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山邊莊園還籠罩在薄霧裡,主臥室的落地窗透進灰藍色的微光。白薰在顧凱辰懷中醒來,後腦勺枕著他結實的手臂,背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她眨眨眼,狐耳從蓬鬆的啡色捲髮裡彈出來,輕輕抖了抖,掃過他的下巴。
顧凱辰沒睜眼,手臂卻收緊了,將她往懷裡按了按,低沉的聲音帶著睡意:「再睡一下。」
「我睡不著了啦。」白薰小聲嘟囔,身子卻乖乖縮在他懷裡沒動。鎖骨下的淡金色淺痕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感,像有人拿溫熱的指尖按在那裡。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三尾纏結的圖案平滑如常,但那溫度卻一直在,不痛,卻讓她有些在意。
她輕輕掙開顧凱辰的懷抱,赤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套上掛在床尾的絲質睡袍。狐狸尾巴在身後晃了晃,三條蓬鬆的尾尖掃過床單,顧凱辰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白薰下樓到開放式廚房,從櫸木架上取下白瓷茶壺,正準備泡一壺熱茶,玄關的對講機忽然響了。她按下通話鍵,螢幕上出現門房老陳的臉。
「白小姐,打擾了。」老陳的聲音有些猶豫,「門口有一對夫婦,自稱是白武國先生和林梅蘭女士,說是……您的父母,想見您。」
白薰手上的茶匙掉在流理臺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她愣了好幾秒,才開口:「請、請他們在會客室稍等,我馬上過去。」
切斷通話後,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原身的父母——白靈的父親和母親——來了。她其實早有心理準備,顧凱辰的律師團隊提過,白家一直想約她見面談諒解書的事,只是沒想到他們會直接找上門。
白薰換上一件米白色的連身裙,將狐耳和尾巴收好,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少女膚白如瓷,粉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安。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小聲對自己說:「沒事的,只是說幾句話而已。」
會客室在莊園一樓的東側,是一間獨立的接待廳,落地窗外連著玫瑰花園。白薰推門進去時,白武國和林梅蘭已經坐在米色沙發上。老陳給他們倒了茶,但兩人都沒動。
白武國比白薰想像中更憔悴。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鬢角的斑白比檔案照片上更多,眼下的青黑很重,整個人的精氣神像被抽走了大半。林梅蘭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盒包裝樸素的禮物,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薰薰——」林梅蘭一看見她就站起來,聲音哽咽,「媽好想妳,妳怎麼都不回家看看?」
白薰僵在原地。她不是真正的白薰,對這兩個人沒有任何記憶,但身體的反應卻很誠實——胸口發緊,鼻頭微酸,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輕輕扯了一下。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您、您們請坐。」
她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
白武國清了清喉嚨,聲音沙啞:「薰薰,爸爸知道妳受了很多委屈,我們——我們對不起妳。」他頓了頓,拳頭在膝上握緊,「但靈靈她……她也是妳妹妹。她現在被羈押在看守所,肚子裡還有孩子,情緒很不穩定,好幾次差點……差點想不開。」
林梅蘭將牛皮紙信封推到茶几上,手指顫抖著抽出裡面的文件。「這是諒解書,律師說只要妳簽了,法院那邊會從輕處理。薰薰,媽求妳——靈靈她真的知道錯了,她還年輕,不能就這樣毀了一輩子。」
白薰看著那份文件,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文她看不太懂,但最下方空白處,白靈的簽名已經簽好了,字跡歪歪扭扭,旁邊還有一小塊水漬乾涸的痕跡——不知道是眼淚還是什麼。
林梅蘭又將那盒禮物往前推了推,拆開包裝紙,裡面是一條手工織的羊絨圍巾,淡粉色,針腳細密。「這是靈靈在裡面親手織的,她說……她說姊姊以前最喜歡這個顏色。」
白薰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著那條圍巾,又看看面前兩張疲憊而期盼的臉,忽然覺得胸口那股酸澀感更強烈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還沒出口,身後的門就被推開了。
「什麼事這麼早。」
顧凱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冷淡得像冬天的鐵。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長袖,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黑髮微亂,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但他的眼神一點睡意都沒有,銳利地掃過茶几上的文件和禮物,然後落在白武國夫婦身上。
白武國下意識站了起來。他在新聞上看過這個男人,顧氏集團的掌權者,身家千億,手段狠辣,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光是身高就壓了他半個頭。
「顧、顧先生——」白武國試圖擠出一個客套的笑容,「我們只是來看看薰薰,聊些家事。」
「家事。」顧凱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走到白薰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姿態自然而強勢,「一年前你們的另一個女兒綁架我的秘書,現在你們帶著諒解書上門,這叫家事?」
林梅蘭的臉刷地白了。她慌張地看向白薰:「薰薰,媽不是那個意思——靈靈的事是靈靈的錯,我們承認,但她已經付出代價了,妳能不能看在姊妹一場的份上——」
「這件事應該由律師處理。」顧凱辰打斷她,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私下簽署諒解書,對案件沒有任何正面幫助,只會讓對方律師有操作空間。如果你們真的為白靈著想,就透過正式法律管道溝通。」
白武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握得更緊了,但對上顧凱辰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白薰夾在中間,心跳得又快又亂。她看著林梅蘭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看著白武國疲憊到極點的臉,又感覺到顧凱辰搭在她肩上的手——那隻手很穩,卻也箍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一樣。鎖骨下的灼熱感忽然變得強烈起來,不再是溫熱的指尖,而是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皮膚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體內的靈力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不受控制地從丹田深處翻湧上來。裙擺下傳來熟悉的拉扯感——三條狐尾在她來得及壓制之前,就這麼直接顯形了。
蓬鬆的啡色尾巴從裙底探出來,尾尖的金色光芒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白薰驚慌地抓住茶几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拼命想把它們收回去,但靈力像脫韁的野馬,根本不聽使喚。
「薰薰——妳、妳後面那是——」林梅蘭瞪大眼睛,整個人往後縮進沙發裡,臉上血色盡失。
白武國的反應更激烈。他直接站起來倒退兩步,撞翻了旁邊的立燈,燈罩砸在地上發出悶響。他指著白薰身後那三條搖曳的狐尾,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妖怪——」
這個詞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白薰胸口。
她不是妖怪——她想這樣喊,但喉嚨像被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音。眼眶瞬間燙得厲害,視線模糊成一片,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然後她被拉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顧凱辰一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像一面牆,將她整個人擋在身後。他一隻手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另一隻手扯過沙發上的毛毯,刷地展開,嚴嚴實實地裹住她身後那三條還在顫抖的狐尾。動作又快又準,從白武國夫婦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顧凱辰將白薰攬在懷中,毛毯垂落下來,什麼異常都被遮住了。
「夠了。」顧凱辰的聲音冷到極點,每個字都像從冰層底下擠出來的,「老陳,送客。」
他低頭看了白薰一眼——她縮在他懷裡,全身都在發抖,眼眶紅得像兔子,下唇咬得快要滲血。他眼底的冰冷裂開一道縫,語氣軟了幾分,嘴唇貼著她的狐耳低聲說:「沒事了,薰兒,我在。」
白武國還想說什麼,但老陳已經走進來,面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林梅蘭拉著丈夫的手臂,滿臉驚恐地往門口退,臨走前回頭看了白薰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會客室的門關上了。
白薰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地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顧凱辰的衣襟上。她揪著他的衣服,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凱辰……他們說我是妖怪……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顧凱辰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篤定,「妳不是。」
毛毯底下,三條狐尾無力地垂著,尾尖的金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鎖骨下的淡金色淺痕還在發燙,像在提醒她——她的秘密藏不住了,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將不一樣。
窗外,晨霧散了,玫瑰園裡的第一縷陽光落在花瓣上,卻照不進會客室裡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