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清晨六點,莊園還浸在薄霧裡,整座別墅安靜得像在憋著一口氣。
顧凱辰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十指交握抵在額前。他身上的襯衫還是昨天那件,袖口解開了,領帶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鎖骨下方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過的皮膚。他沒有睡,連闔眼的片刻都沒有。床頭燈的暖黃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眼下的青色陰影照得一清二楚。
白薰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是一點極細微的顫動,像蝴蝶翅膀在破繭前的最後一次掙扎。顧凱辰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抬起頭,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撞上茶几邊角,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薰兒。」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
床上的人沒有立刻睜眼。白薰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鎖骨下方那片蛛網狀的紅痕從睡裙領口蔓延出來,爬過人字骨,隱沒在鎖骨凹陷的陰影裡。三條狐尾軟軟地垂在床沿外側,尾尖那一截白得像落了一層霜。
玄青從床尾繞過來,伸手指尖輕按在白薰腕間。青色靈力一閃,她閉眼感知了一息,隨即睜開,回頭對柳凝霜說:「醒了。」
柳凝霜靠在窗邊的牆上,雙臂環胸,聞聲立刻鬆開手走過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想起什麼似的抿緊嘴唇,把位置讓給顧凱辰。
白薰睜開眼睛。
她那雙粉色的瞳孔裡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焦距散了好幾秒才慢慢聚攏,對上顧凱辰的臉。她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氣音多於聲音的字:「……凱辰。」
顧凱辰單膝跪上床沿,一隻手託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整個包在掌心裡,指腹摩挲過她冰涼的指節,力道卻輕得像在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我在。」他把她的手貼到自己臉側,讓她摸到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鬍渣,「妳感覺怎麼樣?痛不痛?」
白薰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慢慢地掃過床尾的玄青,又掃過站在窗邊的柳凝霜,最後低頭看向自己的狐尾。她看見了尾巴上那片白。她的手在顧凱辰掌心裡縮了一下。
「……還沒好嗎?」她輕聲問,語氣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天真,像是隻要問得輕一點,答案就不會太糟。
玄青沒有騙她。「沒有。」她說,聲音比平時沉得多,少了那股輕佻的調笑,多了一層白薰從沒在師父身上聽過的沉重,「比昨晚更嚴重。」
白薰咬住下唇。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那圈紅色從眼角一路漫到眼尾,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裡面燙過。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的時候鎖骨那片紅痕跟著繃緊,她痛得吸了一口涼氣,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顧凱辰的衣袖。
「師父,」她把頭轉向玄青,聲音在發抖,「我會不會……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玄青沒答。她垂下眼簾,手裡拂塵的銀絲輕輕晃了一下。
「玄青。」顧凱辰開口了。他沒有回頭看她,視線還黏在白薰臉上,但語氣已經從剛才對白薰的輕柔變成了另一種質地——更硬、更冷,像刀刃貼著皮膚的背面。「妳剛才說鎖死,鎖死總有個來處。那東西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怎麼解——妳要給我答案。」
玄青靜了一瞬,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不是覺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無可奈何的哼笑。「顧凱辰,你真的很會問問題。」她抬起頭,眼底青光流轉,「你問的都是我答不出來的問題。」
「那就找辦法答。」
玄青看著他。這個男人跪在床上,一隻手託著白薰的後頸,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襯衫皺巴巴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種在董事會上拍桌子定案的語氣——沒有迴旋餘地,不接受「不可能」三個字。
「有辦法。」玄青說,「但不是解,是查。」
「什麼辦法?」
「追溯。」玄青把拂塵換到左手,右手五指微張,青色靈力從指尖滲出,像煙又像水,在她掌心盤旋,「從她的血印進去,順著靈脈往上追,看看那道外力究竟是誰留下的、什麼時候留下的。如果能追溯到源頭,也許有破解的線索。」
「也許?」顧凱辰的語氣冷了一度。
玄青對上他的目光,沒有退。「我說過了,能試到什麼程度,我不保證。」她頓了頓,「但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顧凱辰的下顎線咬緊了,咬到太陽穴的青筋都浮起來。
白薰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輕輕蓋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只能蓋住他半個手背,但她就那樣按著,指尖涼涼的,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花。
「讓師父試。」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抖,「我想知道。凱辰,我想知道是誰把我鎖死的——我想知道我是怎麼來的。」
最後那五個字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她在說出口之前,已經在心裡把每個字都翻來覆去想過了很多遍。
顧凱辰看著她。半晌,他低下頭,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拇指在她眉心上輕輕蹭了一下。「好。」他說。然後轉頭看向玄青,那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做。」
玄青點頭,拂塵一揮,床尾的空氣盪開一圈淡青色的漣漪。柳凝霜不用她吩咐,已經快步走到門邊,反手把主臥的門鎖上,然後轉身背靠門板,一手按在腰間劍柄上,眼神銳利地掃過整個房間。
「過程裡不能被打斷。」柳凝霜說,聲音壓得很低,「師父,我守著。」
玄青沒答話。她走到床頭,低頭看了白薰一眼。白薰仰著臉看她,粉色的眼睛裡有懼意也有倔強,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像一隻明知道要挨針還是把爪子伸出來的小動物。
「薰兒,」玄青的聲音軟了一瞬,只是一瞬,「會痛。」
「我知道。」白薰說,「我不怕。」
玄青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有點苦,然後她收起所有表情,閉眼,雙手結印。
這一次的印比剛才更複雜。她十指翻飛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青色靈力在她指間流轉、交疊、凝結,發出低頻的嗡鳴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古鐘。床頭燈開始閃爍,光線明滅不定,連窗簾外的天光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房間裡越來越暗。
顧凱辰握著白薰的手沒鬆開。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玄青結印到第三重的時候開始抖,指尖掐進他的虎口,指甲陷進去,掐出了五個淺淺的月牙印。她沒有叫,但他能看到她鎖骨那片紅痕正在發光——不是靈力爆發時的那種金色,而是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像餘燼將熄時的顏色。
玄青併指點下,指尖精準地落在白薰鎖骨上那處淡金色的淺痕上。
青與紅交撞。
白薰的身體猛然弓起。她的背脊離開床面好幾寸,鎖骨下的血印裂開一條細縫,不是滲血,而是從裡面透出一道極細極亮的金色光線,筆直地射向天花板。三條狐尾同時炸開,尾尖那一截白色的毛根根豎立,像被靜電打到。
然後,那道金光在天花板上盪開,變成一幅畫面。
畫面是晃動的,像手持攝影機拍出來的東西,視角很低,從地面往上仰。畫面裡有一間實驗室——鋼鐵桌面、監控儀器、束具,牆上掛著顧氏集團七年前的舊版標誌。螢幕右側有一個透明的水槽,裡面灌滿了淡藍色的液體,液體裡浮著一具軀體。
一具狐妖的軀體。
那狐妖閉著眼,啡色的波浪卷髮在水中散開,三條尾巴軟垂在身後,鎖骨下方——就在同一個位置——有一枚淡金色的三尾纏結圖案。她長得跟白薰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那是……」柳凝霜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破了音,「那是師妹的原身?」
玄青沒答。她額上的汗越流越多,指尖顫著,但那道金光沒有斷。
畫面裡,實驗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
阿璃。
她穿著白色的實驗袍,長髮束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火,是一種燒到極致之後只剩下光的火。她走到水槽前,低頭看了那具軀體很久,久到畫面都像要凝固了。然後她伸出手,手掌貼在水槽的玻璃面上,嘴唇翕動,說了什麼。
沒有聲音,但唇語很清楚:「對不起。」
她轉身走向實驗臺,拿起一柄短刃,在自己的左腕上劃了一道。血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濃得像融化的金子,從她腕間流出,落入實驗臺上的陣法中心。陣法亮起來,亮到整個畫面都在發白,然後那道金光從陣法裡射出,打進水槽,打進那具軀體的胸口。
畫面在這裡碎掉了。
不是中斷,是碎掉,像一面鏡子被人從裡面敲裂,裂痕蛛網般蔓開,然後一整片一整片地片地剝落。剝落之後露出底下的另一層畫面——更短、更碎、像被人胡亂剪接過的記憶片斷。
一個陣法在莊園後山發光。阿璃站在陣法中央,身體在燃燒,火焰從她腳底燒起來,一路燒過腰、背、胸口,燒到她臉上。她在笑,眼淚被火焰蒸成白霧,嘴唇在動,說的是同一句話:「替我照顧他。」
畫面再碎,又跳到另一個片斷。
一雙蒼白的手從陣法餘燼中撿起一團淡金色的光。那團光顫巍巍地凝聚成形,變成一隻很小的狐妖虛影——三尾,啡色卷髮,正是白薰現在的模樣。那雙手把她托起來,放進一個早就備好的人形容器裡。容器浸在淡藍色液體中,鎖骨下三尾圖案亮了一下,然後暗淡。
最後一個畫面。
阿璃躺在實驗臺上,半身燒焦,一隻手垂在臺沿,手指還捏著那張泛黃的紙條。她偏過頭,看向水槽裡那具正在緩慢甦醒的身軀,嘴唇最後一次翕動。
「若她醒來——告訴她,」她的唇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凝固在畫面裡,「對不起。」
金光滅了。
天花板恢復成一片冰冷的白。玄青踉蹌退後兩步,拂塵撐在地上才沒倒下,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滲出一線血絲。柳凝霜衝過去扶住她,她的手指還在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房間裡很靜。
然後白薰動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像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被人灌了鉛。顧凱辰要扶她,她的手從他掌心裡滑出去,滑得很快,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她坐在床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鎖骨下那片紅痕,看著自己三條狐尾上那片白。
「所以,」她說,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是阿璃製造的容器。」
顧凱辰的臉色變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被她側身躲開。
「薰兒——」
「她做了一個容器,把異世界的狐妖靈魂塞進去,讓容器活過來。」白薰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像背書一樣把剛才看到的東西一條一條捋出來,「那容器的身體是她準備的,靈魂是她召來的,我從頭到尾不是什麼轉生,我只是一個——」她停住了,喉嚨滾了一下,那個字卡在喉嚨口,最後還是被她硬生吐出來:「替身。」
「白薰。」顧凱辰叫了她的全名。他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底層轟出來的悶冒。
白薰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裡現在沒有淚,什麼都沒有,空得像兩口枯井。「你知道嗎?」她問他,「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阿璃做過這個實驗?」
顧凱辰的下顎咬死了。他沉默的時間很短,可能只有兩秒,但那兩秒在白薰眼裡被拉到無限長。
「知道。」他說,「我知道她做過妖力移轉實驗,但我不知道實驗對象是妳,不知道她用了一具跟你一模一樣的身軀。」他蹲下去,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撐在她膝蓋兩側的床沿上,仰著頭看她。他眼睛裡的血絲紅得快要滴血,但眼神沒躲,一毫米都沒躲。「薰兒,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的話會怎樣?」白薰打斷他,聲音終於開始抖了,「會阻止她?會早點告訴我?還是——」她咬住嘴唇,咬到嘴唇發白,「還是你從頭到尾錄取我、靠近我,就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因為我是她留下的容器?」
最後這句話不是說出來的,是碎掉的。一個字一個字,像被人從喉嚨裡挖出來丟在地上。
顧凱辰站起來。他握著她的肩膀,力道不輕,把她整個人固定在自己面前,逼她看著他的眼睛。
「錄取妳,是因為妳像她。」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留下妳,是因為妳是妳。」他頓了一瞬,「愛上妳,跟阿璃沒有半點關係。」
白薰看著他。她看進他的眼睛裡,看得很深,像想從那裡面找出一絲心虛或閃躲。她沒找到。顧凱辰這輩子大概都沒跟人心虛過。
但她還是哭了。
眼淚不是慢慢流出來的,是突然之簡像決堤一樣衝出來,啪嗒啪嗒砸在他握著她肩膀的手背上。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嘴張著,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響,只有淚水一直掉、一直掉,掉到他手背全濕了。
「所以我連活著,」她說,聲音碎成了渣,「都是別人的選擇。」
「薰兒!」
「我不是自己跑進那個身體裡的,不是轉生轉錯的,不是意外穿越的——是她挑的,是她挑了我,把我塞進去,讓我活過來,讓我來這個世界——」她喘不上氣了,胸口那一片紅痕在劇烈起伏下越發鮮紅,「讓我來照顧你——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個被她寫好的劇本,從頭到尾都不是我自己——」
「白薰!」
顧凱辰吼出來的聲音把窗簾震得嗡嗡響。他從來沒用這種音量對她說過話,一次都沒有。白薰被吼得縮了一下,肩膀在他掌心裡一抖,像被驚到的小獸。
他立刻鬆了力道,兩隻手改捧住她的臉,拇趾抹掉她眼角的淚,力道粗魯但動作很輕。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呼吸全部交纏在一起。
「我不管妳是怎麼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到幾乎像耳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容器也好,替身也好,誰的實驗也好——我不在乎。」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一下,「我只知道一件事,妳現在在這裡,在我們的床上,在我面前,在哭。」
白薰的睫毛上掛著淚珠,抖得像風裡的蛛絲。
「阿璃給了我一條命,七年前。」顧凱辰繼續說,額頭沒退開,眼睛沒閉,「她把她的命換了我的命。我很感激她,到現在都是,這輩子都是。」他頓住,喉結滾了一下,「但她做的事——把妳從異世界拉到這具身體裡,這件事她沒有問過妳。她欠妳一個道歉。」
白薰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但她沒有再躲。她看著他,那雙粉色的眼睛在淚水後面亮得驚人。
「可是薰兒,」顧凱辰的聲音軟下來,軟到只剩下氣息,「妳現在活著,妳在我面前活著,這件事本身——不是她給的,是妳給我的。」
白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顫巍巍地摸上他的臉。他的鬍渣扎手,眼睛紅得像燒了整夜的火,襯衫皺成一團,哪還有半點總裁的樣子。她摸到他眼角,那裡是濕的。
白薰愣住。
顧凱辰哭了。
不是聲淚俱下的那種哭法,他只是眼角滲出了兩行淺淺的水痕,滑過鼻翼,隱沒在嘴邊。他甚至沒有皺眉,表情還是那張冷硬的臉,但眼淚就是掉下來了,像冰面底下裂開的第一道縫。
白薰看著那兩行淚,忽然不哭了。她自己的眼淚還沒乾,但她不哭了。她兩隻手都捧上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把那兩道濕痕抹開。
「凱辰。」她叫他,聲音啞啞的,但比剛才穩了很多。
他握住她在他臉上的手,轉頭在她掌心裡親了一下。
「我去拿一樣東西。」他啞著嗓子說,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向衣帽間深處的保險箱。
白薰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出現。他手裡多了一本厚厚的牛皮封筆記本,邊角磨得發白,側邊貼著好幾張褪色的標籤貼紙。她把那東西接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但動作很穩。
筆記本封面用細字筆寫著一行字:「妖力移轉實驗——第一階段。」底下簽著阿璃的名字,字跡清秀但歪斜,像寫字的人手不太穩。
白薰一頁一頁地翻。
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很久。實驗數據、靈力波動圖、陣法構築圖、失敗紀錄……她看不太懂,但每一個字她都在看。她翻到中段的時候,看到一頁寫著「異世靈魂召喚理論」,底下有一行小字,被螢光筆畫了又畫,墨水已經暈開了:「必須找到與原身靈脈頻率完全匹配的靈魂,否則容器排斥——」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沒挑錯。」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顧凱辰站在她面前,沒出聲。
她又往後翻,翻過好幾頁空白的數據格子,翻過幾張手繪陣法草圖,最後翻到筆記本的最末一頁。
那一頁上沒有數據,沒有陣法,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跡很淡,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上去的。字跡不是清秀的那種——是抖的,歪的,每一筆都像筆要從手指間滑出去。
「若她醒來,告訴她——對不起。」
沒有句號。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字的人再也握不住筆。
白薰低頭看著那行字。她的眼淚滴下去,正好落在「對不起」三個字上,藍色的墨水被淚水氳開,慢慢染成一朵模糊的淺藍色花。
她抬起頭。淚水糊了她一整臉,睫毛黏成幾縷,鼻尖紅通通的。她看向顧凱辰,嘴唇抖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破碎到幾乎聽不出原樣的話。
「所以我連活著——都是別人的選擇。」
顧凱辰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把那本筆記輕輕抽走放在一旁,然後把她顫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著那件皺巴巴的襯衫,他的心跳撞在她掌心裡,又快又沉,一下一下的,像在說——在這裡,妳在這裡。
白薰的手指蜷起來,攥住了他的襯衫前襟,攥得指節發白。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終於哭出了聲音,悶悶的,像一隻被困了很久的幼獸終於找到了可以出聲的洞口。
玄青靠在門邊,閉上了眼。柳凝霜站在她身旁,低著頭,一隻手緊緊握著師父的手臂,沒有說話。
窗外,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