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环形日光灯,开的时候会先闪两下再亮稳。小雨走进去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林姐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正在冲一个碗。
水声很大。老城区的公寓水压不太稳定,水流冲在不锈钢水槽壁上,溅起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小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面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西红柿鸡蛋的汤汁,已经凉了。
林姐没有回头。她的裙子是深色的,在日光灯下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颜色,大概是藏青或者墨绿。裙摆刚到小腿中间,她站着洗碗的时候微微踮着脚,脚后跟从拖鞋里抬起来一点,跟腱的线条拉得很细。
“放旁边。”她说,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水声。
小雨走过去,把碗放在水槽旁边的台面上。瓷砖台面冰凉,碗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他放完碗没有立刻退开,就那么站在林姐右手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林姐把手里冲干净的碗放到沥水架上,伸手拿过他刚放下的那只。她的手指湿漉漉的,指尖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拿碗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拢卡住碗沿,拇指压在碗口内侧,动作很稳。
“洗洁精在左手边。”她说,“以后你吃完自己冲一下再拿过来。”
以后。
小雨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它不是“明天”,不是“下次”,是一个没有结束日期的词。他垂下眼睛看着水槽里旋转的泡沫,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林姐背对着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林姐洗碗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细。她把碗里碗外都冲了三遍,又用手指沿着碗口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滑腻感。关水之前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然后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蓝白条纹的,和她身上这条裙子不太搭,但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很日常的自在。她擦手的动作很快,像是这个厨房她已经用了很多年,每个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今晚早点睡。”林姐转过身来,靠在水槽边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她比小雨高半个头,靠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仰着脸看他,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停在他卫衣的领口处。
“明天几点的课。”
“第一节没有课,”小雨说,“十点。”
“那九点半来敲门。”林姐说,“先吃早饭再给你看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个什么想法、脸上漏了一点出来的表情。小雨看到了,但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转过身去把沥水架上的碗一个一个叠起来,动作很轻快,碗和碗之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小雨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冰箱门。冰箱嗡嗡地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店的收据,用冰箱贴压着,日期是三天前的。收据上印着一排商品名,他只来得及看清“鸡蛋”和“挂面”,林姐已经把叠好的碗放进吊柜里,关上柜门。
“拖鞋还合脚吗。”她问。
小雨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拖鞋。林姐的拖鞋,大了一码,他穿着走路的时候脚趾要稍微勾一下才跟得住。刚才他端着碗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是怕碗摔了,是怕拖鞋掉了。
“大了一点点。”他说。
“明天给你买一双。”林姐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明天买一袋盐”一样的平常事。她说完就抬手把厨房的灯关了,日光灯灭掉之前闪了两下,厨房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客厅那边的灯光从门口铺过来,在地板革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
林姐在黑暗里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手臂,布料很薄,触感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走进客厅,回头看了他一眼。
“出来吧,我锁门。”
小雨跟出去。客厅的电视没开,茶几上干干净净,他刚才放在椅子上的书包还在那里,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本教材的书角。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书包拉链拉上,把书包拎起来背到一边肩膀上。
林姐站在玄关那里等他。她的钥匙串拿在手里,上面有三把钥匙,还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看不清是什么形状。她靠着鞋柜站着,一只手插在裙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把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天九点半。”她又说了一遍,“别迟到。”
“不会迟到。”小雨说。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接得太快了,像是一个被问到“作业写完了吗”的小学生。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好在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看不太出来。
林姐把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色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玄关的地板照得发亮。走廊很安静,隔壁小雨房间的门关着,门上还贴着一张上学期物业发的防火通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小雨走出去,在走廊里转过身。林姐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还插在裙子口袋里。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的线条、锁骨的凹陷、还有她头发末梢微微翘起来的那一小截。
“晚安。”他说。
“晚安。”林姐说,然后她慢慢把门关上了。不是一下子合上的那种关法,是一点一点推过来的,门缝越来越窄,她的脸、她的肩膀、她的裙摆,最后是门锁咔哒一声扣进门框的声音。
声控灯过了大约十五秒自动灭了。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楼梯间那边有一扇窗户,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点,照在水泥楼梯上。
小雨站在自己房门前,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之后手指尖还残留着的微颤。他拧开门锁,推门进去,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把灯打开。
房间还是他早上离开时候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和隔壁林姐家客厅的光同时照进来,在地板上叠出两层不同颜色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脱了拖鞋——林姐的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底有点凉。他弯腰把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边,鞋尖朝外,和他自己那双超市买的蓝色拖鞋并排放在一起。两双鞋一大一小,颜色也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整齐。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贝壳。红绳沾了一点水——刚才在厨房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的,湿掉的那一小截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贝壳表面,纹路很细密,一道一道的,像年轮。他想起林姐说这是她去年在海边捡的,想起她说“下次带你去看海”,想起她说“明天九点半”。
明天她还有东西要给他看。
小雨慢慢躺下来,没有钻进被子里,就那么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旁边那一小块水渍。他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的声音,然后是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持续的安静。
她还醒着。
他把右手抬起来,举到眼前,让贝壳悬在视线正上方。红绳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贝壳转了半圈,背面朝上。贝壳背面是白色的,不怎么光滑,有一些细小的凸起,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的珠光。
他把贝壳翻回来,放下手,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半。他的心跳很平稳,比刚才在隔壁的时候慢了很多,但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墙壁太薄,怕被隔壁听见,所以心在胸腔里选了一种更克制但更深的跳法。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隔壁的灯还亮着。小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和自己房间里的味道不太一样——是大一码的拖鞋的洗衣粉,是林姐家里那种洗衣粉的味道。
他没有起来洗漱。他决定就这么睡了。