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林可没有回办公室。
顾言深在楼梯间抽了三根烟。消防通道的白墙被日光灯管照得惨白,他把烟蒂碾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看着最后一缕青烟被抽风机卷走。西裤膝盖处的褶皱还没有完全抚平,他低头拍了拍,拍不掉。那块布料像是记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恢复原样。
他开车回家,在第三个路口打了转向灯,然后在第四个路口关掉了导航。
迈巴赫拐进那条窄巷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下来。路边的苍蝇馆子亮起红底的LED招牌,烧烤摊的油烟穿过半开的车窗钻进车里。他在巷口熄了火,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降下一半,看着对面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他知道,但他还没准备好承认。
单元门推开,有人走出来。不是林可。他又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烧。烟灰落在大腿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拍。
第四根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单元门又开了。
林可穿着那件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两罐啤酒和一包薯片的轮廓。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耳朵后面,嘴上叼着一根棒棒糖。她看见那辆迈巴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车头的时候用手指敲了敲引擎盖。
“熄火。浪费油。”
顾言深推开车门,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西装革履,站在这个连路灯都在闪烁的老巷子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剪下来贴在这里的。他张了张嘴,想说“刚好路过”或者“顺路来看看”,但这些话还没到嘴边就散了。
林可歪着头看他,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她没问他为什么来。
“跟我走。”
她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顾言深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踩过不知道谁泼的洗菜水,踩过被踩扁的易拉罐。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墙根堆着废弃的纸箱,一只橘猫蹲在纸箱上看了他们一眼,跳下去跑了。
林可在后巷的尽头停下来。
这里是一个死胡同。三面墙围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地面上的水泥裂成蛛网,裂缝里长出几根枯黄的草。角落里有烟蒂和啤酒瓶盖,墙上喷着歪歪扭扭的涂鸦,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餐馆后厨的油烟。一盏白炽灯挂在墙头,灯泡上糊着一层油垢,灯光昏得像隔了一层脏纱布。
林可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跪下。”
顾言深没有动。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衬衫领口把他的脖子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他看着林可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不太真实,像两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头。
“我说,跪下。”林可把棒棒糖拿出来,糖球在嘴唇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你今天自己来的,没人逼你。所以别跟我演那套‘被迫’的戏码。”
她说得对。
他没有反驳。他弯下膝盖,西装裤的布料压进水泥地的裂缝里,一粒石砾刚好硌在膝盖骨的正下方。疼。
林可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她的运动鞋鞋尖抵住他的膝盖。她低头看他,然后抬起右脚,把鞋底踩在他的左肩上。白色的橡胶鞋底上有从便利店门口踩来的灰尘,还有一小片踩扁的口香糖残渣。她用力往下压,顾言深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塌,衬衫领口被鞋底的纹路碾出几道灰印。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林可把鞋底从他肩上移到领口,踩着那片雪白的布料,来回碾了一下。“像一条自己跑回来的流浪狗。”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衬衫领口下的皮肤被鞋底的纹路磨得发红。他看着林可的鞋带——白色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其中一根的塑料头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线芯。
林可收回脚,把棒棒糖含回嘴里。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银色的布基胶带,撕下一截,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顾言深看着那截胶带,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身后的墙壁。
“别动。”林可蹲下来,把胶带贴在他的嘴唇上。她贴得很仔细,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按压,确保胶带的边缘和皮肤严丝合缝。胶带的银色反光把他的下半张脸变成了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林可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顾言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往后拉,胶带在皮肤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他试图活动手指,但胶带缠得太密,手腕完全被固定在背后,动弹不得。布基胶带的黏胶在皮肤上留下一种紧绷的拉扯感,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汗毛被胶带扯起来。
林可重新走到他面前,低头打量他——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被银色的胶带封死,领口上印着她的鞋印。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脱下右脚的白色运动鞋。
她把袜子从脚上剥下来。那是一双白色的棉袜,袜底因为穿了一天已经变成浅灰色,脚趾和后跟的位置颜色最深,隐约能看见汗渍的轮廓。她把袜子团成一团,塞进顾言深的衬衫领口里。袜团刚好卡在锁骨之间的凹处,隔着衬衫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袜子上残留的温度和潮气。
“送你了。”林可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和今天在办公室拍的那一下差不多,但声音更脆,在后巷的墙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散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把那只赤脚塞回运动鞋里,转身往巷口走。她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她的马尾从墙边甩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顾言深一个人跪在后巷里。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隔壁餐馆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远处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从巷口灌进来又被两面墙夹扁。
他试着动了一下膝盖。石砾已经嵌进了西裤的布料里,每动一下就在膝盖上碾出新的痛点。他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林可的袜子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在衬衫的白色面料上几乎分辨不出来,只有那团凸起的弧度暴露了它的存在。袜子上残存的气味从领口里慢慢蒸出来,是汗水混着皮革运动鞋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让他恶心。
他低下头,用下巴压住领口里露出的白袜边缘。胶带封着他的嘴,他只能用下巴去触碰那团袜子。下巴压下去的瞬间,袜子里残存的气息被挤出来,从胶带的上缘钻进鼻腔。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压进肺里。
然后他的身体给出了回应。
西裤的某个位置紧绷起来,比今天在办公室桌下时更硬,比昨晚在迈巴赫后排时更急。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动不了。他的嘴被封死,说不出话。他跪在一个肮脏的死胡同里,衬衫领口里塞着一双穿过的白袜,膝盖下的水泥地又冷又硬。
但他没有试图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胶带。他跪在那里,膝盖被石砾磨得生疼,身体在羞辱中强烈地亢奋着。五根烟没能消解的焦躁此刻全都聚拢在胯间,变成一种滚烫的、几乎让他发抖的生理反应。他不需要任何人逼他跪下。他不需要林可命令他舔。他自己来了。他把车开到她的巷口,关上引擎,然后跟着她走进了这条后巷。
他低下头,再一次用下巴压住领口的袜子,闭着眼睛深呼吸。袜底残存的汗味混着潮湿的水泥地和隔壁餐馆的油烟一起灌进鼻腔,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真实的坐标。
五分钟过去了。或者更久。他的膝盖已经麻木,石砾的刺痛感变成了一片钝钝的热。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顾言深抬起头。林可站在巷口,逆着街灯的光,身形变成一个细长的剪影。她手里还拎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夹在指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贴着他的膝盖,卫衣的下摆垂到水泥地上。她伸出手,捏住胶带的一角,用力一撕。胶带从皮肤上扯开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热辣辣的刺痛从嘴唇蔓延到脸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顾言深喘了一口气。嘴唇因为突然接触到的冷空气而微微发烫,胶带的残胶还粘在嘴角,拉扯着皮肤。
林可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叫?”
她问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戏弄,只是单纯的好奇。她歪着头,那几缕从马尾里逃出来的碎发垂在耳朵前面,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顾言深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因为胶带的封堵而充血发红,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因为是我自己来的。”
林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歪着嘴的坏笑,也不是今天在办公室拍他脸时那种带着审视的冷笑。她的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从石头变成了水。
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胶带撕开的声音一道接一道,手腕上的束缚一圈一圈地松开。顾言深的双手从背后垂下来,手腕上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勒痕,皮肤上粘着一圈一圈的残胶。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林可重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拉他的手,而是捏住了他的领带。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被她攥在手里,往前一拽。顾言深借着这股力道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西裤上嵌着的石砾簌簌落地。
她牵着他的领带往巷口走。他跟在后面,步伐不太稳,膝盖还在发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
他们穿过那条窄巷,穿过烧烤摊的油烟和LED招牌的红光,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又被林可跺脚的声响震亮。三楼,靠左,一扇绿色的防盗门。林可用肩膀顶开门,牵着他的领带跨过门槛。
顾言深跟在后面,迈出左脚,踩进她家的地板。
鞋掌落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开门的声音。是关门的声音。一扇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门,在他跨过这道门槛的时候,轻轻合上了。锁舌弹入锁孔,咔嗒一声,比这个夜晚所有的声响都轻,也比所有的声响都重。
林可松开他的领带,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取出两罐啤酒。
顾言深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他的衬衫领口上还印着鞋底的灰纹,领口里那团白袜还在,手腕上的残胶还没有清理,膝盖上的褶皱和石砾印子还清晰可见。他站在她家的地板上,闻到了洗衣液的香味和冰箱里飘出来的冷气。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还会来。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威胁,不需要高架上那句“不做完就不下高架”。他会自己来。
林可从厨房探出头,把一罐啤酒朝他扔过来。他伸手接住,冰凉的铝罐把他的掌心激得一缩。
“愣着干嘛,换鞋。”她说,语气和叫外卖加一份米饭一样随意。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又看了看玄关地上那双歪倒的粉色塑料拖鞋。他把啤酒罐放在鞋柜上,弯下腰,解开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