓妳吃虧。」
她沒有應聲,只是把臉往他胸口靠了靠。那句話像石頭丟進很靜的水裡,一圈一圈盪開,把她最後一點清醒也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