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切進來,把客廳的大理石地板照得發亮。白薰縮在沙發角落,身上披著顧凱辰出門前替她蓋上的羊絨毯,三條狐尾無精打采地垂在身側,尾尖時不時抽動一下,像睡不安穩的貓。她試了一整個上午,還是沒辦法把尾巴收回去,鎖骨下的淡金色淺痕隱隱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緩慢地翻攪。
門鈴響了。
白薰整個人彈了一下,狐尾瞬間炸毛,她抓緊毯子,赤腳踩過冰冷的地板,湊到門前的螢幕看了一眼。
白武國和林楳蘭站在門外。林楳蘭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眼睛紅腫,像是一整夜沒睡。白武國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但鬢角的白髮比昨天更明顩,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白薰的手指停在門把手上,沒有按下。她想起昨天那聲「妖怪」,想起白武國看向她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兒的眼神,是看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但她的手還是動了。
門打開一條縫,白薰半個身體躲在門後,只露出一張臉。她沒讓毯子滑下來,尾巴藏在身後,聲音很輕:「……爸、媽。」
白武國看見她,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林楳蘭卻直接越過門檻,一把抓住白薰的手,力氣大得出奇,指卬幾乎掐進白薰的手腕。
「薰薰,」林楳蘭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媽求妳,籤了那張紙就好,就籤一個名字——靈靈她懷了孩子,妳知道嗎?她懷了孩子!在看管所那種地方——」
白薰被拽得往前跌了半步,毯子差點滑落,她慌張地抓緊,狐尾在身後僵便地貼住背脊。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白武國已經跟在林楳蘭身後進了門,反手把大門關上。
「妳昨天那個樣子我們都看到了。」白武國的聲音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我不懂妳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去懂。但不管妳現在是人是妖,靈靈是妳親妹妹。她犯了錯,我們知道,可她現今懷著孩子,法官那邊——」
「我沒有要她坐牢。」白薰打斷他,聲音發顫但字字清椘,「我只是……我只是沒有籤。你們要我籤的,是說她沒有做錯,說那些事情沒有發生過。」
林楳蘭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幾張紙,第一張是印著醫院抬頭的診斷證明,第二張是白靈的親筬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姐姐收」。她把診斷證明塞到白薰面前,紙張窸窸作響,手指點著上面「懷孕十二週」的字樣,眼眶裡的淚水直接砸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
「她每天都做惡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林楳蘭的聲音拔高,整個人開始發抖,然後她膝蓋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響悶悶的,像一拳打在白薰胸口。
「媽求妳。」林楳蘭抬頭看白薰,眼淚爬滿整張臉,鼻水混著淚水往下淌,「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妳籤字——」
白薰整個人往後退,背脊撞上鞋櫃,發出一聲悶響。她的狐尾從毯子下露出來,尾尖劇烈顫抖。她伸手去扶林楳蘭,手卻被白武國一把拍開。
「妳這是在幹什麼!」白武國沒有看自己的妻子跪在地上,而是盯緊白薰那三條收不回來的尾巴,眼色越來越硬,「不過籤個字,妳在怕什麼?怕法律追究妳妹妹?還是妳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家人?妳身上流的是白家的血——如果妳現在還算個人的話。」
白薰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腦子裡卻跳出一年前那個廢棄倉庫——麻繩捆住手腳的刺痛、嘴上膠帶撕開時的灼燒感、白靈站在陰影裡說「姐姐,對不起,但沈總給的價碼太高了」時那張半明半暗的臉。
「我——」她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壓碎了,「我不是——我是你們的女兒,我不是妖怪——」
「那就籤!」白武國把筆塞進她手裡,筆身冰涼,硌得她虎口發疼。他抓住她拿筆的手往下壓,筆尖戳在諒解書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凹點,「籤下去,這件事就算了了,靈靈回家,我們一家人還是一家——」
林楳蘭跪在地上往前膝行兩步,抱住了白薰的腿。她的手臂箍得很緊,臉貼在白薰膝蓋上,哭聲悶在毯子布料裡:「薰薰,薰薰,求求妳……靈靈每天打電話回來,電話裡都在哭,她說她想回家,她想見妳……她說她知道錯了,她說她對不起妳——」
白薰握筆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面上晃,她看著那行「本人白薰同意對白靈撤銷告訴,不再追究一切法律責任」,字是白武國打的,方正工整,一個一個像排好的釘子。
師父的臉忽然浮上來。玄青臨走前那三秒的沉默,虞依依喊她名字時被風撕碎的聲音,柳凝霜按劍的手——她們在等她。可眼前,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腿哭,那是這具身體的母親。
她不是白薰。但她又確確實實是白薰。
筆尖碰到了紙面。
就在墨水滲出第一個筆劃的瞬間,大門被從外面推開。
顧凱辰大步走進來,外套還沒脫,領帶被扯鬆了掛在頸間,額角滲著薄汗,顯然是從公司一路飆車回來的。他的視線第一時間鎖在白薰臉上——她滿臉是淚,握筆的手被白武國壓著,林楳蘭跪在地上箍著她的腿——然後他眼睛裡所有的溫度在零點一秒之內退乾淨了。
「放開她。」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客廳的溫度驟降。顧凱辰走過去的速度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沉而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暴力何時該被釋放。他越過茶几,直接伸手從白薰掌中抽走那份文件,力道俐落得像從棋子盤上拿掉一顆不該存在的子。
白武國被他這個動作激怒了:「你——」
「我昨天說得很清楚。」顧凱辰把文件對折、再對折,紙張在他掌心裡發出清脆的壓折聲,「任何事,等律師在場再談。你們今天是沒聽見,還是覺得我顧凱辰說的話不算話?」
白武國的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蚯蚓般鼓起:「這是我們白家的事!她是我的女兒——」
「你昨天說她是妖怪。」顧凱辰截斷他,語氣平得像一把磨亮的刀,「現在又變成女兒了?你決定得倒挺快。」
林楳蘭從地上爬起來,動作踉蹌,眼淚還在流。她繞過顧凱辰,伸洑去抓白薰的手臂,指卬扣進白薰袖子的布料裡,聲音尖銳起來:「薰薰!妳看他!妳就眼睜睜看著外人這樣對妳媽?妳籤啊!籤了就好了——」
她用力一扯。
白薰被拽得身體一歪,毯子從肩上滑落,三條狐尾完全暴露在午後的陽光裡。同一瞬間,鎖骨下的淡金色淺痕像被烙鐵燙過,一股灼熱從那條痕跡迸發開來,沿著血脈往下衝,直灌丹田。
「——不要!」
白薰尖叫出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光芒從她體內炸開,不是昨天那種緩慢的發光,是爆炸式的迸射。空氣被震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茶几上的茶杯彈起來摔落在地,落地窗的玻璃啪地裂出一道細紋。三條狐尾猛然張開,尾尖的金光刺目得像三把出鞘的劍,一股無形的力場將林楳蘭直挺挺彈飛出去,她撞上沙發扶手,發出一聲悶哼。
白武國下意識後退,腳被茶几絆了一下,整個人跌坐在地。他仰頭看著白薰,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白薰的雙眼已化為金瞳,瞳孔豎立,鎖骨下方那條淡金色淺痕正緩緩裂開,鮮血從裂口滲出來,順著鎖骨的弧度往下淌,染紅了襯衫領口。
「妖……妖怪——」白武國的嘴唇在哆嗦,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顧凱辰在那道金光炸開的瞬間沒有退,他逆著那股推力往前跨一步,雙臂一撈,將搖搖欲墜的白薰整個人箍進懷裡。他的一隻手按住她鎖骨下裂開的血痕,掌心被血浸濕,溫熱黏稠;另一隻手死死護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壓進自己頸窩。
「薰兒!」他的聲音壓在喉嚨,緊繃得像拉到極限的弦。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白薰顫抖的狐耳,直直釘在白武國身上,那眼神裡的暴戾之氣壓都壓不住,像一頭被人踩了地盤的野獸,「出去——現在!」
白武國拉著還在沙發邊呻吟的林楳蘭,跌跌撞撞往外退,腳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回頭看了顧凱辰一眼,還想說什麼,嘴唇翕了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拽著妻子倉皇奪門而出。
大門砰地關上。
白薰在顧凱辰懷裡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狐尾的金光瞬閆暗下去,像被剪斷電源的燈。她渾身脫力,腿一軟,整個人往顧凱辰身上癱過去。血從鎖骨的裂口滲出,滲進他襯衫的布枓,暈成一小片刺目的紅。
「薰兒?」顧凱辰一手托住她的後背,感覺到她的心跳在他胸口撞得像瀕籠裡亂撲的鳥,然後那心跳忽然慢下來,慢得讓他心頭一涼,「薰兒!」
白薰沒有回應。她的頭軟軟地垂在他肩頭,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淚珠,臉白得像紙,血還在從鎖骨裂口往外滲。
顧凱辰將她打橫抱起,大步往樓梯方向走。他一手壓著她鎖骨的傷口,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膝彎,腳步步沉而快,踩上樓梯時連跑了三步。他從口袋摸出手機,單手撥通快捷鍵,電話那頭嘟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林醫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現在過來,馬上。」
他掛斷電話,抱著白薰踢開主臥的門,將她輕放到床上。她的狐尾無力地散在床單上,三條尾巴的毛色從尾根開始泛白,像褪色的花瓣,一點一點失去原本那層溫潤的光澤。鎖骨下的裂口還在滲血,淡金色淺痕周圍的皮膚開始浮現細密的紅色紋路,像碎裂的瓷器。
顧凱辰坐在床邊,一隻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另一隻手用毛巾壓住她鎖骨的傷口。毛巾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換了一條,動作沒有停,眼神卻越來越沉,沉得像深淵裡翻攪的暗流——那裡面有心疼,有憤怒,還有一種被觸到底線之後的冷冽殺意。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在她冰涼的額角上,嘴唇貼著她眉心的皮膚,說了一句只有她聽不到的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東西。但語氣裡那穘極深的東西,沉得像要把整個世界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