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蜜,黏在我裸露的肩膀上。
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比喻——黑压压的人头从王宫台阶下一路延伸到集市口,连两侧楼房的窗户都挤满了半个身子探出来的平民。他们的视线像无数根细针,一根一根扎在我身上这件所谓的「礼服」上。
说是礼服,不如说是一层半透明的白纱。领口开到胸骨下缘,两侧的布料勉强遮住乳尖,却把整片乳房的侧弧完全暴露在外。腰间束着金色细炼,裙摆从髋骨就开始分岔,每走一步,纱料就往两边滑开,露出整条大腿内侧。没有内衣,没有内裤。丝袜的裆部是开着的,清晨的风从那里灌进来,凉得我小腿发颤。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二姐。她的黑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那件墨绿色礼服比我更短,但她的站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匕首——看似随意,实则紧绷。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别往下看,越看越怕。」
我照做了。我抬起头,对上大姐那双碧色的眼睛。大姐站在我左侧,金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件酒红色的长礼服在她身上竟穿出了端庄的味道,哪怕后背完全裸露到腰窝。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忍着。
「肃静。」
王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她站在三级台阶之上,银白色的长辫垂在胸前,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穿着黑色的高领长袍,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扫过广场时,前排的平民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女王国立国三百四十二年,」王太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厨房帐单,「人口从鼎盛时期的八十万,降至如今的七万三千。适龄育龄女性不足四千。若按此趋势,三代之内,亡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
「为此,王室修订继承法。即日起,三位公主将以抽签方式,分配至不同男性群体。每日夜间,公主须前往指定地点,接受该群体男性之精液注入。次日清晨,于王宫大殿以天平秤量前夜所获精液重量,记录后倒回子宫,以增受孕机率。」
我的胃抽搐了一下。身边的二姐呼吸变重了。大姐依然站得笔直,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优先累积精液重量达一吨者,或成功受孕产子者,即刻登基为女王。」王太后的语气像在宣读一条关于天气的通告,「未能达成者,终身贬为公众公主,不得拒绝任何男性之交合请求。」
广场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低声笑了,那笑声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爬过我的后颈。
「首席大臣。」
王太后一声令下,那个秃头鹰目的老人捧着一个黑檀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垫着深红绒布,上面放着三支签——三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青铜细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三支签,」首席大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分别刻有贵族纹章、军人纹章、以及——」
他停了一拍,鹰一样的眼睛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罪犯、乞丐与异族劳工之纹章。」
广场上爆出一阵哄笑。那些笑声粗砺、尖锐,带着一股腥味。我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纱裙下的双腿几乎要撑不住身体。
「長公主。」王太后看向大姐。
大姐迈出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步伐很稳,稳得像在走一条早就量好步数的路。她走到托盘前,伸出手——那只手没有抖,指尖稳稳地捏住最左边的青铜筒,抽出来,递给首席大臣。
首席大臣拧开筒盖,抽出一张羊皮纸卷。他展开纸卷,高声宣读:「贵族。」
大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广场上响起零星的掌声,来自那些穿着体面的人群后方。大姐转身走回原位时,和我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庆幸,然后迅速被愧疚淹没。
「二公主。」
二姐嗤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猫打了个喷嚏。她大步上前,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散漫,像在逛街市。她甚至没等首席大臣把托盘端稳,就直接从中间抽了一支。
「军人。」首席大臣展开纸卷时,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二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我看不懂的光。她走回来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地丢出一句话:「至少不是软蛋。」
然后轮到我了。
王太后叫出「三公主」三个字的时候,广场上的嘈杂声忽然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在我胸腔里。
我往前走。高跟鞋的细跟卡进石阶的缝隙里,我踉跄了一步,纱裙滑到腰际,整个广场都看见了我赤裸的臀部和开裆丝袜下那条粉色的缝隙。尖叫堵在喉咙里,我伸手去拉裙摆,手指却抖得抓不住纱料。最后是大姐弯腰帮我把裙子扯回原位,她的指尖碰到我大腿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冷得像石头。
剩下最后一支签。
我的手伸向托盘时,首席大臣的鹰眼直直盯着我的脸,那眼神像在给一头待宰的牲畜估价。我的指尖碰到青铜筒的表面,金属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捏住它,抽出来,递过去。
首席大臣拧开筒盖的动作慢得离谱。我看见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地转动螺纹,每一圈都像在绞我的胃。羊皮纸卷从筒中滑出来,他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鹰眼环视整个广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罪犯、乞丐与异族劳工。」
他的声音还在广场上回荡,我的膝盖就撑不住了。
我没有真的倒下——二姐从旁边一把扣住我的手肘,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她的手指很烫,烫得我回过神来。我听见广场上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我的头顶。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的话,还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伸长了脖子往我身上看。
「你给我站好。」二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准在这里倒下去,听到没有?不准。」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眼眶。嘴唇破了,血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咸。
王太后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着大姐、二姐时一模一样,像在检查三件按时交上来的货物。
「规矩只有一条,」她开口时,广场又安静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奴。你们三个,谁也别指望谁能救谁。」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黑色长袍的下摆擦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首席大臣收起托盘跟在后面,秃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团油亮的光。
「今夜子时,各赴其位。」他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像一把灰洒在风里。
人群开始散去,但散得很慢。有人在原地徘徊,有人故意绕路经过我面前,还有人干脆蹲在广场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方向。他们的视线像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大姐和二姐被各自的随从接走了。大姐上马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二姐倒是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只看见她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我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
阳光已经爬到头顶了,大理石板被晒得发烫,热气从高跟鞋底一直蒸上来。我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黑影,像被踩扁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了。
那些还留在广场上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就是她?抽到贫民窟那个?」
「这奶子,便宜那群烂货了。」
「听说明早要秤重,你说她能装多少回来?」
「装再多也是脏的,罪犯和异族的东西,黏得跟浆糊一样,倒都倒不出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很痛。痛感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爬上前臂,最后在胸口的位置炸开。但这个痛是干净的,是我能控制的。我集中所有注意力去感受它,用它挡住那些视线,挡住那些话,挡住膝盖想要弯下去跪在地上的冲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
白纱在阳光下几乎是完全透明的。我能看见自己乳房的形状,看见乳尖因为紧张而凸起的轮廓,看见小腹下方那片光滑的皮肤——没有毛发,什么都遮不住。开裆丝袜的边缘勒在大腿根部,把那块最柔软的肉挤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这就是他们要看的。这就是他们今晚之后,每天都要看的。
我的手指在手心里越掐越深,指甲陷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不确定是汗还是血。
子时。
距离子时,还有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