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青鸞山道,蟬鳴叫得人發懶,日光從老松枝椏間篩下來,碎成一地金斑。蘇小荷提著藥簍走在前頭,黑長髮用根青布帶鬆鬆綰著,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腮邊。她今年十八,正是最藏不住笑的時候,此刻回頭朝阮紅玉揚了揚手裡的半枝紫蘇,眼睛亮得像山澗裡剛撈起的石子。
「紅玉師姐,你瞧這紫蘇長得多肥,回去給掌門泡茶正好。她昨兒還說入了暑氣,胸口發悶呢。」
阮紅玉跟在她身後,腰肢款擺,一襲鵝黃衫子沾了草屑,聞言抿嘴笑起來,笑靨如花。「就你嘴甜。掌門嘴裡嫌你吵,哪回你端茶去,她不都喝得乾乾淨淨?」另兩名師妹也跟著笑,一個替蘇小荷摘掉髮上的枯葉,一個接過藥簍說小師妹走慢些,山路陡。四人說說笑笑,轉過最後一道石階,紫薇派的山門便顯在眼前。
那扇平常緊閉、由守門師妹按時辰啟閉的朱漆大門,此刻竟大敞著,門板斜斜掛在鉸上,像被人一腳踹開。蘇小荷的笑僵在臉上,腳下一頓,藥簍險些脫手。山風穿門而出,帶來一股腥甜氣味,混著院裡被烈日蒸起的泥土味。她心頭突突亂跳,三步併作兩步衝上臺階。
院中桌翻椅倒,幾盆掌門親手栽的紫薇花連盆砸碎,泥塊散了一地。青石板上拖著深褐色的血痕,從正殿階前一路蜿蜒到偏廳廊下,幾隻蒼蠅嗡嗡地打著轉。阮紅玉一把拽住蘇小荷的手腕,力氣大得她生疼:「別亂跑,跟緊我。」蘇小荷卻像沒聽見,甩開她的手直往正殿裡奔,口中喊著掌門、大師姐,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內撞成回音。正殿裡桌椅歪斜,掌門常坐的那把黃花梨木椅翻倒在地上,靠背上赫然一道刀劈的裂口,案上茶盞碎成數片,茶湯早已乾涸。
「沒人……怎麼會沒人?」蘇小荷嘴唇發白,又往後殿、廂房一間間推門,裡頭被翻得凌亂不堪,衣箱敞著,練功用的木劍斷在地上。直到偏廳,她聽見極微弱的一聲呻吟,像貓兒被踩了尾巴。
林婉清倒在偏廳靠牆的矮榻下,一身月白衫子撕得不成樣子,襟口被扯開,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肌膚。她素日如玉的雙手上滿是乾涸的血,十指指甲斷了四根,指尖腫得發亮。蘇小荷撲過去,顫著手去探她鼻息,溫熱尚存,眼淚便先滾下來。「婉清師姐!婉清師姐!你醒醒,我是小荷啊!」阮紅玉和另兩名師妹趕到,見狀倒抽一口冷氣。兩名小師妹一個跌坐在地,一個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林婉清眼睫微動,費力地掀開一線目光,認出蘇小荷,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幾乎散了:「小荷……快……快走……官府……今早……衙役……說掌門涉了鎮上……連環命案……把人都……都押去縣衙大牢了……」她每說幾個字,胸口便劇烈起伏,像破風箱般嘶嘶作響。蘇小荷急得淚流滿面,握住她的手卻不敢用力:「掌門呢?掌門也被抓了?若琳師姐呢?」
「若琳……反抗……被那捕頭王猛……一掌打在肩上……吐了血……被拖走了……」林婉清眼底浮出驚恐,手指反握住蘇小荷,力氣忽然大得駭人,「他們……不是官府的人……下手……狠……小荷,你別去……別去……」話未說完,一口氣接不上來,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蘇小荷整個人都慌了,只覺得天旋地轉。阮紅玉蹲下身,先探了林婉清頸脈,又掀開她破爛的衣襟看了看傷,面色沉得能滴水。她起身,目光掃過滿院狼藉,再看向蘇小荷,聲音異常冷靜:「小荷,你聽我說。林師姐傷得不輕,得立刻止血。阿碧、阿繡,你們兩個去打井水,撕乾淨布條,替她包紮傷口,再餵些溫水。我現在下山,去鎮上打聽掌門他們被關在哪、到底怎麼回事。」蘇小荷猛地抬頭,抓住她袖子:「我也去!」阮紅玉按住她肩膀,語氣不容拒絕:「你去了誰守著林師姐?你武功根基最淺,若再遇上那幫人,只會添亂。留在這,等我回來。」她頓了頓,聲音放柔,「別怕,我去去就回。」
蘇小荷眼睜睜看著阮紅玉掠出山門,黃衫消失在暮色將起的山道盡頭。她回到林婉清身邊,兩個師妹已打了水來,抖著手替她擦去臉上血汙。蘇小荷跪在榻邊,把林婉清半扶在自己懷裡,餵她喝水。林婉清時昏時醒,偶爾囈語,叫著掌門、若琳,又叫著蘇小荷的名字,說快跑。蘇小荷每一次聽她喊,心口便像被剜一刀。她想起掌門柳青鸞平日雖嚴厲,可每回她練功偷懶,掌門總是一面板著臉罰她扎馬步,一面又叫人端綠豆湯來;想起方若琳前幾日還笑著捏她臉蛋,說小師妹再吃下去,輕功便要飛不起來了。如今滿門三十餘人,死的死、抓的抓,只剩她幾個漏網之魚,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天色徹底暗下來,偏廳裡點起一盞油燈,火光搖曳,映得牆上血痕如鬼影。林婉清在蘇小荷懷裡發起低燒,額頭滾燙。蘇小荷用濕布替她敷額,自己卻冷得直打顫。她心裡又怕又怒,恨不得立刻衝下山去縣衙,哪怕跟那幫人拼了命,也要見掌門一面。可阮紅玉的話絆住她,她若走了,林婉清便沒人管。她只能咬牙忍著,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似的血痕。
三更時分,院門外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蘇小荷警覺地抓起旁邊一根斷木劍,護在林婉清身前。門被推開,阮紅玉踉蹌進來,一身黃衫沾滿灰土,鬢髮散亂,嘴唇乾裂。她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了好幾口氣,才抬起眼。蘇小荷從未見過阮紅玉這副神情——她的笑靨半點不剩,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可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紅玉師姐,打聽到了嗎?掌門他們怎樣了?」蘇小荷撲上去,聲音又急又抖。
阮紅玉看著她,忽然伸手抓住她雙肩,指甲幾乎嵌進她肉裡。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小荷,你猜我今晚在縣衙外見到了誰?那知縣夫人,鳳冠霞帔,從轎子裡被扶出來,燈籠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頓了頓,眼裡迸出刻骨的恨意,「是大師姐。沈秋霜。」
蘇小荷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掌,踉蹌著往後退,後背撞上牆,震得牆上灰塵簌簌落下。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大師姐……沈秋霜?那個十年前被掌門逐出師門、她只見過畫像和聽過名字的冷豔女子?那個曾讓掌門提起便沉默良久的前大弟子?她竟成了知縣夫人,成了把滿門師姐妹打入大牢的推手。
阮紅玉見她這樣,眼裡的恨意化成一股酸楚,別過頭去。油燈「啪」地爆了朵燈花,蘇小荷雙腿一軟,沿著牆慢慢滑坐在地。她雙手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指尖發白,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阮紅玉那句「沈秋霜」三個字像毒蛇般盤繞不去。她想哭,眼淚卻乾在了眼眶裡,只剩一股鈍痛從心口漫向四肢百骸。
「為什麼……」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大師姐……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回答她的,只有山風穿過破門的嗚咽,像極了誰在暗夜裡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